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请将我忘记

1、这个夜晚，注定无眠，我驾着那辆破旧的警车，上了文化立交桥，向南方慢慢的行驶着，要去向哪里呢？我知道，也不知道。一个人总会在某个时刻迷茫，不知所措。

宽阔而舒缓的浑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在灯光下，在微风里，闪着鬼魅的影子。而徜徉在月亮边的那些浮云，那些云，竟然是白色的。我把车停在岸边，抽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放肆地吸着。一架飞机，在黑暗寂静的天空里呼啸而过，火车在不远处鸣笛，还有那来来往往的班车，都在离开、进入，匆忙的穿越这座城市，你们都带走了什么人呢？

2、忙碌的一天差不多都是从警笛声开始的，不知道这个世道怎么了，总有那么多人乐此不疲的以身试法。

我揉了揉仍有些疲惫的双眼，坐在办公桌前，收拾东西。头天晚上，跟远在海南的老婆视频，东一句西一句的聊到半夜。视频里的她被灯光照着，显得很妩媚。老婆不厌其烦的讲述着那里的繁华，话语间充满了对这个小城的鄙视和厌恶。还问我要不要放弃这几个一脚踢不倒的工资钱，过去跟他一起做白领。这些话在我耳朵边磨叽了已差不多有半年，我支支吾吾的岔着话题，对于薪水的多少，我还真没有太在意过，只是，要我脱下这身从小就梦寐的警服，我真的舍不下。

后来，老婆身后的房门开了，我很清晰的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推门进来，老婆一回头，摄像头倒了，照见她一只粉嫩白皙的双手，脚步声，起身时衣服摩擦椅子的声音，然后万籁俱寂，老婆关掉了摄像头。那边随之浮上几行文不对题的字：老公，好好保重，很想念你。我苦苦的笑一笑，真逗。也难怪，这种天各一方的分居，什么样的结果都不出乎意料，我他妈的懒得去猜，浪费脑细胞。

有人敲门，我从思绪中回过神。是刚才从警官学校分配来的王晶，他后面跟着一个穿着黄背心的人。“沈哥，这个交给你了，帮着做个笔录！”随后他又匆忙地抱起一摞卷宗走了。我打着哈欠，一句一句的询问着，在监管大队干了这么多年，对这种日复一日的工作，还有面前这群已决犯、嫌疑人，已经使我衍生出程序式的麻木感。这个犯人倒是很配合，问一句说一句，只不过话音显得十分生硬，一听就不是本地的人。我抬头随便地望了一眼，面前的汉子脸孔黝黑、颧骨很高，再看一眼名字：巴特尔，很特别的名字，不用问，是个蒙古族。再看看起诉原因：参与诈骗。

刚分配的时候，我曾在草原上生活过好长一段时间，也与那里的牧民打过很多交道，那无边的草场、洁白的云彩、洒落在河边的蒙古包啊，至今仍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在我的印象里，那里的人无论男女个个豪放、直爽、诚实，没有那些弯弯肠子。记得有一位蒙古老人讲过这样一句话：对于一个纯正的蒙古人来说，自由就是生命。那种骑着马在大草原上任意驰骋的生活，多么令人向往。“怎么会放弃那策马狂奔的无忧无虑的日子，跟着参合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难以理解。”我摇摇头，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在心里自言自语着。他并不看我，迷茫的目光久久的盯着桌子一角。

3、太阳渐渐消失在楼群的后面，忙碌了一天，最不愿意面对的夜晚还是来了。我脚步慵懒的走出单位。铁门后面，一个声音像破锣似地响起来：沈阳，沈阳，这呢！我抬头：死党大江领着一个纤瘦的女孩在不远处喊我。我跑过去给他一拳：你小子，这段时间活见人死不见尸的，跑哪去了？大江嘿嘿笑：以后再说，我有个事找你。说完，他招手叫旁边的那个女孩过来。我一把扯过他，嘻嘻地说：“靠，又换了”？大江一下子挣开：别瞎嘚吧，这个妹子是内蒙的，我朋友的亲属，他哥哥刚刚犯了点事，在你们这里关着，想找你帮着照顾照顾。我看一眼那女孩，细高的个子，挽起的长发有几缕飘散在外，一身艳红的蒙古袍很是扎眼，清秀的脸上带着几丝忧虑，大眼睛里显出一层黯然。

我礼貌地点点头，问那女孩：叫啥名？女孩轻声地说：呼兰托娅。什么？呼兰托娅？我挠挠头说：这几天进来的几个人里，没有叫这个名的呀，是不你们记错地方了？

那个女孩从严肃和忧郁里挣脱出来，淡然地笑了一下，像在细雨中绽开的一朵梨花，清纯美丽。不，我叫呼兰托娅，我哥哥叫巴特尔！我们和大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我止住笑声：这个人我有印象，今天刚进来的，是参与诈骗吧？托娅点点头：这里面有点误会，我哥是个老实人，我不相信他会干这种事，我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了。话音虽轻，却显出一种坚定。

