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2-24 10:08 | 作者:冰城深雪 | 散文吧首发

童年

眉毛淡的女子,命不好。小时候妈妈替我梳头的时候,这样说过。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新生婴儿般,稀疏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思索着这“命不好”所包含的含义。

记忆中的第一件事,便是被村里的那些孩子嘲笑,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不要脸的婊子生的野种。

我冲上前去,和嘲笑我的人厮打。鼻青脸肿跑回家问妈妈,为什么他们骂我是野种,妈妈只是流泪。而继父——那个我曾经以为是父亲的男人,面对小小的我,泪流满面、歇斯底里的质问,也只是沉默。

从村里人的口中,我渐渐知道,我的生父,原来也是个老师。在我不满一岁的时候,生父被调往省城的大学任教,因为路途比较远,有半年的时间没有回家。妈妈耐不住寂寞,和村里一个小混混有染,生父知道后,和妈妈离了婚,便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小混混后来因为抢劫坐了牢。

我是三岁的时候,跟随妈妈来到继父的家。继父在镇上的重点高中教语文,是个斯文俊秀的男子,妈妈是方圆几十里最美丽的女子,结婚证上的梁泽如和林玉柔,是很般配的一对。

村里人都不能理解,为什么梁泽如这么优秀的男子会娶林玉柔这样的女人,并且还带了我这个小拖油瓶。

自从那次没有答案的质问以后,我就不再主动与妈妈说话了,有时妈妈问我什么,我也很是冷淡。

心里面,我对她是怨恨的。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那种女人,我也不会天天被嘲笑;如果不是她不检点,生父也不会离开我。总之,一切的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应该为自己犯的错付出代价。

后来有人说我是婊子生的小野种的时候,我逐渐不去理会,我开始变得沉默。

在别人眼里,我是个早熟的孩子。我不知道早熟的含义,我只是习惯了把心事藏在心底,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继父】

继父是个很好的人,对妈妈很好,对我也很好。

自从娶了妈妈过门,继父总是想着各种办法,保护着妈妈和我。对于村里人的奚落和嘲笑,没有任何怨言。

十二岁那年,为了让我和妈妈远离嘲笑和痛苦,继父用尽他所有的积蓄,在市里的郊区买了一间半旧的房子。从此每天都要骑着他的旧自行车,先花一个小时送我上学,再骑车一个小时,才能到他教书的学校。

那一年,刚好我小学毕业。继父辗转找以前的老同学,把我安排到一所重点中学。从那一年开始,童年噩般的一切终于开始远离。

每年过节的时候,继父都会给我买漂亮的新衣服,看着我穿戴好,微笑着说:“心儿长大了,会是个好看的姑娘呢!”

对于继父的好,我平静地接受。偶尔,会对他露出淡淡的笑。

妈妈这样一个女人,能得到继父如此的,是何其幸运。

我经常会想,如果继父是我的生父,那么这一切,该是多么的美满。

有几次深,我听到妈妈殷殷地哭泣声,隔着一条门缝,我看到继父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而妈妈,似乎面对的是一团空气,没有任何回应。

第二天一大早,继父还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送我去上学,再去学校上课。

坐在继父的自行车后座上,看着他孤寂僵直的背,我对这个男人开始产生同情。

【妈妈的离去

妈妈的身体开始变差,本来她的体质就不好,再加上长期心情的压抑,天气一冷,就开始不停的咳嗽。

继父找来各种治疗咳嗽的方法,都没有效果。大医院的医生也都瞧不出病因。村里有个年纪很大的老中医说,妈妈这是心病,没有心药是医不好的。

我知道妈妈的心病,有一部分是因为我,但是我始终做不到,原谅她所犯的错。

终于,在我十五岁那年的小年夜,妈妈离开了。

我听到继父悲凉的哭声,赤着脚来到妈妈的床前。看到妈妈最后的表情,竟然是微笑的。

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也许离去对妈妈来说,才是最好的解脱。那一刻,有冰凉的泪从眼角滑落,但是很快消失。

