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沙（短篇古典小说）

沉沙文/亿万斯年

一、

她，雪上。

一声情愫，聆听心中涟漪，且道故事，续未了缘。一场归宿，在心底召唤的落寞，你一如当年。雪沉沙语，如果还是那年翠蝶谷薄身绿装的女子，她应唤作雪上。

采药婆姥是在两涧谷口拾到的雪上，细嫩的脖子上挂着翡玉古埙，碧蓝的猫眼石，一口张望的故事，在那幽幽的背后涟漪。红色的肚兜上斜斜绣着一首黄针线诗：

他乡故国风，瘦马憔无力；

子规血唤春，此情没落时。

她抱着翡玉古埙，在那遍花的翠蝶谷。婆姥慈笑而视：你那埙子，可是要开花的人才能吹响的，那一生牵盼的他，无由来，无由去，你可要拿捏准咯！雪上靥洁腮红地措看着两涧青空，婆姥又笑道，这里便是当初拾到你这妮子的土地。褐色的花木篮裹着丝绦锦布，那首别致的肚兜诗，目色凄离，她疑是宿命的归鸿。。

二、

她，她说她叫迟冤。

得宿命的印证，她的声音娆魅而荡，像粉红丝帐里一张添香的被衾。有记忆的时候她就在秀春楼的顶阁里听训，胭脂堆抹的艳嬷，有着很长的金色的指甲，艳嬷的眼神，像在弹指间缠恨的回眸。各色轮回的暧昧，迟冤看着各院朱颜，弯身低眉浅笑，空迷的弯度里，落寞跌宕。

艳嬷对镜的光彩，只有迟冤看得到那些时光怨垒的痕迹，鬓角些霜。你这孩子就是这么倔，迟冤有什么好听的，你可是琉璃画的身，琉璃多可听！艳嬷看着铜镜中只着半丝寸缕的女子，摇头而叹。那一丝绝尘的妖娆，胳臂上出生而带的琉璃记，在那薄丝的白皙里妖艳。一朵祸国殃民的花靥，哪位男子能得她的鸳鸯枕梦，能陪她，看庭前花怜。

千年缘，功德意，几世修行。紫色绫带环绕，她舞步，春光阵泄。迟冤看着铜镜上艳嬷用胭脂勾画的诗：

红尘景难追，怨恨浮云对；

来生恋若灰，两厢琉璃碎。

春楼艳艺，酒肆曲芸，十八岁出闺之后，她便在那秀春楼的堂中央卖艺饮舞。雕栏檀木，挡住那云集的狼色才俊，却堵不住迟冤那倾城极尽的魅惑。她笑，嗤笑那些男子的迂腐丑态，他们笑，痴笑如此美色的绝伦媚态。

三、

一直让艳嬷如此相持下去的，是她为那个人生下的孩子，艳嬷给他取名唤书亢。跟迟冤年若相仿的他，老实而干净，当年两小执手稚嫩，多少枯华云落，他持把牵挂，在水怨阁远远迷看迟冤在那叫好声中的舞袖。艳嬷透过木雕纱窗，看着那趴在玉栏上的傻愣子。自己受情受身于当年那个他，痴死不悔，依旧是云过尔尔，再般用情尽深，始终留不住那缠绵的人。如今自己的孩儿却又步入旧尘，艳嬷知道，他再怎么用情执着，同样留不住迟冤半丝的温柔。尘埃贴地，霓雾凄迷，那是任何人都看得懂的眼神，腼腆男孩的痴迷，凄楚，无奈。

只道当时寻常，两小无猜忌，并蒂怜取。他跟着她做着那些粗手活，空阁雨，多少成追忆。他候着她，他对着她傻笑，他穿着青衫，简陋而粗邋。水怨阁的阶，已是沧桑尘堆，情不归，人犹在，却似隔着千山万水。

