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江湖

月夜。月色如霜。一条小溪蜿蜒着。在小溪的尽头，有着一片与世隔绝的丛林和山峦。靠近溪水的那片丛林名为落叶林，终究名字始于何时，无人知晓。每每春天来临，落叶林便风景如画，草长莺飞，漫天蝶舞。秋风吹至，草木凋零，万物衰节。如此春去秋来，春秋更替，不知延续了多少年。

星星，月亮，太阳，轮流照看这片古老的土地。初生的蝴蝶如新生婴儿般无拘无束的接近着这片土地，轻柔的风，静静的水，无垠的夜空和如银的月色，一切都是那么和谐。之后天地灵气交汇于此，日月精华日益积累，万物生灵也愈发的生机，蠢蠢欲动，时间千回百转，如梦似幻，看一树花开落成一地残雪，无人垂袖，踏一地香。

一．如霜姑娘

她是一只枯叶蝶，名为如霜。和她的姐姐如月一样，一起生活在这片落叶林。许多年前的一个秋天，她们本该是随着千千万万的蝴蝶一起死去的，因为蝴蝶的生命只有几个月。但那年秋末，她和姐姐从月光和草木中汲取了精华，从而获得了力量，拥有了些许法力，之后经过很多年的苦苦修炼，她们终于能以人形自居，生活在这片落叶林。

最初的日子，姐姐陪她一起看云，看月，看落叶林南面的流水溪长流不息，两岸的草木欣欣向荣，看那一畔排排树后隐现的重峦。她们终日如影随形。

那个时候她知道姐姐关心她，但她也清楚这样的生活过不了多久，因为她明白姐姐不愿就这样平凡一生。果然姐姐告诉她“她要修炼”。当时她一脸迷惘，但她知道她劝不了姐姐。姐姐说那样她就可以拥有无上的法力，不会担心有朝一日突然死去，不会被其他生灵欺负，不会离开她。

她喜欢那句“不会离开她”。

但是姐姐却说，那样太慢了，她需要一个更快的方法。而如霜想不到，那竟是吸取万物的精华。她劝姐姐不要，姐姐不理。她好伤心，这不再是那个喜欢和她一起祈祷万物欣欣向荣的姐姐了。她说，你若执意，我便不再见你。

然后姐姐如月就走了。走到溪水的对岸，从那以后她们便分开了，如月生活在流水溪以北，她生活在流水溪以南，那里比较接近阳光，而她同时也可以在那种芬芳的环境下获得一份宁静。那段时间她曾经伤心地哭过，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后悔。她的心狠狠地痛过，不知对岸的姐姐如月痛了没有，她们一向心有灵犀。

每年秋天来临，看到这里的丛林落英缤纷，蝴蝶飘零如落叶，如霜便会想起北岸的落叶林，想到那里也定然霜结千草，枯叶堆积，秋风乍起，姐姐在阳光稀少的密林里会不会觉得冷？有时觉得还不如做一只普通的蝴蝶，它们虽然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但却不如她这般复杂——在最美丽的时光挥霍自己的青春，舞动一次，之后化为枯叶，有生有死，仿佛这才是完美。

如月依然修炼。这是如月除了如霜之外唯一执着的东西。她依然想念姐姐。她唯一想念的就是姐姐了。

二．如霜姑娘

那个夜，秋风拂起，她太累，跌坐在屋里。冷风吹，她知道林里那些小东西都需要温暖，可是她满足不了。她不忍像姐姐那样伤害，哪怕是损有余而补不足。很久都没有吹这么冷的风了，也很久没有这么黑的夜。然而梦里，她却听到了一种幽幽咽咽的声音，这种声音我未尝听过，有些令人心碎，她便起身，循着乐声，找到了他。

竟是跟她相仿的身体，只是白色的衣衫沾了些许血迹，在皎洁冰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转首，如霜走过去，看见了他纯洁而又坚强的眼神，还看到了他手上的几处伤痕。他问她，这是哪里，竟然也有人存在。人……好陌生的字眼，她只知道这里有花草，有动物。但他的眼神让她没来由地信任。