继父唤着妈妈的名字,断断续续的诉说。似乎有意让我知道一些往事。

十二月的天,我赤着脚,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站了整整一夜。

从这个叫梁泽如的男人,流着泪的诉说中,知道了林玉柔的往事,却是一个让我悔恨终生的真相。

外面的天开始微微发白的时候,我跪倒在妈妈的床前,泪水决堤。

那一刻我知道,此生,我也偿还不了,自己对妈妈所犯下的错。有种被撕裂的感觉,从心底蔓延。

【玉柔的往事】

林玉柔、梁泽如和年丰,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梁泽如深爱林玉柔,但是在准备表白的时候,年丰先对玉柔表白了,于是泽如就只有把这份爱恋藏在了心底。

玉柔二十岁那年,做了年丰幸福的新娘。深爱玉柔的泽如,选择了远离家乡,去了云南,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教书。

一年后,玉柔有了和年丰的女儿——心儿。此时年丰被调到省城工作,收入比以前多了许多,一切似乎都在往圆满的方向发展。

因为工作繁忙,加上路途遥远,年丰有半年的时间没有回家。

村里有个小混混,一直垂涎玉柔的美貌,于是在一天夜里,偷偷爬上了玉柔卧室的窗子。玉柔发现他的时候,他用匕首抵住了不满一岁的心儿的喉咙,玉柔生生咽下了喊叫。在女儿的摇篮边,玉柔流着泪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小混混饿狼般的扑上她的身体。

小混混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要是敢告诉别人,你和你女儿,就都别想活了。

为了襁褓中的心儿,玉柔选择了沉默。但是噩梦并没有到此为止。

从那天以后,小混混便隔三差五的来折磨玉柔。刚开始是半夜前来,后来竟然胆子越来越大,白天也敢大摇大摆进出玉柔家。

之后村里便开始有了那些风言风语。终于有一天,事情传到了年丰的耳朵里,电话里,玉柔没有否认。

既然已经选择了沉默,就沉默到底吧!就算年丰知道了真相,也于事无补,现在的玉柔再也不是年丰深爱的那个玉柔了。身体上的污浊,是怎么也洗不掉了。

与其让年丰知道这不堪的真相,伤心痛苦,还不如这切痛苦就都让玉柔一个人来承受吧!也许这样,年丰可以忘了玉柔,还可以,有幸福的机会。

几天后,玉柔收到城里寄来的离婚协议书,平静地签了字。从此以后,年丰再也没有回来。

天可怜见,几个月后,那个带给玉柔悲剧的小混混,因抢劫罪被捕入狱,判了十五年,玉柔总算不用承受身体上的折磨。但是心底的伤,是此生,也不会愈合了。

一年后,泽如从云南回来,不顾家人的反对,坚持把带着女儿的玉柔娶过了门。

玉柔原本是不愿意的,后来泽如答应了她一个要求,玉柔才同意嫁过门。

这个约定就是,玉柔和梁泽如,只能只名义上的夫妻。

噩梦带给她的伤,让她只能和衣而眠,任何轻微的触碰,都会让她从梦中惊醒。曾经半夜的轻声哭泣,都只因为泽如轻微的翻身,触碰了那段不堪的往事。

结婚十二年,泽如一直压抑着自己,静静地守候着,这个此生最爱的女人。

玉柔何其不幸,作为一个女人,在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被一场噩梦全部毁灭。玉柔又何其幸,有一个叫梁泽如的男人,对她如此的守护。

年丰虽是我的生父,但是此刻我不禁怀疑,一个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的男人,真的值得玉柔如此对待么?

