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只有你看得见

一

已是阳春三月，但天气还是有点凉意，谷雨虽然已过，也没有带来太多的雨水，惊蛰更是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可空辽的原野，很难发现生命的动向。湛蓝的天空，激动的太阳也因为世界还是如此寂静而烦恼，正卖力地把他的光芒洒向万物。

这比往年来得晚一点的春天，并没有干扰我的好心情。我吹着开心的口哨，快如疾风般地掠过那希望的田野。田野里那一抹绿色还不成规模，但无论如何，她用这淡淡的一笔，在昭示着春的希冀。我忽地想起一句话：浓妆淡抹总相宜。这一句，对于此时的初春，是“相宜”，对于我的心爱的林玉来说，更是“相宜”。因为在我的心里，林玉是那样的完美。抽出新丝的柳条，盈盈展示着窈窕身姿，让我感知到春天其实已经来了。

我在飞，路上那滚动的车流，减缓不了我的速度，面前耸立的高楼，阻拦不了我的穿行。我要赶紧到医院去，今天是一个重大的日子。等了好几年的她，终于等到一个健康的视网膜。今天，我心爱的她就要实现她今生最大的愿望了：看到光明！我不知，在这仍有寒意的初春，完成林玉角膜移植手术，这个时机是否合适。但我真的迫不及待了：迫不及待地要把我最爱的人，变成一个真正完美的人；迫不及待地要让在黑暗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爱人，看到这个精彩的世界；迫不及待地要让摸索着走路的爱人，能够如那些风情万种的女子们步步生莲。

很快，我来到了林玉所在的医院。病房里已人满为患了。今天是林玉移植手术拆线的日子，所以，她的父母及她的朋友们都来到了这里。连我的父母也来了，这让我有点意外。

满屋子的人，都没有发觉我的到来，他们都围在林玉的前面。这让我只能看到林玉的背影。这个清秀的背影，对我来说是那样的熟悉。我仍然清楚地记得，当初，我第一次见到林玉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她的背影。那是在一个夏日的海边，已近傍晚。夕阳的余晖，把沙滩涂成了金色，微微波动的海水，也流光溢彩。我陶醉在这夕阳里，陶醉在海风中。我脱了鞋，奔跑在海滩上。绵糖般细软的沙子，挠动着我的脚底，也挠动着我青春易醉的心。忽然前面一个美丽背影的出现，让我停下了奔跑。她背对着我，一袭白色连衣裙，反射着夕阳的金黄。随风飘动的长发，也闪耀着紫光，合体的连衣裙衬托着婀娜的身躯，摆动的裙裾，在撩拨着我那敏感的神经。瞬间，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得让我按住胸口。这是仙子下凡？还是白蛇再世？我特意紧跑了几步，跑到前面，又转而跑了回来。我是为了制造一个和她对面的机会。我直觉遇到了那个找了五百年的人。果然，当我面对着这张梦中人的脸的时候，我的心跳更加不可控制。因为她实在是太漂亮了：精致的五冠，那怕是移动一毫，都是败笔。一双清澈的眼睛，透出如水般的圣洁，修长的脖颈，肤如凝脂。黑亮的眸子，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使我不能移动分毫。

我的脸发烧一样的红热起来。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但她好象并没有看到我的出现，从容淡定地对着夕阳方向出神。她的朋友看到我的失态，笑出声来。我的脸更红了。她的朋友和我拉谈起来，从她的朋友轻描淡写的话里，得到了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她看不见！我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完美的人，竟然是一个瞎子。我伸手在她眼前晃动着，她真的没有任何反应。我不肯相信，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竟然不能看到这个世界。我诅咒命运的不公，诅咒上天的残忍，为何要夺去她的光明。但在那一刻，我也知道了什么是一见钟情，在那一刻，我相信她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情人，在那一刻，我郑重决定我要做她光明的使者。

再过一会儿，我的爱人就要见到光明了。她会认得我吗？她见到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不由自主地从后面抱住了她，但我用不上力。我爱恋地看着林玉。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她，端坐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层层白纱。这个在电影中曾见过的场面，竟在现实中重现了。我那颗忐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我感觉得到，林玉的心也在狂跳。因为从我们在一起后，我们的心就一直在共振。这种共振，也让我更加坚信，林玉就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半，甚至可以说，她就我的生命！她就是我的世界！此时，从来都是那样从容的她，也激动的唇都有点发紫了。

医生们准备好了所有的物品，就要揭去那隔断了光明的丝布。我不敢再看，我怕最后的结果，不是我要看到的。我的眼光扫过妈妈。忽然觉得，一直年轻漂亮的妈妈怎么也有白发了？怎么也激动的流泪了？她是为林玉而激动？当初，我决定和林玉恋爱的时候，妈妈说什么也不同意，原因只有一个：她是瞎子。甚至，妈妈到最后都拿出断绝母子关系的撒手锏。可现在她也来到了这儿，难道她接受了林玉了？