年少的故梦，迟冤经常骑在他的身上，他驮着笑嬉的她，从水怨阁的一楼爬到三楼。她说她要星星，书亢在半夜将秀春楼的木椅都搬到了三楼，一张一张的叠上去。瘦小的书亢攀爬着叠起的黑木椅蹒跚而上，迟冤呆呆的看着，青衫汗湿，他的眼神里有着孤寂的倔强。行攀至顶层，像个认错孩儿，他看着下面的迟冤，他说，迟冤，我摘不到星星。不要了，你下来吧。迟冤转身就走。书亢鼻子一酸看着那转身离去的倩影，你又生气了么？他似乎忘记了，他爬在高高堆积的椅子上，脚步一滑，卑微的他，从此步伐别扭，一顺一拐。那年，他们虚度十五。

四、

仙乐氤氲，如续几世韶华。像种下了万年的心结，他的每一个细节里，都仿若隔世的梦。他姓沈，是当年沈万三遗留于塞江之外的尘子，那张脸，每个女人看见都会疑似那是等待了千年的魂。老身说，他的脸，破红尘，逍遥难解。老身，是沈家一直服侍沈巫零的老奴。

那丝放荡不羁，苍天见，亦会忍不住心头的眷念，得那缠绵春梦。涅盘轮，一抹多情在回眸时的邂逅里辗转。似永无尽头的期盼，白了青丝，误了韶华。他不愁金银几串，却盼能喝尽天下酒，摩看天下美人，览得天下山水。他着一身灰衫，看不出怀揣千金的模样，在千万山水里，流连，独赏，飘荡。

雪上遇见巫零，他在万山环绕的翠蝶谷里迷路，他牵着一骑瘦削的黑马，他晕倒的时候紧撺着缰绳，苍白偏黄的面色。她在风里摇曳，瘦削的身子，她第一次看见男子。

你且歇着吧。巫零醒来，雪上幽幽而述，典雅而清灵。她捏白瓷药勺，摇头轻微吹冷，递在他的嘴边，好一色酒靥桃花，巫零的眼神里迷茫而大胆。四眼对视，一生怅然，无言以对。

五、

好像她不会的，女人的东西，他都会。

他教她胭脂匀酌，发髻盘绕，仕女，高贵。挑针穿线，他细腻的动作一点也不生涩，刺绣云花，他剪下黑马的马尾，以翠蝶谷的古树为枷，一张精巧别致的古筝，她心跳不已。他握着她的葱指，她仰头，用洁玉般的脸触碰他细长的胡须，反复，纠缠。勾弦，拔弦，她的容颜微红。仙女散花的群蝶满山谷，一袭风卷，草花婆娑，若是留得住，要是这般一生一世，可多好！雪上遥遥望着那埙崖之巅，一线清泪，随霞飞。一竿挺拔的身影在她旁边若有所思，她知道，无由来，无由去。

巫零说要走的时候，由夏而冬，她想起那个完整的秋天，草色青黄，万花凋坠。一腔忧虑点缀的心田，那晚中秋的夜畔，月光渗白画面，他取下她怀挂的翡玉古埙，这么耐看的东西，你怎滴这般私藏呢？

是的，他吹响了那翡玉古埙，蓝色的猫眼石，像是开始有了呼吸，淡幽的蓝光，无凭无依。三两声，不成曲，却悠远绵长。

前世，今世，梦又断，倾卿所欲，她看着巫零停停走走的步伐，瘦削的黑马已经略壮，婆姥领着巫零，从翠蝶谷的两涧穿出，那最高的山峰就是埙崖之巅，只要迈上去，足可望千里之外。意频回，那独立黯然孤伫的娇影，如沧海一点，消失，消失。

翘首遥望，情难却，柔嘴轻抿，任断线的眼泪失落。深秋冰凉，她拾起那青竹酒桶，尖尖的斜面对着她粘泪的红唇，一口入喉，清酒本是寡情种，酸涩的愁，淡绿的酒。此番远去，若再相见，又是何年何月？若不见，自只能凄苦一生，守着这幽幽翠蝶谷。

