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老屋

（一）

正屋建于清末，全框架式的木质结构，虽不是雕梁画栋，可现在看来也算得上是做工精良。堂屋梁上刻有各式花纹，多是花鸟鱼虫之类，两根圆木雕刻而成的木马龛于正中，体型不大却栩栩如生。堂屋很大，正中是神龛，古朴色，神龛的周围由一圈木质花边镶嵌而成，里面供奉着先祖的牌位。再下面是一个正方形龛垄，一个硕大的香炉摆放其上，常常香火不断。四扇大门，门前两根立柱矗立，撑起了屋檐，虽则年月已久，整个正屋，看上去仍格外庄严。正屋一共五间，堂屋居中，两边分别是两间厢房。后来老祖父分别又建了正屋两边的偏房，左边五间，右边九间，这样老屋便成了一个三合院。

打我记事起，正屋由四爷爷一家居住，左边的五间分给了三爷爷。二爷爷一家由于有了新房，早已搬离了老屋，五爷爷工作在外，很少回来，右边偏房留有两间，印象中一直空置着，偶尔各家也会放些不常用的农活杂物。爷爷领了我们便住了右边剩下的七间。

偏房也有堂屋，，算着厨房，大伙共用。左上角是一个木制谷仓，家里一年的收成，多是放置于此。靠右边大大小小垒得三个灶台，我家的排最前面，中间是爷爷同奶奶的，再过去就算小叔一家所用。由于院里人多，一到做饭，锅碗瓢盆噼噼啪啪作响，香气四溢，好不热闹。最有意思的要算开饭了，大伙清一色都到屋外，或坐、或站、或蹲、或倚靠在屋门前，聊聊琐事，唠唠家常，去你家夹块肉，到他家吃点小菜，那种欢愉，到现在都让我回味。记忆中，四爷爷的大儿子（我叫八叔）是很喜欢钓鱼的，所以他家的餐桌上经常有鱼，而四奶奶对我又十分疼爱，知道我喜欢吃鱼，每每这个时候都会给我留上一份。小时候我爱流鼻涕，吃饭的时候，八叔就端着碗坐在竹椅上看着我笑，挂在他嘴边的常常是一句话：快看咯！两条蚯蚓又要吃鱼咯！惹得大伙哈哈大笑。而我，打小就脸皮薄，端了碗就跑去了里屋，一个人躲在墙角吃开了去。后面常常会传来四奶奶责备八叔的声音。

笑归笑，我还是挺喜欢八叔。那时的八叔年龄不大，二十几岁的样子，常年体弱多病，也做不了什么农活，赋闲在家。可八叔有手艺，织得一副好晒叠，经常在正堂屋剖面编织。这时候我常常会做他的跟屁虫，献献殷勤，帮他捡个面刀竹块什么的。八叔很大方，儿时的我总认为他的口袋是个百宝箱，在他忙碌的时候，冷不防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像变戏法一样掏出糖果，逗得我直往他身上扑。他也会闪躲一两下，便会把手里的糖果散了给我。有时我会走过去，坐在他的膝头上，伸手把玩他嘴角的一颗大黑痣。看着我吃，他坐在晒叠上憨憨地笑。

听说毛主席就是因为嘴角有痣才有了出息，那时候我便认为嘴角有痣的人必是多福的。然而八叔嘴角的痣却并没有给他带来福分，三十来岁便死了，死于尿毒症。

八叔的死在相当一段时间里笼罩着老屋。没了八叔，老屋少了很多乐子。不过很快，这种阴霾被喜事冲破，四爷爷的小女儿爱梅姨出嫁了。家里大人们开始张罗各种婚嫁事宜，各种嫁妆放满了大屋小屋，大红的对联贴满了正屋偏房。对联由爷爷所写，记忆中爷爷的字是写得相当好的。由于爷爷当过兵，见多识广，人缘极好，又是家中老大，便理所当然成了家里的主事者。出嫁那天，亲戚朋友都来了，宴席摆了好几十桌。好不喜庆。夜晚，为了宴请宾客，又专门放映了场电影。那时放电影可不比现在，没有电视，方圆几里的都人会来。好几百号人，可算得上是人山人海了。只是那场电影，我已记不清名字。

但在我的记忆里，老屋在那一刻是最美的了。

（二）

冬日的湘南，雨似乎成了主角，一天接着一天、一场接着一场地下，虽至不大，却格外的阴冷。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各家各户的大人们不得不停下了地里的活计，清一色的窝在家里烤火。女人们多是织些毛衣、毛裤，做些棉鞋，纳些鞋垫之类，也有东家串串西家走走的，多是无聊扯些闲话打发时日。当家的男人们却很少有这种闲情，会活计的大多会待在火炉旁编个背篓织个粪箕什么的，或是修个锄头垒个灶台。当然偶尔也有外人找上门来，不过聊天的内容总少不了地里农活、收成、天气、雨水等等的话题。剩下那些不爱串门也没啥可干的男人们，就只剩坐在火柜里，不停的小鸡啄米——打打瞌睡了。然而，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却是最高兴的，因为这个时候爷爷书里的故事又要开场了。

在老屋的所有房间中，唯独爷爷的房间是有木质地板的。据说是由于房间的位置问题，不当阳光，阴雨久了就会潮湿，不得已便镶了地板。地板离地面半尺有余，由大小不等的木板拼制而成，虽不规则，却也平实。踩踏间会有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外面下着雨，老屋内却很暖和。奶奶早早地在爷爷的房间内预备好炉火，并叮嘱我们姐弟几个“安分守己”。

