怀念我最爱的人

每到清明来临，怀念逝去的亲人，每个人心中恐怕都有无数的唐诗宋词翻滚而起。诗是悲伤的，词是哀凉的。但当我翻山越岭来到高山顶上这棵昂然挺拔的松树下面，面对爷爷的坟茔时，我心里面无诗无词，也无话。我仿佛看见我的爷爷早已坐在坟前的砖头上等侯着我，见我上来就冲我打招呼：

“军，你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吃，只要能找得到，或者有办法想得到而且有能力弄得到的，爷爷总要想法子让我吃上，仿佛我是一只永远吃不饱的飞鸽。

我与爷爷共同拥有仅仅22年时光，可有18年基本不住在一起。就算居家，相隔亦有2华里。我才几个月大父亲便去了部队当兵6年，母亲为了挣工分无瑕照看我，爷爷和奶奶只好关掉老宅子的门主动搬来，住在堂屋的左边，好好带养我。可是带到我2岁还不到，母亲因为目不识丁而且不怎么通达事理，又让爷爷和奶奶搬回老宅子去了，把一个小小男孩的亲情依靠和被呵护的温暖又搬走了。

爷爷是多么地疼爱我，其实母亲是知道的。但是母亲故意装作很有志气的样子，从不早早叫醒我就出门往生产队跑，就算必须路过老宅也不把我带到爷爷奶奶哪儿去，使得爷爷不管天晴下雨刮风下雪，总是先上来把我接，然后自己才去赶工分。这多了4里的路程，加上我小又走得很慢，自然爷爷这半天的功夫就耽误了。赶到生产队集体出工的时候，自己工分自然挣得少不算，还要遭人家白眼，甚至遭到人家辱骂。而此时，我的爷爷已经62岁。

接来接去接到我4岁，爷爷叮咛我很多话，叫我自己一个人好好在家里呆着不要玩火玩水什么的，或者自己到下面来找奶奶作伴，便不得不拼命只顾挣自己和奶奶的口粮去了。我常常走下来见不到爷爷，便四处找四处啼哭，奶奶是哄我不住的。我对爷爷的深情，就是从这四处找四处啼哭中牢固而坚定地建立起来的。从此以后，无论是爷爷在哪里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你吃了吗？”，而我无论是吃了还是没吃，我都点头说“吃了”。我爱爷爷，不想他因为我而把手头的活儿放下，他在身边，能让我看到就可以了。况且，那年月如果在外面干活，他老人家身上又有什么可给我吃的呢？

7岁上小学，开学第一天是爷爷送我去的。家离小学有10多里路远，迟到自然是常事。可是老师偏偏既没心又没肺，你迟到多久他放学后就把你留堂多久。这一留，自然是“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了。可是逃着逃着又莫名地怕啊，仿佛无穷无尽的鬼又跟着自己冲着自己来了，开始边拼命跑边拼命哭了，哭着哭着又不敢哭了，只能试着一步一步小心地往前行路、过桥……而这个时候，来接我的，又是我可爱的爷爷！每每半途见到有手电筒的光亮在闪烁，老远我就伤心地大哭。我用悲凉的哭声告诉爷爷我的委屈和无奈，我用嘹亮的哭声告诉爷爷：感谢您老人家每天都是那么样的记挂我，无论我驻足在哪一座桥头，或者躬身攀爬在哪一座山坳，都是您用手电筒照亮我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我在前面您在后，领送我回家！

上过5年艰难的小学后，我如愿考上初中，到镇上读寄学去了。

没想到我一年比一年长大，爷爷却一年比一年老了，加上我上小学二年级时死了奶奶，爷爷便更加孤独。但是爷爷很坚强，对自己的亲人更加疼爱。我到镇上去读书后，从不喜欢赶集的爷爷，总是来赶集。人家赶集赶早，而我的爷爷总是瞄准中午的时候才赶到。因为那时候我刚好放中午学了，爷爷可以把我叫出来，去镇上吃几个面包或者一碗米豆腐……。其实爷爷每次来，几乎什么都不买，唯一牵挂的是我在学校吃不饱而已。

有了一位如此疼爱我的爷爷，不管我身在哪里，只要有梦，我便在梦中对自己恭喜又贺喜。自从爷爷送我踏入校门那一天开始，我便不停地拿奖状和奖品来慰藉爷爷爱我不满的心灵。94年大学毕业，我去了南方教书，没想到这年冬天我的爷爷就与世长辞。接到电报我几乎疯狂地要跳起来，可是人在天涯路也遥远，加上刚好又碰上春运民工返乡时期，在广州我无法买到车票，只能绕道桂林，在桂林也无法买到车票，万般无奈之时只能用50元钱买通一个坐在窗口的男人，让他给我爬窗进去，赶回老家来奔丧。可是天不遂人愿，等我回到家里时，我的爷爷已经安息于九泉了。也就是在这颗松树下，那一个下雪天我扑在爷爷的新坟前哭得撕心裂肺。孙离爷身之时，爷爷千叮咛万嘱咐，掏兜又掏肚；爷死孙远之际，爷爷盼孙归来，却是劳燕分飞，孙粤爷楚……。佛教有言，人生诸苦中有“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没想到我与爷爷之间的最后一面之相会，也落入这“求不得”，实在是人心痛彻啊！

爷爷是个坚强的猎人，平生喜欢打猎。我虽不是猎人，但是深深懂得猎人的心思不在乎那大大小小多多少少的猎物，平生志趣在于征服那千千山，万万水。所以，当我悲伤地抬起头来，环顾这四周的苍茫青山如大海里的汹涌浪涛之时，我仿佛又发现了奔走于其中的一个矫健身影，那是我的爷爷，灵魂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