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亲
今天十一月五号、周五。
我提着沉重的补品疾步走在大街上，这是我第一次买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妈妈，也是我第一次独自一人去这么大的医院看望病人，我盲目的走着，只是脚步越来越快，心里像塞满了沉甸甸的糨糊一般难受，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快点看到他们，只是很想，别无其它。想起刚接到爸爸的电话的时候，听着那熟悉而刚毅的嗓音，我不自觉的捂住胸口，那里正波涛汹涌地翻滚着，连带地牵扯着全身的每一根神经，似要冲出眼眶化作漫天飞舞的棉絮，温暖而忧伤…
我的爸爸还是从前的那个爸爸、再也不是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儿了，再也不是那个声音嘶哑看起来比我还脆弱的人儿了，再也不是了…
站在中心医院的门口，我竟有种今夕是何年错觉，遥想当年，甚小的我牵着同样甚小的弟弟，陪同奶奶一起来这里看病，同样的大门，同样森冷的建筑，同样鲜红的字眼，只是不同的是今昔站在这里的只有我，而我也不在是那个我了，那两个乖乖坐在等候大厅不敢乱动，只敢东张西望的孩童，那茫然无措的双眼、稚嫩的话语，早已从我的指缝间似银沙般缓缓滑过，无声无息，等我驻足回首，握紧空空如也的双手，才方知我所丢失的是我最想抓紧的，我跌跌撞撞的往回走，企图回到从前，回到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可是，我却忘了来时的路，忘了我是怎么和你们分开的，忘了有些人到底去了哪里…我却只能拾起那零碎的片段，它们就像一张张灰暗的幻灯片，在同样灰暗的房子里，一闪一灭地跳动着，疼痛使缩在角落的我全身颤抖着，那是种低到尘埃里的痛，隐忍得每一根发丝都在叫啸，我眼睁睁的望着那一张张画面从我眼前跳过，任其泪水在我脸上横行霸道，我静静的享受着这宁静的时刻，即使疼痛也甘之如饴，因为有时却是连回忆也是不允许的…
我焦急地找着妈妈的病房，却在找到的一刹那慌了阵脚，我提着沉重的东西手足无措的站在墙边，我感叹我的懦弱，为什么没有勇气微笑着走进去呢，那是我的爸爸妈妈呀！胸口的窒息感越来越清晰，我飞快地探出半个头从门口张望了一下，一眼望去只看见爸爸刀削般的侧脸，那种久违的感觉，我眼前顿时一片迷朦，我快速转过身朝没人的地方走去，可是不管我怎么走总是有一两个人或医生在我身边晃来晃去，我气馁地坐在楼梯口上，这里只属于我的灰暗一角，我向来不认为我很坚强，只能说我很善于伪装，更或者是因为我不爱说话，我并不喜欢我的性格，它就像扎在我身上的一根刺让我永远动弹不得…
等我再回到病房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后了，爸妈见到我很惊讶，或许没想到我这么快便来了吧，望着爸妈受宠若惊的眼神，我突然很心疼，妈妈昨天开的刀，所以疼得话都说不大声，我向来嘴笨，亦不晓得如何体贴人，只能笨拙的说着些担心的话，妈妈似乎很开心，跟同房的病人说‘这是我的女儿’然后在别人赞美的话语中流露出星星点点苍白的幸福，我始终知道那点苍白意味着什么，但我却一直假装没看见，或许是我的自私，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婴儿在母体时的姿势保护着自己，倔强地不肯接受别人的关心，努力地做出一副我很好的样子，我渐渐的喜欢一个人呆着，渐渐的总是发呆，渐渐的总是回忆…
正当我盯着电视出神的时候，妈妈突然拉着我的袖子，叫我看她那刚割的口子，我怔然…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从没见过妈妈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只是当我看到那伤口时，我突然发现我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那是一条横跨小肚的伤口，我不知道洁白的纱布下是怎么丑陋的针角，亦不知道每个针角代表的是多少克疼痛，我只知道我的妈妈在它面前此时脆弱得像个孩子，我静静的听着妈妈絮絮叨叨说着这几天的境况，不敢说太多话，怕他们看出来，怕我会忍不住…我想如果我表现得快乐一点，或许他们也会忘记悲伤
其实我一直都在寻找什么，只是我始终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在似水年华中兜兜转转，拾起些什么，丢下些什么，或许经过时光的蒙尘，我们拾起的，却是跨越时间长河的自己不经意间丢弃的也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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