我对眼前这个闷声哭泣的男人,心生怜悯。

我走上前,轻抚他颤抖的肩。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靠在我十五岁的臂膀上哭泣。

【梁泽如】

妈妈离去之后,继父对我比以前更加好了,似乎想把妈妈的那份爱,也一并弥补。

自从妈妈去世以后,我不再叫他继父,而是连名带姓的称呼他:梁泽如。对此,他没有说什么。

知道我喜欢语文,他经常送我一些他喜欢的名著,并且经常对我的功课进行辅导。周末的时候,带我去市里的公园散心,给我买平时舍不得吃的各种零食。

买的最多的,是巧克力。这种东西很贵,小时候有一次,我考试考了全校第一名,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要巧克力,因为在书上看过,说是每个女孩子都会喜欢的。于是他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专程跑到市里的大超市,买了一盒心形盒子包装的巧克力。

我不舍得吃,珍藏了好久。后来天因为天气炎热有些要融化了,我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含在嘴里,那种先苦后甜,带着浓浓香醇的滋味,让我难以忘怀。

后来每次发奖金时,他都会给我买几颗。

妈妈去世后,他每次都会给我买一盒。

收入不多的他,平时连一包好一点的烟都舍不得给自己买。连七块钱一包的红双喜,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在他的口袋里出现。那也是他带去学校,发给同事的。平时,只抽一些两三块一包的,我记不起名字的烟。

知道一切真相的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如此的对待。他最爱的女人,为了保护我而受尽苦难,而我,还因误解而怨恨了她这么多年,成为导致她郁郁而终的间接凶手。

梁泽如,你应该恨我才对,但是为什么,你还是对我那么好?难道你的心中,就没有怨么?

这样的好,我又要拿什么去回报?

【杨帆】

十六岁那年,我考上了梁泽如任教的重点高中。

他的学校建了一座教室公寓,每套两室一厅,学校以补贴的形式半价卖给优秀的任教老师,作为一种奖励。他拿到了一个名额,于是就把郊区的房子卖了,刚好可以付小公寓的钱。

从那以后,就不用每天骑车两个多小时,来去在送我上学和上班的路上了。可是有时候,我竟然有些怀念,那些坐在梁泽如自行车后座,上学的日子。

高一下学期,隔壁班有个叫杨帆的男孩子,每天在去往小公寓的必经之路上等我。

我知道他是隔壁班的班长,也知道他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这些都是听班上的女生流传的。高大帅气的杨帆,俘虏了很多女孩子得芳心。可是他,却偏偏喜欢我。

而我知道自己,对这种情窦初开的稚嫩男生,是不会产生任何和爱情有关的感情的。

那些所谓浪漫的青涩爱恋,在我眼中是肤浅的。童年的阴影,加上目睹了梁泽如对妈妈的感情,我的心,已随着妈妈的离去,而苍老。

十七岁的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跟我告白。

通往梁泽如小公寓的石子路,两边栽了不知名的小树,鲜红色的花朵,已开始落败。我抬起头,五楼的窗子已经打开,那是梁泽如的厨房。

“你的眼神中,有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杨帆说:“我想读懂你的眼神,温暖你苍凉的心。”

“一颗已经习惯了寒冷的心,就算是用全世界的温暖,也不可能让它变得火热。”我没有看他的脸。

此刻梁泽如应该在做我们的晚饭了。那扇窗似乎飘出微弱的烟。

杨帆说:“我会等,等到它习惯温暖的那一天。”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跑回梁泽如的小公寓。

【年丰】

一口气跑到五楼,有些气喘吁吁。

在厨房炒菜的梁泽如,听到我的脚步声,走出来:“怎么跑这么急?出了什么事?”

“没事。”说完这句话,我走进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蓝色的天花板。这是梁泽如为我选的颜色。当时我说我喜欢黑色,他说女孩子的房间,应该用浪漫一点的颜色,黑色太压抑。

床的对面是一个原木的书架,上面摆满了这么多年梁泽如为我精心挑选的书。每一本,我都看了一遍又一遍。

心跳渐渐平息,回归平静的我突然惊觉,为什么现在无论看到什么,都会联想到梁泽如?

吃饭的时候,梁泽如试探地询问:“心儿,如果有一天,你的生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不会跟他走?”