婆姥倒是又笑了，你这孩子，你不知道去找他么？

可是婆婆你呢？让你在这千万山水中孤守一人，雪上可是舍不得的呢！要是婆婆想我了怎么办？呵，我会很舍不得婆婆的！她将头倚在婆姥的怀里，沉声看着枯黄的草，一抹愀然，在她的眼神里湿润。

我没事呀！明年古药就要回来了，我可有他呢，想你做啥！哈哈。你大可以去找你的小情郎呀！雪上似乎未觉察到最后那句，凝望远方，盈盈一笑，这般姹紫嫣红，妙不可言。

对，去找他。

日落轮回，在翠蝶谷又升又落，她决定好好练磨那张古筝，对，还有胭脂，水粉，刺绣。然后带着满生满世的情，去投怀他的温暖。雪上的眼里缕起片片的希望，时常无由的笑，让婆姥措叹苦笑不已。

六、

堙天城的厚重，像古墨里深林的别院，有情人皆因而感化。那般古丽春生，却也当不得堙天二字，府邸零落，却是人流川溪，光怪陆离的古树，裸露的老树根，这是巫零最喜欢思索、安宁的归处。

琉琵古坊，那是迟冤常去的地方。

近夜不安魂，天微亮，清明雨，迟冤便是素妆照镜，一青花油纸伞悠悠而出。心事廖然，像无由起的笛声，缱绻，悱恻。她唯一能去的，似乎也只有那琉琵古坊了，紫纱蒙面，秋波流动，愁来的唐突，去得也干净彻快。

青石板路，一步一随意，依旧是转弯的石灰瓦，琉琵古坊。老身对于迟冤这位神秘而妖媚的女子，他已是甚为熟识。黑马尾弦，泛香古木枷，那种弯曲别致的角度，印证着迟冤那丝失落。这古筝，正是巫零从那翠蝶谷灵感之作的复制品，逸散着古朴神秘气息的古筝，已是羡煞了不少慕名而来的好曲人。

雨初停，她开始试筝。

叮，咛。她像一个沉睡万年的孤魂，幽幽醒来，凝眸却不着视点。她开始对筝而摆袖，红颜黯淡，琴声灭又起，如道一禅古寺的缘。声色时而晦涩，时而明朗，时而缠绵。此番婉转，已然顿愕了内院的巫零。他转身抽出黑木柜中的竖笛，和着这曲，暖暖而续。

一世江湖恋，一曲尽悲欢，笑人间，筝琴断流年；

一抹相思泪，一梦醉红颜，戏人间，浊酒糜流年。

这是巫零第一次遇见迟冤，她的紫装，他的白装。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偷偷递给他的琉璃绿玉，娟娟瘦字：秀春。他知道，那是秀春楼最难得的琉璃玉牌。

七、

把酒夜语，那是书亢在深夜第一看见迟冤久久不歇的红帐灯，是那个俊俏得无可挑剔的男子，书亢无话可表。

他见她是灰裳，他见她是白装。

他背着那口古筝，她早已知晓，这巫零才是琉琵古坊真正主人。访名人，探幽林，携回的新奇古玩，成就了琉琵古坊的必然。

她好酒，笑意未断，妩媚徐徐而绕，茶酒热缕，红尘如一梦。万般柔情深种，他牵她，妆镜对四目，他轻抚她青丝面露沉醉。她妆春光万景，妖娆荡漾，微红羞笑，他无力回避。

临阶雨，凌乱空翻湿风，他移步，将紫棂漆窗轻掩。叹朱颜，正是梦中缱绻千回，缠绵悱恻的轮廓。红尘羁绊，他开始一露神秘而自然的笑，沉迷尽失。

迟冤兴趣愈浓，眼放挑衅，她将身上的薄纱褪去，露出白洁如玉的雪肤，只剩神秘稍掩的妙处。眼界之高的她，自然知晓这俊男子的飘逸难掳，醉里挑灯，她将满闺的红蜡点亮，脚步浮夸。