如霜告诉他，这里是落叶林的一角，有一条名为流水溪的小溪从外流入，远处便是山峦。她是一只叫做如霜的枯叶蝶，和姐姐如月在此修炼多年，至于这种他说的“人”的模样，是后来姐姐赋予她的，他的嘴角微微的笑了一下，这种笑是在困境中发出的，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

一时间如霜忘却了疲累，扶他到她住的地方。夜半时分，又带他来到溪水边……

从他的话语中她得知他是来自一个外界的王国，那里有着很多很多的人，而他还是王国里一位声明显赫的公子，名为无双，不过世事混乱，王朝颠覆，身为贵族的他也一路被人追杀，最后流浪至此。

如霜见他身体十分虚弱，便第一次试着用内力为他疗伤，并且暂时压制住了他的疼痛。接着他拿出来一件随身带的东西，一个晶莹剔透圆润的东西，同时看着她的眼睛，他称之为苍堇玥，之后将它送于她。

他弱弱的碰了一下如霜的脸，能够看出他对她所给的帮助很感激。

而如霜也能够看出，从他周身散发的魅力和他随身携带的那颗苍堇玥，他在他说的那个地方是个身份很特殊的人。至于什么程度，她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而纵然他说了她也不会懂得。她只知道她萌生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感觉，这种感觉未曾有过，也知道他需要我她的帮助而她要救他，这就足够了。

他说他喜欢如霜这个名字，也喜欢她的善良。那一夜，明月格外皎洁，临岸看去，流水溪流动的不是流水，仿佛月色。

三．如霜姑娘

如霜知道了他送她的那个东西叫做“玥”，一种罕见的玉，纯洁无暇，清澈见底，如同溪水，而她也是第一次在除了溪水之外的其他东西上照见了自己朦胧的模样。至于他说的价值连城，举世无双，她一概不懂。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无所谓价值，也无所谓“城”。

他给她讲故事，她为他起舞。她喜欢他一种气质，喜欢依偎在他身边，那种感觉她也未曾有过。其实他说的那些东西，国家天下，她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只是一种愿意，和他在一起。

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如霜除了感觉快乐，还多了一点被他感染的忧伤，同时也感觉身体有些虚弱，不如从前。姐姐说，她有动了七情六欲，加上为他疗伤，耗费内力，功力便不似往昔，想救他，必须……姐姐说不下去，她便哭着问姐姐。

那时离姐姐如月月下静坐不过一刻钟，她听见他在对岸咳嗽了一声，她回头了一下，但依然割爱飞过溪水，到对岸去找姐姐。因为她知道，这时唯一能救他们的就是姐姐了。

可她刚飞上去，就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逼了回来，然后那股力量竟入了她身体。于是她听见了姐姐伤心的声音，那是姐姐未完的话。姐姐说，泪为引，情为依，别顾及任何东西，把你全部的功力注入他身体。接着，哪怕如此，也只能压制住他的伤，若此后劳累太过，或是碰到一股更大的力量，伤口还会迸发。而她，将因此需要和姐姐如月一起闭关修炼千年。至于那段感情，一千年后她是否还会记得，那就要看她的痴情程度了。

你愿意吗？姐姐问。

嗯。

如霜一步一步地走回屋，走得很慢很慢，就像走过了很多年。她想找到最后一次回忆，回忆他们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她不再修炼，只是修缘。而这段缘分究竟会怎么结尾，她不会知道。

四．如霜姑娘

夜朦胧。月如霜。如霜的泪水一滴一滴跌入他的伤口，情牵，两心相依。那一刻，她忘却了所有，只记得她要救他，水深火热般的难受，只是凭一丝信念，万缕柔情。

无双伤好后终于走了。他说要带她走，她摇摇头，因为她知道他所生活的那个世界不属于她，而他也终究不能在这儿呆上一生。

临走前，他对她说，来年春天会来找她。但如霜怕等不到，而纵然等到，也不会以这样的模样去见他。她看了许久，最后只是简单的说了句，你明年秋天来，假如看到一只不死的蝴蝶在空中飞舞，并落到你手中，那便是我。