“不会的。我没有生父,我只有你。”我很快速地回答。

梁泽如看着我:“可是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啊!血浓于水。”

我看着他:“你是不是很想让我走?你早就对我不耐烦了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心儿不要这么极端。我是想,也许你的生父能给你更好的环境。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我没有思考便说:“我不要,当年他都可以头也不回离开我和妈妈,我不会去乞求他的怜悯。”

梁泽如不再说什么。

之后的几天,他似乎都很忙,每天很晚才回来。我自己胡乱吃些剩饭,便开始一边做作业,一边等他。

每次回到家,梁泽如看起来都很疲惫,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过了,他便走进他的房间。隔着细小的门缝,我看到他在不停的抽烟。

以前梁泽如抽烟没这么频繁的,我在家的时候,他都尽量不抽,说二手烟吸了对身体不好。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在升旗仪式上,头发花白的李校长宣布他即将退休,站在他旁边的是新任校长,让我们称呼他年校长。

看着台上那个温文如玉的男子,眉宇间似曾相识的感觉,有种预感让我顾不得其它,在同学诧异的眼光中,快速跑回梁泽如的小公寓。

梁泽如的房间,他坐在窗前的书桌旁,沉默地抽着烟。他没有去参加每天的升旗仪式。我的预感似乎得到了某种印证。

看到我,他没有惊讶,开口道:“不错,年校长,就是你的生父……年丰。”

【离家】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梁泽如那么反常了,看来年丰早就与他碰面了。难怪梁泽如会问我,会不会回到生父身边。难怪他这几天,整天整天的抽烟。

“他找过你了?”我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面对我的质问,梁泽如默默点头,良久,说道:“回到他身边,你会有个光明的前途,你妈妈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

“不。”我坚决地回答,“我不要什么前途,在我心里,生父只是书本上的一个词语,这个人出现或者不出现,都没有什么区别。”

梁泽如站起身,右手覆上我的肩:“有一天我老了,再也照顾不了你了,你怎么办?年丰现在的社会地位,可以送你出国,可以给你很多我给不了的。”

我看到他的眼神是坚决的,似乎已经决定了一些事。

“不要。”我抱住梁泽如的腰,十七岁的我,将头埋在他的胸膛,急促的说道:“我不要离开你,我哪都不要去。你老了,我可以照顾你,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我爱你。”

“啪!”

重重的巴掌落在我的脸上,长这么大,梁泽如第一次发火。

“我是你的继父,继父也是父。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也只能是我的女儿。”说完这句话,梁泽如转身,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梁泽如,我妈妈欠你的,我可以还你。我想偿还你,我喜欢你,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和我妈妈也没有夫妻之实,我可以爱你的,不是么?”

我的声嘶力竭,更加快了梁泽如背影消失的速度。

我用手覆上自己火辣辣的脸庞,泪水瞬间决堤。从小到大,我很少流泪,第一次是第一次被骂小野种,第二次是妈妈去世的那个晚上,这是第三次。

我一直认为,流泪是软弱的表现,在这个世界上,软弱不会换来同情,还常常换来别人的嘲笑,所以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流泪。但是这次,我感到了绝望,连妈妈去世时都没有此刻的绝望。

梁泽如很晚都没有回来。我知道,就算他回来,我也是不可能留在这里了。就算我没有说那些话,他也打定主意让我回年丰身边了,何况,我还那么不顾一切,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只带了一件换洗的衣服,一张小时候和妈妈、梁泽如一起拍的照片,提着两个重重的箱子,离开了这个我住了一年多的新家。箱子里装的,是梁泽如给我买的,所有的书。

【取暖】

走出教室公寓的大门,突然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身无分文的我,难道要露宿街头?

我想到了一个号码,是杨帆的电话。

父母都是做木材生意的,家里比较富裕,所以在学校里,第一个拥有自己的手机。有手机的第一天,他就塞给我一张精致的小纸条,说只要我需要温暖了,就打电话给他,他会一直等我。

我记得我把纸条放在一本书里面了。于是我拖着箱子,来到最近的一个电话亭,将箱子里的书全部倒出来,开始寻找,那张能带给我温暖的小纸条。

终于,在我准备放弃时,那张天蓝色的小纸条,不知道从哪本书里,掉了出来。当初之所以会留着它,也只是因为,它是梁泽如喜欢的天蓝色。

捡起纸条,我不顾自己的狼狈,踩在满地翻开的书页上,拨通的那一串陌生的号码。

杨帆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坐在满地的书上,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那天的月亮,很亮、很圆。

对于我的离家,他没有问原因。

把书整理好,杨帆一手拖着一直箱子,问我:“去哪?”