电影里的情景，在这里上演。纱布一圈圈地解去，我激动的心也更剧烈地撞击着我的胸腔。为了避免强光可能刺激着林玉，窗帘也被拉上了，屋里的光有点暗，但我仍然可以看得见屋里每个人的眼里，都放射着焦虑和期盼。最后一圈布去掉了，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我又看到了初见林玉时的那双眼，还是那么的清澈，还是那么有神。但我脑袋却轰的一声：林玉的眼一动不动，也还是当初见她时的感觉！难道——-但林玉眼里慢慢流出的一滴晶莹，她一字一顿的说出一句话：我看见你们了！我的心，如同巨石落地。顿时，屋里的人都喜极而泣。大家都抱成一团。

“刘明？你在哪儿？”我听见林玉在喊着我的名字，大家都愣住了。没人回应。我正要大声地答应她，紧紧地抱住她，但我发现喊不出声。我想找我买的戒指，因为我已经计划好，在林玉治好眼睛的那天，我要向她正式求婚，但我找遍了全身上下，也没有找到。我很是懊恼。其实我向林玉求过好多次婚了，她都没有答应我。她可能因为眼睛的问题而没有自信，可能是怕我只是一时的冲动而爱上她。其实在心里，我已经把她看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即使她真的治不好，我也会和她一起生活。我也早就把我当成她的眼睛，当成她的太阳了。

护士把窗帘拉开，阳光立刻争先恐后地塞进屋子，充满了每个人的心，充满了每个人的眼。林玉那双美丽的大眼，也更加迷人。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贪婪地看着那精彩的世界。林玉的妈妈，也走到她身后，抱着林玉，抽泣起来“孩子——-”此时我好想拉着林玉奔到那些我们曾去过的每一处地方，和她说起我们的欢乐时光。我却发现我的眼睛，越来越模糊，难道我的眼睛也有问题了？为什么这个世界变得暗了，是天黑了？

二

今天是我视网膜移植手术拆线的日子。这一天，对我来说，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不知现在几点了，昨晚没有睡好，也无法睡好。因为二十六年的等待，九千五百多天的黑暗，对我来说，如九十几个世纪般的漫长。不知手术是成功还是失败？刘明呢？感觉好多天没见他了，难道他有事？还是怕我治不好而走掉了？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做我的太阳，给我光明吗？不知不觉，陷入一种混沌的状态。

低低的说话声，把我从浅睡中惊醒。我没有动，听声音是爸爸和妈妈。还有胡芯、姚水艺，呵，她们都来了。还有谁？这是个声音有点熟悉。噢，是刘明的父母吧。他们——-，等会儿问问他们是刘明哪去了，怎么老不见他，不，应该说是“怎么老听不到他的声音”。过了今天，我可能就可以说“怎么老不见他了”！对吧。

医生和护士来了，听到他们和妈妈的对话，我慢慢坐起来。大家好象都围了过来，等待那一刻的到来。我极力控制着自己，但随着时间的逼近，我能感觉到心脏的撞击。刘明呢？他又跳进我的大脑。我好希望这个时候他能象以前一样，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大手里，就象爸爸拉着我的手似的，好安全！好希望这个时候，他能象以前一样从背后抱着我，亲亲我的耳垂，好温暖！自从我的生命里有了他，我才找到了人生的真谛。记得他曾告诉我，在那个沙滩上，他第一次看到我，惊为天人，这家伙真会哄我开心。可他长得什么样呢？是不是也很帅呢？不管怎么样，我希望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他。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呢？虽然我在脑海里无数次地想象着世界的模样，但那是想象，不是真实的，希望这个世界真的如我想象得那么美好！

就这样，在我的胡思乱想中，医生开始解除纱布。我紧闭着双眼，纱布一圈圈地除去，眼前亮感越来越明显，我的心也在狂跳。终于，最后一层布没了，但我不敢睁眼，我怕睁开眼，却还是看不到世界。可光明的诱惑显然更加巨大。我慢慢睁开眼，周围不是太明亮，与我想象的有点差异，但是我看清了眼前的这么多人。激动，狂喜，眼泪不知不觉夺目而出，当我明确地告诉大家：我看到了你们了。大家都开始抱着我流泪。“刘明，你在哪儿？”那个在心里，想象了千万遍的人在哪儿？他是什么样子？其实我知道，没人能给我答案。他们都不忍心告诉我现实，可他们不知我能感知到一切。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身边，他正在我身后抱着我，他正在为我高兴地哭泣。

