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彤彤的交易

2012-03-19 22:36 | 作者:苏菀心 | 散文吧首发

“叔叔——你把我卖了吧······”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是一个小女孩想要用心做的一笔交易。

秋后的村庄笼罩在薄薄的凉意里,水温也开始有了刺骨的寒意。彤彤没有多犹豫,于是一只7岁小女孩的小手,扭开了水龙头,上面的塑料皮因为长时间的日晒淋已经灰白破裂,扭动它,便在凄清的晨光里发出泠然的声音。彤彤窝着双手接了捧水,低头往小脸上一泼,右手跟着抹了一把脸,这样反复两次,彤彤的脸就算是洗好了。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彤彤把家里唯一一件闪亮的东西搬了出来,就是那面妈妈陪嫁过来的镜子,小彤彤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摆在水池旁的石板上。彤彤把湿湿的脸凑了过去,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儿,身上还是那件别人送的穿来穿去的旧衬衫,但彤彤还是希望今天的自己看上去能讨人喜欢。彤彤其实是很甜美可的小女孩,长着葡萄般晶亮的大黑眼睛,有些发黄的脸色,现在被水冰得发红了。金色的阳光照进小院,彤彤的眼睛有点发酸。今天她要去见一个陌生叔叔,而且是坐过牢的坏叔叔。

看看这个院子,是小彤彤的全部。水池边梨树上那根晾衣服的绳子,还是邻居王阿姨帮忙挂上去的,这样彤彤可以直接把洗好的衣服搭在上面而不用搬凳子去挂到屋檐下了。彤彤每天都要拿被水泡黑了的铝桶在水龙头下接水,她个头小力气小,一次只能打一点点,等她慢慢把水缸打满,常常小脸喘得通红。然后开始生火做饭。彤彤用一根木棒掏火,动作娴熟都不像是7岁小孩。只有一口大锅,彤彤就拿它烧饭,拌上剩菜汤,就是一顿。彤彤捧着小碗坐在灶前,就着灶膛的火光看膝上的书,也不往碗里看就扒拉一口,好一会才吞下去。灶里的火还在烧,药味渐渐浓了,那是彤彤给妈妈熬的。

整个院子只有一间卧室。房间木门上的油漆褪成了斑驳的灰绿色,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一张大大的木床突兀在眼前,彤彤的妈妈就躺在这张大床上面。可是病魔把她折磨得不成形了,躺在床上就跟堆了块床单一样。她很久没有下过床了。门框上用石块刻划下的线和数字很显眼。哦,那是小彤彤每年给自己量的身高刻度线,没有尺子没有帮手她就贴着门框站直,手指把头顶靠着的点抵住了,然后用石块划下提条纪录线,写上日期,转头向妈妈快活地眨眼睛,妈妈,看彤彤又长高长大了哦。门边的沙发和茶几,都只剩下骨架了,冰冷的感觉。彤彤一推门进去妈妈就努力自己坐起来,可是她抑制不住咳嗽,一直都是这样,吃了中药也不见好转,医生说必须动手术,那要几千块钱,她已经拿不出来一点钱了。她不想在孩子面前这样。她总是尽力装作好很多的样子。彤彤给她喂药,她也只能无力地笑笑——笑容比她的脸色还苍白。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心里针戳般地疼,面黄肌瘦的,可怜的孩子,多亏了她呀。可看到妈妈的笑就是彤彤一天中最美最开心的事了。彤彤甜甜地笑着,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悲苦。她要妈妈安心躺着养病。

妈妈不知道,家里已经没有米了。看着桶底稀疏的一点米,怎么都不够煮一顿饭呀。彤彤一下子没了主意,抱着米桶在外头抹眼泪。怎么办呀?饿了的彤彤只管沿着巷子的墙角走呀走,好像那样就不记得饿了。夕阳拉长了她小小的身影,铺在了回家的路口,只是,离得越来越远。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街头,彤彤看见一个大叔走来,把一袋子东西交给路边坐在板凳上的小哥,袋子里是一些矿泉水瓶。小哥收下瓶子给了大叔3块钱,他脚下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只有“收废品”三个字,彤彤都认识。彤彤定在那看着这一切,都忘了眼泪还没干呢。小小的她忽然有了大计划

彤彤开始“忙”了。街头巷尾,大大小小的房角墙堆,哪里能找到矿泉水瓶她小小的身子就往哪钻去了。她手里的大塑料袋很快就满了,她找到了收废品的小哥。小哥看了看小彤彤,多给了她一块钱。彤彤开心极了,觉得这个叔叔真好。她拿着钱,心里乐开了花,捡瓶子可以换到钱,有钱了就可以买米可以攒钱给妈妈做手术治病了······一想到这彤彤不禁蹦着跳着了,身体都轻盈起来。两束马尾在她脑后有节奏地摆来摆去,像荡着秋千,快乐无以复加,又像两把大刷子,要抹去所有的灰暗和不快乐。邻居大妈在自家窗口看到了快活的彤彤,特意走出来问她,彤彤,你妈妈的病好了吗?彤彤并不知道妈妈病好是个什么概念,她就是觉得她就要有钱了,很快可以让妈妈做手术了,妈妈就应该好了。所以,她郑重地点了点头,但是抿着嘴唇,并不说话。大妈像是宽心了。只是在彤彤要走的时候她又叮咛了一句。没大人管的孩子是要多加照顾的。