“去最近的旅馆。”我说。

杨帆带我去了一家很还算高档的酒店,一个女孩子住小旅馆不安全,他说。

登记的时候,他和前台说要两间单人房。

“只要一间就够了。”我说。

杨帆看着我:“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转身又对前台的女孩说:“两间,要隔壁的。”

走进房间,我发现里面有很多水、零食用品,还有香烟。都是未拆封的,上面标注了售价。

洗完澡,看到床头的柜子上有两包红白相间外壳的香烟,名字是英文的,我拆开一包,抽了几支之后,胃里有作呕的感觉。

放下第三支烟头,我走出房间,敲开了隔壁的门。

杨帆诧异地看着满身烟味的我:“为什么抽烟?”

我抱住他:“你是真的喜欢我么?”

他低声说:“真的。我说过,我会一直等你,我会用我的一辈子,来温暖你。”

我踮起脚尖,吻上了他温暖的唇。

那天的我,是绝望的,绝望到感觉自己的身体里,血液都开始凝固。

我不知道怎样做,才会不那么绝望,我只有不停地,在这个说会一辈子给我温暖的男孩的怀抱里,寻求些许的暖意。

他生涩的进入我的身体,撕裂的疼痛,让心口的伤,瞬间麻木。原来治疗疼痛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身体上,再划一道伤口,要比原来的伤口更疼。这样之前的伤口,就麻木了。

微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流出,我睁大眼睛,看着白的天花板,想象着那液体,是不是鲜红的颜色。

尽管身体里有了些许的温暖,但是心底还是没有丝毫的温度

脑海中出现的,是梁泽如,那微微笑着的脸。我知道,不管我怎么取暖,也是没有用了。

我的心里,已划下一座冰冷的牢,里面住了一个人,名字叫梁泽如。

【流浪】

没有等到天亮,我离开了杨帆的房间。我拿走了他口袋里所有的钱,一共有五百。

只留给他一张纸条:我走了,我要的温暖,你永远给不了。

拖着两只沉重的箱子,去长途车站买了一张时间最近的车票。我不知道我要去何方,我只想,逃离这座冰冷的城市。

也许流浪,才是我的归宿。

小时候,梁泽如有时会用家里的录音机,放刘德华的歌。我不喜欢刘的声音,却莫名的喜欢那首《孤星泪》。

没有了选择,你让我流浪。

流浪在夜空,流浪让我不再寂寞。

也许我的骨子里,早就潜伏了流浪的种子。在被村里小孩嘲笑的时候,在妈妈面对我的质问,沉默的时候。

只是后来,梁泽如给的温暖和关怀,让我想逃离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

现在连梁泽如也不要我了,我只有选择流浪。

梁泽如不要我了,梁泽如都不要我了,梁泽如怎么可以不要我,梁泽如为什么不要我了?

既然最终会抛弃,为何曾经对我那么好?

我的心已开始为你融化,现在却又不得不将你,生生地,从心底拔除。看不见的鲜血,在心底流淌。

下车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夏末太阳,让我有些睁不开眼。

用买车票剩下的钱,租了一间小的只能够放下一张单人床的房间,买些洗漱用品,口袋里,已所剩无几了。

我找了份在报亭卖报纸的工作,在这个陌生的小城,落下了脚。

我想,这只是我暂时的安顿,我会做暂的停留,只是因为我还没有想好,下一站流浪的方向。

【寻找】

某一天,在一份省级著名报纸上,我看到一则寻人启事,有我的名字。寻找离家出走的女儿——年素心。顺着这个标题,我一眼看向联络人:年丰。

为什么不是梁泽如?为什么是年丰?