有人拉开了窗帘，原本暗暗的屋子顿时亮堂起来，我看着周围的人，不用介绍，我也能给一一对上号。可这里面就是没有我亲爱的刘明。他在哪里？我下了床，走到窗前。我终于看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真的好精彩，一点不逊于我的想象。而且外面的世界是那么大，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满眼都是车水马龙。我极力想从这些里面，找到他，看清他的模样。还要让他和以前一样的对我。这时有个人从后面抱住了我，“刘明？”是你？你不能离开我，你说过，等我的眼睛好了，我们就结婚，你说过，等我们结婚了，你带我各地去看看，把以前黑暗中的时间补回来，你说过，即使我的眼睛不好，你也不会离开我，你永远是我的太阳。以前，我没答应你的求婚，我想你是懂得我的心。现在如果你再向我求婚，我一定会一万遍地告诉你：我愿意！我愿意！我喃喃自语。

背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是妈妈。她什么也没说，她知道我已经能想到事情的真相。因为妈妈知道，对一个眼睛失明的人来说，其他方面的感觉是很灵敏的。我清楚的记得那天，他还是象往常一样，带我出去逛街，一边走，一边给我描述着这个城市的每一处。我也清楚得记得那天，随着凄厉的车刹声，我的手从刘明的手里脱了出来。而我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我倒希望，那声音过后，我也不再醒来，那样，我就会和他永远在一起了。我宁愿，我的记忆永远不能恢复，那样我会永远生活在甜蜜之中。

"这是刘明的妈妈”妈妈把我拉到一个人面前，我们只能无言地相对。许久，刘明的妈妈拉住我的手：“玉儿，你就是我们的孩子”。她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了。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是刘明了，但我却不知，今天我用来看世界的这双眼竟然是刘明的！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我的看到光明的代价是失去最亲爱的人吗？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我仍然生活在黑暗中。看到光明后短暂的狂喜后，无边的悲痛将我彻底的湮没。我捂住眼睛，我想大哭，但我又不能，因为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眼睛，也是刘明的。

“玉儿，这时候不能哭，对眼睛不好”，妈妈抚摸着我的后背说。“刘明如果在这儿，他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

亲爱的，我的第一眼没有看到你，但我看到了你的眼，因为你就在我眼里，我不知道你的模样，但我知道你是众生中让我一见倾心的的唯一。亲爱的，在哪里你还好吗？天堂里也有车来车往吗？你还会遇到一个比我好的人吧？是不是也有个人象你对我一样啊？亲爱的，你把你的眼睛给了我，那你怎么办啊？我终于知道了，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你在我面前，我却不能和你相见！

三

林玉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你了？我伸手去摸，但什么也摸不到。这时候我那段失去的记忆终于恢复过来，我也想起那天发生的事了。傍晚的城市是那样的迷人，华灯初上，刚褪去夕阳光辉笼罩的一切，又披上了五彩斑斓的霓虹之光。路上次第的车辆，害羞地开着近光，偶尔的一束强光，刺穿了徐徐拉开的夜幕。下了班的恋人也结伴走进这迷离的夜色，甘心情愿地迷失了自己。我拉着林玉的手，也溶入到这片朦胧中。但一切美好被那辆高速的失控的轿车所打破，面对飞奔而来的车，我能做的只能是甩开林玉的手，用力把她推到马路丫子上，眼睛不好的她，头撞到了一支电线杆子上，我心疼地看着她晕了过去，但我已经没力气扶她了。我看着躺在地上的她，在空中盘旋着却无能为力。急火攻心，心头一口血涌上来，顿时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明明，醒醒！明明，醒醒！”当我再次被妈妈的呼喊叫醒的时候，我已经不知在哪儿了。我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半睁着眼，看着满脸是泪水的妈妈，想伸手帮她擦一下，想安慰一下她，但这些都已是徒劳，我能动的只有眼睛，“林玉没事”，妈妈知道的我想问的话。我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我的玉儿，今生我最不能看到是就是你受苦。我缓了好一阵子，用尽力气睁开眼，但还是不能说话，我努力转动着眼睛，妈妈看着我，“明明，我知道你的意思，把你的眼睛给林玉！”我想笑，但也笑不出，还是妈妈知道我的心。好累，我先睡会儿，妈妈会把我想的事做好的。我的玉儿，从此，我的世界只有你看得见，你要好好的，好好用我的眼替我去看这个美丽的世界！

四

再次走过这城市的每处，但这次，没有刘明的陪伴。本来妈妈要和我一起，但我感觉到刘明一定会来保护我。这城市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见面，但一切又是那样的熟悉，因为刘明已经给我描述过很多次了。亲爱的，你看这儿又多了好多花儿，因为春天真的来了。你看，这花儿美还是我美？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我的玉儿最美！”亲爱的，别太用力了，你握得我的手有点疼，呵，你忘了，我已经能看得见了，从此我会用你对我的好来照顾你了。照顾你不想离开的的亲人。我每天都会来看你不想离开的世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你的世界只有我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