他看着那藕白胳臂上的琉璃记，惊羡不已。

他在红光烛泪的迷乱间，展筝，回曲。她举樽轻酌，目定巫零，灼灼而又灼灼的凄迷里烛光微闪。俩人无话，却是彻夜不歇，如戏人间。

无君诺，无春香，但酒，但曲，暧昧淡凝。

他转身，将白衫披在她略紫的薄身之上，离去。她撅嘴，倚朱门望着他消失于流光之中。眉睫一挑，一丝高傲弥漫，看你如何逃出咱家的手心。

八、

是年闰三月，清明又至。针雨频添，朱颜短，怎堪岁月荏苒，迟冤决定会约巫零，那缠绵挥之不去的影子，吞噬着她的思楚。清明依旧浓，濛濛苍穹，踏游鸳鸯湖正好。

她不再脸蒙紫纱，一世倾城在古街盈盈而来，颦笑嫣然，行人如睹遥远而真实的梦。醉里桃花，三月春华。

琉琵古坊门槛依旧，新挂的雕花禅灯沐风摇曳，如清唱，水光共花。老身愕然，如此之色却也不逊那追寻而来的背筝女子。正欲通声巫零，迟冤微微摇头，嘴角微翘，连老身也无法拒绝。

出得后门，正欲唤声巫零，那特异的筝音戛然而起。

内院桃树下，桃花舞绕蝶笼，一绿装女子嬉笑捏筝，遥远而清幽的音律在涤荡。巫零举樽未饮，哑然而笑，喜不自胜。那古筝比之原摆于古坊中的更要自然写意，那弯曲的弧度似是古木自然而成。

曲毕，雪上迎目而笑，那醉意里青涩依旧。雪上取下怀中的青竹酒筒，对君饮，好一如举案齐眉。

眼眸半眯，迟冤眨眉刀视，那一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绝伦女子，也让她嘘叹暗羡。青丝瀑悬，那物外仙姿清高而柔弱，迟冤看得出巫零的喜爱，他的眼神堆满了自然的炽热。

她想离去。

一曲九幽之外的埙音起，宿命尘归尘，缘灭缘夺，她在那埙音初起的时候，将锦书递与老身，脚步凄然。心思百乱的她，却未发觉内院门口幽幽而泛的蓝光。

九、

他如约而至。

春日初现，多少迷离雨，穿云绕雾纺千山。雾霭依旧水朦朦，诗一行，水一汪，梦一场，琴箫弄潇湘。迟冤已将铅妆谢去，一身紫装将周身所有的妩媚掩去，清丽换取，巫零喜笑欢颜。

兰舟水上曳，多少沐春人，抛开世事怨仇，相忘鸳鸯湖。

风波水照清，多少江南韵，晃碎山水倒影，凄迷鸳鸯湖。

她说，我不再叫迟冤，叫我琉璃好么？

琉璃，他说。然后撑起她的青花油纸伞，在桥头将她拥入怀里，偷取一嘴深吻。她像迷一样的醉，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不是谁与谁的挑衅，那丝入魅的柔情里，两人，两人。

时虽暮，依旧有云追。雪上匆匆携伞而寻，她似乎忘记了巫零要她安安静静的呆在琉琵古坊里，像妻子一样守着他回来。春雨糜烂，她怕他挨着冷，遇着寒，搂衣抱伞而寻巫零。

桥间千转，雪上在那人群间觅到了那丝熟悉的影子，一名清丽的女子亲昵的挽着他的手，他洋溢着笑，醉意的笑。一抹撕心，像错过了花期的种子，她的脑中覆满了苍白。情愫无痕，呢喃泪起，心口无语。为什么挽他手的不是我呢？他答应过我的，那些海誓山盟，就在昨昔呀！