他听了微微笑了。如霜也知道，他们在彼此心中都很单纯。他没有办法理解，她也没有办法让他理解！

那一刻，不过一刻，而她却感觉沧海桑田，从前她对即将失去的东西也都有这种感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没有叫住，只是用内心剩余的全部力量对着远处的他许下了一个千年的约定……

之后如霜内力大损，不能以人形自持，最后飘零在地，如同枯叶，身体渐渐透明，仿佛已被月色穿透，又仿佛一触不可即发。姐姐猜到了她的处境，之后在姐姐的帮助下她终于有力量做了最后一次飞舞，她飞到了姐姐的身边，她也别无选择。之后和姐姐一起飞向了丛林后面的山峦，飞向了伤心崖……化为一只蝶，静处于伤心崖的深处，风吹不动，伤心无涯。

那时她便什么也没有了，也带不走他送的那颗苍堇玥，看不见他伤好后的样子。那时他一定比现在更为英俊，温润，却不怒自威。他是该去做王者的，不该陪她平凡。

五．无双公子

回忆当年。那时无双昏睡了很长时间之后，不知怎的，随溪水流到了一个丛林。当时他身体十分虚弱，以为自己会死，但最后被一位好心的姑娘所救。在那女子的精心照料下，他渐渐康复，最终终于和她惜别。那段时间不过十几日，却是无双一生最难忘的时光，这些是在王国那片土地永远也找不到的。并且这段缘分也只留下了一件信物，就是他随身携带的那颗苍堇玥。

第二年春天无双去寻她，看到一路花开，漫天蝶舞，只是没见到她。秋天时他如她所说再去寻找，风景如故，只是仍然不见那女子，也不曾见到哪一只蝴蝶在等待。后来，每年秋天都一无所获。

仿佛除了我，没有人涉足这里。无双回忆。

夜里常常难眠。梦里，无双不断地迷失，寻找，却不知道找什么。心口一直在痛。好像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一千年以后她便会回来。

但是，一千年，他等不到！

千年的等待，之于人，太过遥远，不是情不够，只是有心而无力。

那些遥不可及的美好，倒还不如选择相忘。回忆太久终成伤。而当时的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六．又是秋风

千年过。月夜。又是秋风。

宁静的落叶林仿佛千年来无人涉足。如霜终于再次获得内力，之后幻化回她千年前的模样。她依然记得自己千年前的与无双公子的约定，仿佛这种记忆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当然除了她，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把约定持续到如此持久的时间，因为没有人能等到千年。如霜，你不懂爱情，也不会明白时间苍白等待。但有一种感觉超越爱情。

之后她迫不及待的飞过溪水，看到溪水干涸，流水溪不再流水，浅处的鱼儿相濡以沫。千年终究是千年，好多当年习以为常的东西都已改变。但是夜风依然。依然拂散着萤火虫的微茫，千山烟树苍茫。

如水月下，花儿微微动了动，落叶翻起，层层如书。之后她突然看到无双公子曾送她的那颗玉，千年后拂起，依然纯洁如初，不染红尘。而那句千年前她曾许下的约定，千年后的今天终于再次回响，于她耳边每个字也变得更加清晰————玥如月明，蝶舞一生。约在千年，问君知否……

蝶舞一季终成寂，玥灼千年如月明。此时君已远去，徒留痴情的女子在此寻找，回忆，想忘却终究不能忘。无双公子，当日你偶然送出的明珠，千年后竟然成为了如霜一生唯一可以拾起的记忆，那是你的情还是你的心？没有人看到，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流出，滴进了溪水，也荡起了她心头千百年来的痛。我不要一千年，只要一生。

穿越千年的眼泪，只有梦里看得见。

蝶舞。却终究不会有人再看到。

后来的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如月和如霜终于决定不再修炼，在内力耗尽后的一个秋季化为了两只枯叶蝶，之后终于随着千千万万的蝴蝶一起枯萎，埋葬于落叶落花之中，归于尘土。不再有七情六欲的复杂，也不再被爱恨所累。

原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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