印象中，奶奶是掌控家中话语权的人，她的话一向具有震慑作用，我们几个小家伙素来不敢“抗旨”。曾经我也有过那么一两次外出“瞎混”，遭来的却是奶奶严厉地数落和犀利的眼神，所以我很畏惧奶奶的这种眼神，慢慢地也就变得“老实”起来了。姐弟几个，要么就在老屋范围内玩玩石子、转转转子，要么就是捉捉迷藏、跳跳皮筋，多是些那时流行的游戏了。当然这种“老实”，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爷爷，因为爷爷的故事，对我更具吸引力一些。

爷爷是个好学的人，读过不少书，他一辈子喜欢书，所以故事于他，定然是最多了。老屋的人多，那个年代，读书多的却很少，听故事自然是大伙都乐意的事情了。所以每每爷爷讲故事的时候，他家的火柜总塞满了人。爷爷固定式地坐于靠床的一端，戴着老花镜，就着方格式的窗口照进的光亮，手里捧着书，开始了讲故事。爷爷面色红润，声音铿锵有力。时而平静如水，时而又掷地有声；时而精细分析，时而又淡淡带过。一个个故事人物，他娓娓道来。像《隋唐演义》里的“三板斧”的程咬金、绰号小雷公的李元霸、手持一对银锤的裴元庆、使双锏的秦叔宝等等，再比如说《三国演义》里的张飞、关羽、诸葛亮等等的人物，在他的讲解下活灵活现，让人浮想联翩，印象深刻。小时候，我的梦里，常常会出现这些人物，记忆里尤其数程咬金关顾的最多，我想大抵是故事的原因作祟吧。

奶奶忙活完厨房的琐事，便会端上来些瓜子、花生供大伙吃食，再给爷爷的茶杯里添些茶水，她便也会在旁边的火炉旁坐下来，边听故事边绕她手里的麻线。父母叔婶多是忙碌的，空闲了偶尔也会过来小坐一会，听上一段是一段。

讲故事有规定，每次只能讲一回合，奶奶制定的。她担心爷爷嗓子受不了，也担心爷爷身体吃不消。可有时规定也会例外。我们虽小，心眼却挺多，常常在爷爷讲完一个回合后百般纠缠，甚至扑入爷爷怀里撒娇，要求再多讲一回。一边撒娇一边看奶奶的眼神，只要奶奶不下“逐客令”，这招还很灵的。爷爷挪不过，常常是摸摸我们的头，端起茶杯喝一口茶，清清嗓子，便又继续下一回合的讲解。

故事总会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中结束，心里难免都会有遗憾，可遗憾中又有了新的期盼，幼小的我们，一个个瞪着奢望的眼睛，期盼着明天快些到来……

多年后当我能够读懂这类书籍的时候，却发现故事总无法比及爷爷讲解的时候那般精彩。然而，这些故事，伴随了我整个快乐童年。

（三）

冬去春来，春暖花开，岁月在不经意间流走。老屋的大人们依旧终日奔波忙碌，父母也不例外。

懵懂贪玩的我，也背起了书包，与同龄的孩子一样，开始了枯燥乏味的求学生涯。

很长一段时间，父母的忙碌，似乎忽略了我的存在。那时的我，却总为父母的忽略而庆幸，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整天玩耍、不管不顾，可以“早出晚归”、常常翘课了。直到有一天，父母发现，我的成绩单上是两门功课不及格。

父母急了，却不知所措，因为他们也识不了几个字。父亲却很要强，加上脾气又大，不及格的成绩单，似乎让他脸上无光，气呼呼地拽过我一顿好打。打骂声惊动了老屋的所有人，大伙的劝解，才平息了我的“皮肉苦”。

那年我八岁。

年少无知的我，曾经对于父亲的“严厉”，极为反感，甚至有些惧怕痛恨，然而，当我成年后，我读懂了父母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复杂心境，也理解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那次以后，我的玩耍时间也开始受到了限制，爷爷理所当然成了我学业的监护人。白天一有空闲，爷爷总把我跟堂弟（与我同岁）叫到跟前，教教算术，读读课文。夜晚无事的时候，常常坐在老屋的院落里，看着满天闪烁的星星，听爷爷讲一些人生的道理，一些古人的典故，一些他自己的人生经历。爷爷当过兵，又有见识学问，又加上脾性很好、有耐性。那时的我，是很崇拜爷爷的。慢慢地我也开始对学习有了兴趣。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的成绩有了突飞猛进的变化，从不及格到及格，从及格到优异。四年级的时候，如愿地考上了镇里的中心小学，村里录取了四人，我是其中之一。

老屋的人都很高兴。而我除了高兴，却有不舍。我喜欢过平淡的生活，喜欢那时的村子，喜欢那时的同学同伴，喜欢那时的学校，我不想离开。然而，我不敢说出我的想法。因为在父母的意识形态里，总认为镇里的教学条件比村里是要强得多的。迫于父母的压力。我只得只身寄读。

好景不长，镇里中心小学我只待了一个学期，就再也不想待下去。父母看着我一落千丈的成绩，也不好再强求，便让我回了村里的小学。

回到熟悉的家，伴着熟悉的教室、同伴，一切是那般的亲切，学习又成了我的主线。也许是因为回村的缘故，我自知对父母理亏，学习比以前主动多了。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我考了年级（甲、乙班）第二，我高兴坏了，那时我上学以来第一次拿奖，大红的奖状，让我兴奋了好几天。

现在想来，儿时的我是那般天真可爱。

十一岁那年，离老屋不远处，新建的房屋已粉刷完毕，就要搬走了。我坐在院里，看着正屋的屋梁上新筑的窝巢，斜掉着几根草，看上去似乎还是新鲜的。燕子又回来了，绕着屋檐飞来飞去。院里的稻种晒了一地，太阳一直照着。我却毫无由来地生出了许多不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