他领她越过桥头，那道熟悉的影子忽现，雪上，他唤。他挣开琉璃的手，拥挤的人流将他的视线错开，待他寻至那方地带，只拾着地上一支被踏碎的白纸伞，一件叠得整齐的灰裳。

那琉璃唤得打望的书亢，对他低低耳语。

今生，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书亢的眼神里呆滞而凄楚，头也不回，一招手，已是消失在人流中，呆呆看着远去的人儿，她，短暂的失神，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她翩跹而步，怎么了？她依旧挽住巫零的手腕，在行人面前，幽幽送上一口香吻。他不语，她邀他入兰舟，那处弥留的，只剩下巫零一丝落寞的叹息。

十、

红尘多可笑，誓言最无聊。爱恨如何销，愁酒换醉倒。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雪上呆呆念着昨晚他教的诗，好一句欲断魂，好一句欲断魂。雨静静淌，一线绝望的泪，剪不断她的千愁万绪。

还能回琉琵古坊么？她喃喃自语，心中已然再无去处。

暮色渐晚，一巷古陌，雪上呆滞的身形在黑幕下堙没。脚步乱起，一群健壮凶汉，将她围住。

美人娘子，怎滴这般落泪，要是被你家相公弃了，那就交给俺们服侍你好了！雪上空洞的眼神没有任何的色彩，单薄的身子在夜色里摇曳，她盼他的出现，泪越滴越浓，只怕他已是和那人儿双宿归枕了吧！

一个两个，三个，她已不记得是第几个男人进入她的身体。从头至尾她没有发出任何一个声音，此次，已是隔天涯，行陌路。泪落千里，该怎么祭这不净身，那隔世的翠蝶谷她已然无从回去，何颜对，抚养二十年的婆姥。

一件粗衣，将她裸露肮脏的躯体覆盖，她睁眼看着那转过巷角的男子，留下一顺一拐的模样，她看见他的双手紧握拳。

蹒跚褴褛，她回到了那间琉琵古坊，冷水淋浴千次，依旧试不去她心头的惶恐肮脏，那丝疼痛让他眉黛紧锁。噩事幽幽来，子规血唤春，此情没落时，她举起已经被撕碎的肚兜诗，对烛比泪浓。

凌晨已半，那该归的人却是依旧不曾回来。直至雪上疲劳昏睡，浓稠的泪，轻画她憔楚的玉脸，将红色的鸳鸯枕蚀烂。群蝶落梦，她看见翠蝶谷的蝴蝶一只一只的死去，飞在她身边落下一个孤独的塚，那煮酒的青竹峰，埙崖之巅，被莫名而来的沙子覆盖，从头至尾。

翌日依未还，柔情已碎，那翡玉古埙已是消失不见，夙愿留言，怎能挽住时光不许动。雪上背上那张古筝，与来之相比，只是少了那筒青竹酒和那依依归怀情。

十一、

他归来的时候，她刚走。

他满城找寻着她，已至残阳夕照，急恨的模样风月如刀，他置金万万两，只要谁能将她平安找回。从那翠蝶谷走出十万大山，需要经历多少的艰辛，是什么让这个柔弱的女子如此意奋而期。暖意悠悠，一抹感动在排遣着他的孤落，此女子，足可惜，足可宠。只是，莫名，来得太迟的会晤。

他跟她说的，还要陪她去那翠蝶谷，煮青竹酒，踏埙崖之巅，览千山纵万水。

明月桃花飞，花市灯如昼，旧时天气旧时衣。点点滴滴追忆，怎歇得住思念如许深，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去翠蝶谷，她送。琉璃说，只等他半年。他带两马，匆匆而赶那万里之外的翠蝶谷。待到期盼空望，寒烟衰草凄，只是婆姥亦不在，幽幽空谷无一人。

她在一个他永远想不到的地方。

半年即至，他风尘仆仆而回，这次第，已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岁不饶人，江湖情，多少怎了。琉璃的模样依旧保持着旧时清明的清丽，他摸着她的鬓角，细量着她眉毛、睫毛的墨翠。