当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这个卖报纸的工作,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我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的潜意识,在等待梁泽如对我的寻找。

如果他找我,我会回去么?应该会吧。

可是他没有找我,我的离去,他没有任何表示。

或许这是他早就希望的吧?没有了林玉柔,凭什么让他继续照顾我?是我太天真,还奢望什么一辈子。

我看着镜子里,和妈妈及其相似的面容。为什么你就不能把我,当做另一个林玉柔?

林玉柔只爱年丰,而我是爱你的。

梁泽如,你对待自己残忍,对待爱你的人,也是如此。

我默默记下报纸上年丰的号码,但是并没有拨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下号码,我只是想,这一切,总会有个了结的时候。这个号码,也许会用得上。

【烟的寂寞】

我开始迷恋上香烟。

看到一句话,每个抽烟的人,必定都是有故事的。那吐出的烟雾缭绕,就是吸烟者给自己放的电影,电影里的故事,是自己曾经的过往

于是跑了很多家香烟店,找到了那个绝望的夜里,一模一样的香烟,我知道了它的名字—万宝路。点燃一支,烟雾在眼前弥漫,那场叫做过往的电影,在烟雾中逐渐开始放映。

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梁泽如带我去公园放风筝,我欢快地在草地上奔跑,突然感觉自己的脚在往下陷,看看四周,竟然是沼泽。我大声的叫梁泽如救我,没有任何回应。

身体不断下沉,我拼命挣扎,但是越挣扎,陷得越快。泥泞即将没过喉咙的时候,听到梁泽如的声音:“心儿,你在哪里?心儿……”我想叫梁泽如救我,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半夜中惊醒,便再也睡不着。坐在床上,抽烟到天亮。

我不知道这个梦代表了什么,可是接下来的几天,同样的梦境,每天都会出现。

我开始整夜失眠,那个卖万宝路的老板娘,已认得我,因为我每天都会在黄昏时准时出现在她的香烟店门口。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竟开始与香烟,相依为命。

【宝贝】

来报亭买报纸的,大多是些中年男子,肚子微微凸起,头发开始稀疏。

“来份晚报。”

“一块。”

“刚好,报纸,给。“

除了这些,我与他们基本不会多说一句话。

香烟店的老板娘开始注意我,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每天独来独往,又总是买烟,确是令人遐想的。

有一天,老板娘终于开口问我:“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跟这个身材开始走样,散发着浓浓劣质香水味的女人谈话的过程,不过从那一天起,我便不在报亭工作了。

因为长期失眠,本已应付不了每天早起的工作。老板娘说给我介绍一份晚上上班的工作,我便跟着她去了,那是一家叫天空的酒吧。

于是我成了这里的一名陪酒女郎。因为遗传了林玉柔的美丽容颜,我很快便有了些名气,我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这方面的天赋。我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宝贝。

曾经看过的一个故事,宝贝是一个妖精,为了寻找真爱,来到了人间。但是如果她得不到她爱的那个人的心,就会死去。宝贝受尽苦难,几次险些被人类抓去解剖。不过最终的结果是好的。

我想我大概也是一个妖精吧?不然怎么连这种风月场所,也能应付自如。

【玛格丽特】

来天空的客人,大多是寂寞的男人,当然也有女人,大都是美丽妖娆的。当寂寞的男人遇上妖娆的女人,电光火石间,故事便由此发生,只是这些故事,都与爱情无关。

天空里的鸡尾酒非常昂贵,我的工作便是引诱那些寂寞的男人,为我喝的酒买单,我喝的越多,报酬也就越多。

我最喜欢的,是一款杯口沾了盐的天蓝色鸡尾酒,辛辣中带着酸,第一次喝,便无法自拔地爱上它。后来我知道,这款鸡尾酒,名字叫“玛格丽特”,是一个叫简得雷沙的男人,为了纪念他死去的恋人,而取的名字。他和恋人一同外出打猎时,恋人不幸中弹,死在他的怀里。我喜欢这个故事。

