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的美

一个人的美，就其本身来讲，美的表现，是分层次显露的。我不能去表白哪个层次，是真正所需要的美，或者说是美至一个怎样的境界。但我觉得能够慰籍心灵的美，肯定是无负担的美，无包袱的美，无杂念的美。一种祥和的美，一种宁静的美，一种忘我的美。

壬辰年的农历正月二十七，按节气来讲，已是河开的第五日，春寒料峭，天空湛蓝。我对母亲说，我带您去看海吧！母亲说：“好啊！”。于是，她开始整装。我故意多给她留出一些时间，没有马上离开写作的桌子。

母亲已是多日不肯下楼去了。我几次提示：阳光，空气和水，是每个人的所需，但母亲像是没听到，或是以为是说给电视里的老人。有时，在去往卫生间的过道，她探过头来，窥视我在书房里究竟在干什么。母亲是喜欢我在房间静坐的，哪怕我一句话都不肯说。只要我安静，她便安静。在客厅坦然看着电视剧，她不怎么得意时下题材的，看不惯坦露肩膀头儿的女明星。时常用抱怨的口吻说，节目好，就是爱光膀子，不中看，也不管一管。切换着一个个频道，追着喜爱的演员。观看《幸福来敲门》的蒋雯丽，《借枪》《悬崖》的张嘉译，分别是去年和今年在我这看的三部电视连续剧。向我介绍演员的名字，让我陪她看了许多集。我问她，您都喜欢看谁演呀？《道北人》中的张嘉译，胡亚杰，《家产》的刘莉，《我这一辈子》和《金婚》的张国立与蒋雯丽，数个不停。电视剧的名字我全是第一次听说，由此使我接受平日不太关注的影视作品。

除了观看这些电视剧，便是我的语言能够吸引母亲。我的一句话，会引来她的喋喋不休。这就让我在由头上，作出一些选择。交流的效果就要认真去考虑了。我一贯渴望获得两种效果。一个是使其愉悦；另一个是使其惊喜。我每天把自己的好消息，或是存在一些积极成份的事情，讲述给母亲，让她分享。哪怕是芝麻大点的事，也要把它讲成一节节的喜讯。

其实，世间母亲的好儿子，从来就是报喜不报忧。每一位母亲，一旦觉察到，儿子有了委屈，挫折，悲伤，自然会在内心，淌出一道道泪痕与斑斑血迹。儿子的任何音信，随时都会使母亲的心房颤动。年迈的母亲，一经听到与自己儿子沾边的好事，那缓慢的思维和迟缓的腿脚，立即会翻腾，会清爽，会激越，会矫健，什么灵丹妙药比得上，惊喜的作用，从而达到延缓衰老的目的啊！这周而复始的日子，朝朝夕夕，平淡不奇，有了留心，通过加工，提炼，编织，演绎，成为一小段故事，不是母亲曾经为儿子做过的事情吗？或曲径通幽，或骄阳似火，或险象环生，或善意谎言。平凡的生活，添加一些油盐酱醋，有滋有味，母亲就会把生活看得无限美好，更会体会自己的儿子，成了心里不落的太阳。

我只要出门，母亲的心就再也安静不下来了。立即关掉电视机，站在七楼的窗前，不住地向下开始张望。恐怕这是她一天之中，把眼神放得最远的时段，直到再也看不见我的人和车。然后，独自回她自己的卧室去。

我驱行在车水马龙的街道，路面上的冰依然没有消融。车辆死死地堵塞，横穿马路的人们穿梭绕行。烟雾满目，鸣笛充塞。远离这喧闹的市井，找一片母子同乐的净地，让我想到这初春的海边。无寻踏浪沙流，只观冰坨蓝天，我与母亲徜徉在栈桥的两端，几只海鸥在天空鸣翠飞翔。这样的想法虽然简单，不是每个人都有实现的机会。

我回到书桌旁落座，构思着大学艺考面试的笔记，奋笔疾书，偶尔用余光扫视着母亲。她兴奋起来，开始选择衣柜里的服饰。粉红色的棉袄，大孙子媳妇两年前为她买的，每次照相总要穿上。银白色的头发，梳理的十分整齐。精灵剔透的珍珠项链，佩戴在衣领外。她反复在镜子前晃动，一切的欢喜是否体现在一身的装束中来。这让我内心愧疚起来，怎么没早些赋予母亲美的外力呢！生活虽然平淡，依然会过得意外，平淡的生活，依然会找到惊喜。

母亲到了这个年岁，她的美，是个体的美，唯美。我把人的美划分出三个层次，个体的美是最高境界的美。不是吗？给别人看，常常是中年妇女要做的事，不免存在很多的虚荣成份，这就使人疲惫劳累。这种美不妨直呼“面子美”；少女的美，尽管清纯，但往往存在许多瑕疵，美不到当处。人称“臭美”。这两种美，难能脱离花俏张扬，大都希望获得赞誉。因而，其层次只能停留在中下游了。

我想说的是：幸福的母亲，大都会实现个体的美。我们做儿女的都应该有这个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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