他的心里有一道厚重的坎，敏感锐利的琉璃一目了然。琉璃的二十生日即至，这半年期限便是此中缘故，他若归，已身之委，若不归，不当苦厮守，她的命意里有着倔强的盎然。

所幸，他回来了。

水怨阁被巫零重新置办，大红朱漆，琉璃在秀春楼里别样醉金。悲酒接一杯，她在他眼里依旧读到了那一丝缅怀，他的心里依旧住着一个人。扯泪的月，无法斩断宿怨，浮云情难却。

十二、

琉璃二十生日。

她本是秀春楼的花魁，要不是新进的雪沉沙丝毫不逊琉璃，只怕即是巫零也难买下琉璃的身契。泪光微浸，琉璃终为他不再笑，两行清泪绣一缕伤，红妆对，她满绪乐极而泣。

绝色妖娆，红妆半卸，琉璃的泪光委婉轻浮。他褪装，红烛遍地残，今夜未曲，他牵她拥入红帐中。心踏两魂，交融如乳，落红轻叹，她把自己交给这个多情而又不羁的男子。

月儿弯弯，阁楼上只有那憋足的书亢，北风初乱，故事已向晚。他念起，那巷陌女子的凄苦，一滴浊泪叮落。不曾哭泣的他，将眼泪投入那女子的无神的瞳色里，可怜的人啊！怜她，却不晓，自己亦是情中的伤，刃上的忍。

那多磨夜，已是云收春散。

执手，她从床头乱堆的衣服中探出那淡紫香囊。这是那书呆子赠予我的翡玉古埙，我记得你可会吹埙的，便是接纳了，要不是，我可不会要他的东西。她将翡玉古埙平躺在嫩滑洁白的手心，红烛对照刺目的蓝光，忧忧而醉。她望他，嘴角盼幸，她也想听，那曲中埙，埙中曲。

他戚戚而视，半亮的眼黯然掠过，翡玉古埙若失，难道她已香消玉损了么？琉璃那满含期待的眼神，却未望得见他伸手接过古埙的颤抖。

熟悉的幽蓝，满天的泪，传说中的预言；

心头的忧结，满屋的曲，轮回过的旧韵。

她观，他眼神半喜半凄，心内滋滋甚喜。她看着他，手捧古埙的虔诚，娇羞的低下头。却不知，那措情满思的他，却在怅然而忆那翠蝶谷的神仙女子。

埙音亘古而来，堙天城，琉琵古坊，鸳鸯湖，埙崖之巅，容颜月瘦，在幻影里泼灭。一曲孤独的等待，刺痛着从前。

十三、

听雪楼畔。

埙音幽远及近，她颤抖的撑开冷褥，不披裳，挑灯倚望。那水怨阁荫月下的蓝辉，在她空色憔楚的眼神里凄艳，一抹久久未开的河堤在她心里轰然倒塌，决堤的泪，汹涌而浊，她又为他哭得撕心裂肺。

艳嬷闻声而来，沉沙，你可是羡慕那归嫁的有情人么？孩子，以你的姿色，不知会有多少男子为你千金散尽呢！莫哭了，折了身子，病了桃花，明天可还要招待客人呢！

艳嬷看着紧攒着丝帕，缓缓蹲下的倾城女子，哭若猛雨花。那般凄楚的模样，在艳嬷的心里涟漪，看惯太多的风花雪月，她已很久不曾这般被揪心。

水怨阁，成了众多青楼女子的期望，那些怨写的孤独，红颜即老的叹息里没落。

二年春至，清明似又不远了。

偶染风寒，娇身病床琉璃轻卧，巫零陪她芍药熨贴，夜会情话，他们的缱绻无从凋谢。她若睡，闲时便去听雪楼，看那招人怜惜的彩蝶，那种纷飞，有他记忆里特殊的影子，一辈子，他都不曾忘。