请我喝“玛格丽特”的男人,大多是不怀好意的。只是我对这些男人,没有任何感觉,所以每次,再喝一杯就会醉的时候,我便借机去洗手间,然后消失。这是那香烟店老板娘教我的方法。

每个月,我都可以从天空领一笔不菲的报酬。我发现,原来挣钱居然可以这么容易。

【小羽】

我把原先的小房间退了,租了一间高档住宅区的单身公寓,买了一台电脑,开始在网络上,用“小羽”这个名字,写一些文字。小羽也是一个妖精,和宝贝一起来到人间。

我的文字,总是离不开爱情,而每段爱情,必定与流浪,与寂寞,紧密相连。

有个叫叶子的男人,似乎很喜欢我的文字,总是在我发文的第一时间,阅读评论。我常常在想,难道他是专门坐在电脑旁,等着我发文,然后第一个评论?

他说,小羽,你的文字太过伤感,你是个有伤口的女子。

我的内心被这个男人一眼看透。隔着网络的距离,突然感觉这个男人似乎在窥视我的一切。

你凭什么断定,你的猜测是对的?

凭我的直觉。

难道男人,也有第六感?

每个写字的人,都是在写自己的心。每个伤感的故事,都是作者在用刀子,把自己的伤口,剖给别人看。

我合上电脑,熄灭手中的烟。

三天后,我决定见这个男人。

【叶子】

叶子是一个干净斯文的男子,三十多岁的样子,有着温暖的笑容,这是我没想到的。

温暖。是的,他的笑容我只能用温暖来形容。在这样的笑容里,我看到了小时候,梁泽如每天送我上学的岁月

我让他请我喝天蓝色的玛格丽特,醉倒在他的怀里,他送我回家,我们在冰凉的地板上做爱

笑容温暖的男子,身体也必定是温暖的。这是我的猜测。

在他进入我身体的那一刻,我又看到了梁泽如,他捧着一盒心形的巧克力:“心儿,这是你最爱吃的,这次考试的奖励。”

有泪从我的眼角滑落,不过很快干涸,这个叫叶子的男人,没有看见。

昏昏睡去,那个噩梦又来纠缠我,半夜惊醒。发现叶子一直睁着双眼,注视着我。

为什么你连睡觉的时候,都会流泪?

他的眼神中,满含怜惜。

我抱住他,让自己的心,贴近他的胸膛,冰凉的泪,将他的心口,打湿一片。

我们整夜纠缠,他温柔的在我的身体里停留,我痴迷着,这短暂的温暖。

叶子走的时候,给我一张名片,让我记得打电话给他,名片上赫然印着:远帆集团董事长——叶枫。

【暖暖】

该怎么讲述接下来的故事呢?似乎与大多数俗气的故事一样,我不再去天空上班,做了叶枫的金丝雀。

搬进他送给我的一幢白色别墅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走进一个温暖的港湾,还是又一个冰冷的牢。

有太多个寂寞的夜,一个冰凉寂寞的灵魂,与一个有着温暖笑容的男子,彻夜缠绵。

接下来的三年里,我为他打过两次胎。在网络的世界里,小羽已开始小有名气。

在我第三次走进医院的时候,医生面无表情地告诉我,如果再做掉的话,有可能以后都失去做妈妈的机会了。我落荒而逃。

告诉叶枫我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他给了我一大笔钱,便没再出现。我并没有感到意外。

请了一个保姆,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我开始深居简出的日子。十个月后,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眉目中,有几分我的样子。只是眉毛不像我,像叶枫的,浓密中带着秀气,像三月飘飞的柳叶。

