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妈

2012-03-11 13:43 | 作者:林了了 | 散文吧首发

姆妈是乡下来的女人,在我家曾干过好多年。

初见她时,好像见到真人版的祥林嫂:藏青色的夹袄内套黑色绒衣,土咖色的肥胖裤子,以及一双比正常的鞋子厚一倍的棉鞋。她的头发很土气的盘做一个鬓,皱纹满脸,笑的时候,脸上就像一个蹙缩的核桃。

她生硬的面部线条,使她像发酵未成功的面团——干且皱。姆妈喜欢在拖地的时候,突然的找我讲话,大致都围绕她的孙子。有时她会找我拨电话,我尝试着教了她几次,她总不得要领。我笑她不聪颖,她总咯吱咯吱的笑并不断点头。那笑声一气接不上一气的,我总担心她笑背过去,后来我给她的笑取名“敲木鱼式笑法”,她很喜欢。

姆妈的裤口袋是贴在身上的,据说是为了省布料。于是她抠出电话本的动作变得十分艰难了。我看她先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然后手指猛挤进袋缝里,一点一点的摸索,然后又像揪孩子耳朵似的将它移出来。等完全拿出来的时候,她的脸早已憋得通红。但她定是老手,因为我不曾看她弄破纸张的。故“摸索”的过程虽然漫长,她下次仍然是放在口袋里。这大概是她不聪颖的又一表现吧。

我曾很好奇的拿她电话本仔细研究过,那竟是用几张纸拼凑而成的。上面的字体都不一样,但都歪歪扭扭很不好看。她向我讨号码,我极工整的抄给她,姆妈很宝贝的走到厨房,粘了两粒饭,替当胶水,将其用心粘好。当时看见了,也不觉得她恶心,只惊奇于她的土办法。这是她少有的聪颖。

其实,姆妈并不是家里的第一个保姆,但我对她的印象极深,因她干的时间最长,最勤劳。

她洗衣服时,将力道都化进了水里——水花四溅,周围数米无人敢靠近。我模仿她的样子给母亲看,母亲也笑个不停,可见动作令人发笑,并不至于孩子。

我托腮在旁看她夸张的动作,想象她是揉面团的糕点师,跳秧歌的舞者,不过最形象的还是杀鸡的小贩。毫无疑问的,我沾满笔痕的校服,便是待她宰割的“鸡”。我曾感慨她洗衣时体现出的“农村生活艺术”之美,她羞涩的摆手说:“啥子哟,不洗干净难受哟。”她说话的口音很重,特别带“哟”字,我学她讲话,费了好大的劲才改过来。

也许是常洗衣服的缘故吧,姆妈的背一年比一年驼了。母亲不忍,有时硬替她接过活,她站在那儿,局促不安,不停摩擦着手。

有时姆妈在干完活后,也会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抠指甲或笨拙的织起毛衣。我最爱坐在她的身旁,自封“侦探”揣测她的心理,却没有一次猜对的。三年来,我见证的不过是她那永远只有巴掌大的黑色毛衣的成长史。

母亲常对她说:“姆妈,你去玩吧,看电视去啊。”

然而她是不爱看电视的。她常说:“电视里的人都出不来啊。”

她说的“出不来”,也许是说明星只生活在电视里,摸不到;也许是说,他们无法按照自己的情绪生活。而我更愿意相信是后者,正如毛线衣的孤独远比镁光灯的深沉的多。

又过了很久,姆妈终于找我拨通了她孙子的电话,那头声音很大,不耐烦的说:“奶奶!我很忙的!”

我见到姆妈的眼皮不断的抽搐,干瘪的脸渐渐失去光泽。挂断后,她对我或对自己说:“他确实是忙的。”

不过不久姆妈就接到了孙子的电话,那是第一次姆妈家里人来电话,三年来。

第二天,姆妈极抱歉的对母亲说:“你们这么好……这么好……比亲人还……但孙子叫我回去带他的孩子……我……”

只记得那天姆妈语无伦次的,深怕我们不理解,双手好像是紧紧的“抱”着母亲的手,反复说“这么好,这么好”。

母亲浅笑着劝慰她,硬塞给她几条新买的裤子——口袋很大,大概以后她再也不用抠袋缝了。

我故作轻松地与她道别,哪怕对她是深深的不舍,担忧与同情,脑海中浮现的也是初见她的样子。

回去后,姆妈给家里来了几个电话,总问我好吗,我笑着猛点头,哪怕知道她看不到。接着便是两人的沉默了,仿佛之间隔了沟壑,我不敢主动跳到她的领域,询问她的处境。

后来家里又来了新的保姆,谈起姆妈的名字,她竟也认识。新保姆感慨:“赚的几个钱都给孙子拿去了,人瘦得厉害……孩子一闹腾,半都还不得睡的呢……”

她唧唧歪歪的讲,我却不想或是不忍心听,总是远远的走开。独坐沙发。

很多年过去了,真的很想听姆妈亲口告诉我她到底过得是否好。但终究还是不敢问出口的。沉默了几回,连电话也不再打了,而我竟忘了问她的号码。

“姆妈,现在在沙发边陪打毛衣的你,坐着的……又是谁的孤独呢?”

所属专题:2013春节诗歌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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