遇见沉沙，那是宿命的必然。

巫零知道，那个神秘的女子一直在偷偷注视他。每若频回，她总会对他放眼一笑，红纱蒙面，她爱着一身红妆。她会探看他些许分钟，然后又匆匆离去，他看不到沉沙转身那哭成灰色的眼珠。他只记得那抹红妆在蝶舞里凄凉，沧落。

他看她轻雾的眼，笼满了一线悲戚，青苔殇，心无疆。烛灯惶，她看见巫零的眼里再也没有昔日的大胆俊逸，那是因为我么？

他开始畏惧自己的多情，那过去的人儿，如今又在何方？巫零决定给沉沙送上一曲古埙，然后再也不来这听雪楼，潜意识里，他固执的认为，她同样喜爱着古埙。

面目萧条，他遥举翡玉古埙微示，沉沙的愁眼里疼痛更添。沧海桑田春去春又归，情丝如梦，愁断白头。她依旧无法做到破茧重逢，她紧咬红唇，又是倔强的不哭出来。

呵，我又多情了么？巫零看到她眼中的凄迷，将翡玉古埙小心收入怀中。提步离开，头也不回。从此天涯海角，却未来得及看到，沉沙那泪涌如泉的酸楚。

十四、

古埙依旧，只是那原本淡微的蓝光更见黯淡。

巫零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结局悲余，他已再也不曾去张望那遥远的梦中女子，萦绕千百的慌乱，他早已看透那般风花雪月的宿命。他开始帮他的母亲悉心打理偌大的秀春楼。

巫零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沉沙斟酒，细朗的模样被岁月丢失了稚嫩，一丝黯然的洒脱，在书亢的眼神里内疚。

巫零将怜爱珍藏的翡玉古埙捧在手里，你应该知道这个古埙吧？他凝望着书亢的每一个细节，眼神里专注着期待。

如若佛前倾诉，书亢的声音少有的沙哑而悔恨，待到沉沙掩门入闺，他开始原原而述。

巫零塌座，端起那满坛浓酒，酸辣入喉万恨有。

你怎滴不等我？

要是被那般，再面对你，你会嫌弃她那身子么？书亢举坛正视。些丝的悔恼，半添的犹疑，巫零举坛的手呆呆立再了空中。他的占有欲就像堙天城的琉琵古坊，喜爱的他都会珍藏在自己的深院里，不着人眼观。

他开始大笑，烈酒浸湿了他的灰裳，摇摇晃晃撞门而出，他要的只是她的消息，如今，妾，窃，怯。他的浊泪里无从追起，那眶挥泪，燃烬了自悔，道尽了无奈。

书亢将坛摔地，枯华几世才换红颜休，酒落人断肠。深闺的门被打开，他回头看那放柔弱的女子，沉沙将红纱掉去，一顿愕然愧疚，他，不知如何说，如何道。他看沉沙泪眼婆娑，跌跌惶惶直撞己怀，这正是当年自己听信她话狠心对付的可怜女子。

如聆取观音妙禅曲，两方泪眼，已是漫透沧桑，不为曲，不为情，不为那个他。

十五、

每月十五，本是圆月时。

病榻上的琉璃，盼到的，只是杳无音信。

云风清，笙歌散尽，水怨阁的契纸被巫零交给了书亢。迟冤并不怨，在她被斥而出水怨阁的那天，她的爱里生满了笃定，她要去寻找那消失于千万红尘的他。为了爱，她可以放弃一切，尊严，手段，金银。

幽幽的水怨阁后又被书亢与雪上的儿子沧源修葺，连着听雪楼，空中楼桥，如似鹊桥归路，那熏着历史青灰的秀春楼，隐隐如泣，那鹊桥上刻着，雪上柔弱的泪：

梅花开似雪亨醉如一梦

枕边泪共阶前雨点点滴滴成心痛

忆当时初相遇万般柔情都深重

谱断章唯难双海誓山盟空对月

明月桃花飞花市灯如昼

旧时天气旧时衣点点滴滴成追忆

芙蓉帐漫华香红尘不及翠蝶谷

唤前世盼来生黄泉碧落清明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