我给她取名叫暖暖。

暖暖,我希望我的孩子,不要像她的母亲,总是在生命中寻找温暖,心却总是冰凉。

我希望暖暖,有个暖暖的人生

【素心】

我想到了我的名字,素心。

听妈妈说,原本我不是叫这个名字的,叫心。算命先生说我的八字与水相冲,名字里不能有水,这个名字是梁泽如帮我改的。

素心。

我在网上查找,这个名字的含义。素心兰,兰花的一种,花朵颜色纯,无杂色。心地纯洁,素心人。

看着电脑上,自己名字的释义,小时候的回忆,一幕幕涌上心,让我不能释怀。

从小没有爸的我,因为对妈妈的误解,无比的孤独,寂寞。梁泽如的关心,让我小小的心里,有了些许的暖意,十六岁的我认为,这就是爱了。

妈妈的离去,妈妈对梁泽如的亏欠,让我对这个男人产生的怜悯,触动了我内心,仅存的一点温暖,我觉得自己对他,已经是深爱了。

心地纯洁,无杂质。我的名字寄托了梁泽如对我如此的期望,如今的我,还配得起这个名字么?

【梦】

暖暖十个月时,开口叫了一声“妈”,虽然只有一个字,已让我满心欢喜。

熟悉的沼泽地,这次下陷的,不是我,是暖暖。

暖暖流着泪问我:“妈妈,我为什么没有爸爸?是不是你把爸爸赶走了?我想要爸爸。”

“妈妈,爸爸在哪里?你带我去找爸爸。”

我伸手,想拉住暖暖,可是总是差那么一点距离,暖暖的小手,逐渐被沼泽淹没。

惊醒,原来是一个梦。

连续几天,这样的梦反复出现。

因为这个梦,我又开始整夜失眠。我打开电脑,却写不出一个字。

【无脚

随手点开一篇文章,是写张国荣的,我看过他的《霸王别姬》,记得程蝶衣那始终寂寞的眼神。

文章写的很好,里面提到张的《阿飞正传》,说这是他的经典之作,我却没有看过。我从电影网站找到这部电影,准备用它他消磨这整夜的失眠。

影片的开头,张国荣对张曼玉说: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惊心动魄的台词,立刻吸引将我吸引。

“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银幕上的阿旭,平静地说着。此刻我的泪,已将键盘打湿。此时的我,不就是那只没有脚的鸟么?

我曾经向往的流浪,现在却让我感到无比绝望。

“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影片中的阿旭的命运,最终和无脚鸟一样,在他记起那一分钟爱情时,被别人用枪打死。

看着摇篮中熟睡的暖暖,我突然感到无助。

在日出即将开始的时候,我拨通了年丰的号码。

这个号码我只记了一次,却从未忘记。

电话的那端,是个温暖的声音。

“爸爸,我是心儿。”

【爸爸】

我卖掉了叶枫送我的别墅,回到了原来的城市。我的生父——年丰,在车站把我接回他的住所。

梁泽如已经把当年的事告诉了他,年丰对我很好。对于暖暖,我说是我的孩子,没有说太多关于她的生父,他也没有再追问。

当年和妈妈离婚以后,他曾经娶过一次妻,但是没过两年就离婚了,因为他始终还是忘不了林玉柔。至今都没有再娶。

他曾经回来找过我们,当时妈妈已经嫁给了梁泽如,他知道梁泽如一定会对我们母女很好,所以决定不再打扰。

听年丰说完这些事,我的心无比平静。

我开始叫他爸爸。天来的时候,暖暖已渐渐会依依呀呀叫外公,每次叫的时候,爸爸都很开心。

我知道杨帆已经结婚,娶的是当年我们班上暗恋他的一个女孩,我记得那女孩,斯文秀气。我很欣慰。

有一天,我带暖暖到公园晒太阳,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梁泽如。

他的头发已有些花白,背已开始微驼。

我走过去,叫了声爸爸,让暖暖叫外公,他的笑容,依旧很温暖。

【素心如玉】

我开始用“素心如玉”这个名字,在网络上写一些关于温暖的文字。素心如玉,代表纯净的心就像玉石一样,冰清玉洁。

我的文字还是离不开爱情,但是每个故事都开始有个温暖的结局。

妖精小羽,已经不复存在。

“妈妈。为什么我有两个外公呀?”五岁的暖暖总是问我。

“那样就可以有两个外公疼暖暖了呀,压岁钱都可以领两份。”

“好耶,那我想吃糖的时候,是不是他们都会给我买呀?

“当然可以了。”

暖暖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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