彤彤在她的作业本上记下了第一笔账。她很仔细地数过了,她今天得了5块钱,王阿姨说了妈妈要做手术的话至少得要2000块,那么,她只要再攒1995块就好了。彤彤写下了这个减法式子。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出现在各个垃圾堆旁,一手提着那个和她身高极不相称的大塑料袋,一手还拿着根小棍翻翻拣拣。她连这个都开始有模有样了。她本子上的减法式子越来越多,那个最后的得数也在不断减小。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数字变成了1800,这意味着彤彤才攒了200块。可是妈妈咳得更厉害了,眼珠都像要咳出来。彤彤看着妈妈难受的样子心里又急又难受。妈妈还要痛苦多久呢?2000块钱什么时候才可以攒够啊?她不知道妈妈能否坚持到那个时候。只觉得好害怕好无助——彤彤的心理防御瞬间就崩塌了,她不知道这一切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妈妈的病一直不好,为什么她的钱存了那么久才存那么点,她就像个被抢走了作业本不能去领奖状的孩子,难过得要死。她只知道她要是攒不到钱她就要失去妈妈了。她只想要妈妈好好的,她不想失去妈妈啊。妈妈咳得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的样子是那么清晰地印在了小彤彤的脑海里,彤彤好心疼好心疼啊。“妈妈······”小彤彤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而无助过,她凄凄地唤着妈妈,放声大哭。所有的隐忍苦楚瞬间爆发,压向她超乎年龄的坚强,眼泪便爬满了她稚嫩的小脸——她终于哭得一塌糊涂。

彤彤睡不着,妈妈背对着她睡的,因为总是要咳嗽,晚咳得尤其厉害。彤彤都忘了被妈妈搂着睡是什么滋味了,那一定很温暖很安心,彤彤这样想。听得出来,妈妈一直试图压抑自己咳嗽的声音,可是越抑制那咳嗽就越像要弹跳出来一样更加重了,整张床都随着她的剧烈的咳嗽抖动起来,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显得很突兀,一声一声都咳在彤彤的心里。彤彤侧过脸看了一眼可怜的妈妈,没有动,要是妈妈知道她没睡着会更自责的。彤彤不是被妈妈的咳嗽吵到了,她在想着心事。她轻轻把那个本子掏了出来,减法式子写了好几页,上面最后一个数字还是1800,它没有变小。彤彤看着它出神,想了好久好久,就想要让它变成0。

现在,彤彤坐在了妈妈床前。折腾了大半夜,妈妈终于不那么咳嗽了,清晨的时候才疲乏地睡去,一张脸惨白的没有半点血色,眼圈黑得很明显,眼皮也是浮肿的。彤彤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抱着她上街去,大家都说彤彤妈妈漂亮,生的孩子也可爱极了。“妈妈,你快好起来吧,带彤彤上街去,给彤彤买漂亮的衣服也给妈妈自己买漂亮的衣服,做彤彤漂亮的妈妈,健康的妈妈······”彤彤这样想着,看着妈妈的头发胡乱地贴在额前,帮她捋了捋。“妈妈,让我再摸摸你的脸哦,虽然今天你还没有摸彤彤脸的。不过妈妈你要记得彤彤的脸呀,等你做了手术治好病了,要马上来找彤彤告诉彤彤呀,彤彤还要做妈妈的可爱女儿,彤彤不要做别人的孩子。妈妈,你会来找彤彤的对吧?妈妈你一定要早点来啊,你要是累了你要请别人来告诉彤彤啊,彤彤会等妈妈来带彤彤回家的······妈妈,有了钱你就马上去做手术,然后快点好起来哦,要记得来接彤彤回家哦!”原来,那天大妈叮嘱她是说村西头的人贩子从监狱里出来了,让她小心点,不要到那边去玩,别被那坏家伙给贩卖了。彤彤昨天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

叔叔。彤彤站在了一个留着标准卡尺平头的彪形大汉背后,他刷着一双小黑眼,表情冷漠和手里拿着的锄头一样,埋头锄脚下长了野草的菜地。他停下了手中的锄头,偏过头看这眼前这个小不点的女孩,长得还真可爱,要是以前,骗了她走是多有价呀!他倒手足无措了,不知道这个叫他叔叔的女孩找他这样的人想要做什么。看到他的样子彤彤忽然有些害怕,两只手绞在了一起。彤彤想起了躺在床上的干瘦干瘦的妈妈。彤彤抿了抿嘴唇,扑闪着的眼睛红了,眼角挂上了泪珠。她鼓起勇气开口。

叔叔,你把我卖了吧!我还差1800······给我妈妈治病······

所属专题:2013春节诗歌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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