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你

“骠骑冠军，猋勇纷纭，长驱六举，电击雷震，饮马翰海，封狼居山，西规大河，列郡祈连。”

漠上，鹰鸣斜川卷平岗，我静静凝望着你踏一骑绝尘，策马驰骋，忽而力挽雕弓，羽箭扬，乘风破天狼；忽而目光如炬，挥剑而起，直指云霄；忽而帐前把酒，指点沙场，豪情万丈。

十七岁，两出定襄，功冠全军；十九岁，三征河西，开疆拓土；二十一岁，统帅三军，纵横漠北。诗赞曰：“天兵照雪下玉关，弩箭胡沙射金甲。封狼居胥禅姑衍，踏雪绝尘临瀚海。”

手持一卷《汉书》，我寻着你的足迹，看你策马飞奔、傲视天穹、果敢无畏、勇冠全军。

曾无数次地在心里绘着你的样子：剑眉星目、鬓若刀裁、鼻梁高挺、下颚坚毅，身姿挺拔如青松，气势刚健似骄阳。

我绘着，痴痴地笑。

大汉，曾几千梦绕想要亲历的恢弘壮阔，我无数次痴痴仰望。

因为大汉有你。我心中的永远的战神，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

众里寻你，我穿越两千年浩瀚的历史长空来到你身边。

自长安城西去，过陇西，越焉支山，寻着一缕清幽的酒香，我来到祁连山下的一眼泉边。天一角，长风万里送秋雁，一轮明月升起，月影印在氤氲着酒香的泉水里，凌波荡漾，如一只只欲扑翅而飞的白蝶，碎银般的月光跳动着、变幻着，渲染着一个悠远而洁净的梦。水月光里的白蝶似听了谁的召唤，纷纷绕泉飞舞，好像真要飞到那个梦里去。不知何时起，我也幻化成它们中的一只，回到两千年前的那个秋日，看着你亲手将武帝所赐的百年杜康倒入清泉，用大碗舀起，分给将士们。

那一天，你醉了，大西北的月亮醉了，汉王朝的天空和大地也醉了，那眼泉却醒着，它在等着你为它取名。泉以人为名，地因泉而灵，从此，酒泉走进了浩浩的翰墨青史。

梦回千年，泉还是那个泉，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而酒呢？那分甘醇，那分清香，早已飘散于历史的天空，渗透了大汉和西域的土地，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有了酒的精神、酒的胸怀和气度，都有了你的精神、你的万丈豪情。

尔后，唐朝诗人王翰带着夜光杯来过了，七绝大师王昌龄来过了，边塞诗人高适岑参来过了，成吉思汗的子孙们来过了，西夏王朝达官贵胄来过了，清朝的封疆大吏左宗棠也来过了。天狼星下，他们不仅仅是为了凭吊你的酒泉，更是透过这千古不变的月亮，向你借上许那般无畏的勇气与豪情，或是英雄相见两相惜啊！

众里寻你，自代郡北去，越离侯山，渡过弓闾河，来到狼居胥山下。高山巍峨，落日照旗，万马齐鸣，我的思绪随着这撼天动地的马鸣回到两千年前。金色的阳光下，你若太阳之子，面山而立，祭天封礼，战神之姿与天地和谐一体，万物遇之黯淡。

也许，世人看到的你总是这般傲然挺立，似乎已习惯了你的节节胜利。只是不知世人可知，每一次深入险境、孤军奋战却终以寡敌众、大胜而归又是怎样的一次次艰辛的过程？从李广到公孙敖，别的将军领兵常会迷路，只有你可以在沙漠上纵横自如。时常会想，一个生长在长安城的汉人却对匈奴及西域各国的地形熟记于心，要付出多少不为人知的心血和努力？可以肯定，你的每一次胜利既不是单凭一身匹夫之勇，更不是所谓的天赐鸿运，而是你在充分了解敌军行军的规律和明确的方向后，及时而果断地采取精准、奇袭的战术，因而得以攻其不备、数克敌军。你的身上，难能可贵的集合了李广的勇与卫青的智。

众里寻你，最喜欢豪情不羁、不拘礼法的你。儒家圣言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只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历代大将皆精于兵法，武帝常劝之，你却说：“为将须随时运谋，何必定拘古法呢？”；兵家作战讲求谨慎缜密、眼观四目，你偏擅于孤军深入、出奇制胜…喜欢你的“有气敢任”，喜欢你的英武果敢，喜欢你独一无二的卓绝英姿。

众里寻你，信手拂过史书中记载你的字字句句，暗喜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与你相识，尔后知你、恋你，这是我个人莫大的缘分和福气。寻着你的脚步，走着你曾走过的路，看着你曾经对酒而歌的明月，你的一切仿佛就在眼前。或许，这永远只是我一人的痴心相悦，可是我依旧会在闲暇时，会在某个温馨的月夜，会在任何关于大汉关于大漠的文字处停留，无顾忌地想着，就这样和你双双策马飞奔，过长安城，越祁连山，登临瀚海，并肩看长河落日，携手阅人间悲喜，可以在你蹙眉的时候，用手心将它抚平，彼此相视而笑，不离不弃。

此生无悔。

某天，看着史书中你的一带而过的结局：“病死”，我不知是悲是喜，不觉中滚下泪来。两千年来，你的死因成了一个谜，与其是他人研究的“政治阴谋”之说，我反倒希望终结是属于你的战场。童年的你太苦太苦，我再也不忍心看着你承受被亲人背叛的痛苦，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永远不属于你，大漠上策马飞奔才是你的生活。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逝。众里寻你，看着书中无数擦肩而过的人，看着史书上你的无处可考的死因，看着茂陵旁你的常伴着石雕和松柏的青冢，这些都不是你，可惜不是你。

众里寻你，无法替代的是我心中唯一的你。

——2011年10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