大江拽着我们俩：走，找个地方边吃边唠吧！我答应着：行，挺长时间没见你了，不过说好啊，今天必须我做东，要不，我不去。大江嘴一撇：靠，怕我们贿赂你呀？行，你请就你请，今天好好造办你一顿！

刚开始，托娅还带着几分陌生的羞涩，随着啤酒一杯杯的倒满，蒙古人的豪爽劲儿就显露出来。那夜，我们喝了很多也聊了很多，我把我在律师事务所的一个好友的电话给了托娅：告诉她，去找这个人，他是我的死党，如果你哥哥的案子真的存在隐情，他会帮你忙的！至于你哥哥，完全可以放心，现在的监管所，不存在暴力和虐待，伙食也都还可以，我会时常到监室找他聊聊天、让他安心。你不用担忧！托娅望着我，什么都没说，使劲地点了点头，眼角闪着一汪亮儿。

巴特尔的案子真的如他妹妹说的那样存在着隐情，经过两个月的调查，补侦，他被无罪释放了。出去的那天，阳光很好，从窗子挤进来，照在地面上。那个淳朴的蒙古汉子推开我办公室的门，生硬的说了很多感激的话，还给我深深的鞠了几个躬，阳光就在头发与脖颈间此起彼伏。我笑着摆摆手，告诉他，以后，交朋友要认清真假人。在这里到遇到的千奇百怪的事情与案例不胜枚举，他的这个案子真是太平常了，像一滴水掉到河里，几个月后，这件事就已经在我的记忆里隐去了。

4、今年初秋，沈城的雨水很多，这个阴雨连绵的周日，我百无聊赖的换上便装，准备继续回老爸家蹭饭。从那次和老婆视频后，我再也没有打开过摄像头。除了偶尔在夜间，被性欲折腾的辗转反侧时，会使劲想想她，老婆的容颜已经在我的脑海里，被时间的河水冲刷的愈来愈淡。网上聊天的话题越来越少，仿佛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新的话还没有产生，就这么悬空着，晾晒着。

手机响起来，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我按下键子：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您好，是沈管教吗？我答应着：你是？“哦，我是呼兰托娅，还记得我吗？”我努力地在记忆里搜寻，终于想起了那个忧郁、漂亮的蒙古姑娘。“哦，记得，你好，有事吗？”“也没什么事，我来沈阳出差，晚上想请你吃顿饭，可以吗？”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想太多，大概因为正想吃饭，正想喝酒，正在孤独中，我答应了。

在“蒙太祖烤肉”门前的人潮里，托娅显得那样的脱俗，那样清秀，褪去了忧愁和烦恼的脸蛋，显得愈加漂亮。酒桌前，托娅将一个牛皮纸信封塞给我：沈警官，我们全家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这个……我知道那里是什么，脸沉了下来：妹子，我其实没帮你太多的忙，即使帮了，也是因为确实该帮。你的朋友是我多年的兄弟，帮你就是帮他。记着，钱不一定能买到所有东西，别把感情弄得太俗了。说完，我站起身。托娅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沈……大哥，对不起，我错了。你坐下好吗？看着托娅的一脸真诚和无辜，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重新坐了下来。

随后的几天里，托雅的电话总会在我下班的时候打来，主题只有一个——喝酒。结账时候，我总是抢先一步走到吧台前，我觉得一个大老爷们，坐在那里看个姑娘家替你付账，是件挺尴尬的事。托雅开始的时候跟我争过几次，后来看见我诚恳的表情，就不再勉强了，坐在那里，两手托着微红的脸蛋，眨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我，目光里蕴含着无奈、嗔怨，还有淡淡的委屈。

这个傍晚，在一家粗粮馆里，我们就着几碟小菜，又开始一杯接一杯的豪饮。酒下到肚子里，人也轻松起来。工作上的压力、烦躁和对那个叫做老婆的女人的最后一丝想念，都随着啤酒流进肚子。我对自己的酒量一向很有自信，可是这几天，面对这个蒙古姑娘，我拜服的五体投地。她流星赶月般，一杯不差地消灭了一打啤酒，看得我瞠目结舌。她还要喊服务员拿酒。我连忙摆摆手：不来啦，不来啦，我服了，你可真够厉害的，蒙古人都这么能喝吗？托娅扬起绯红的笑脸：“当然不，我们只跟最亲近的朋友喝酒！”

走出饭店，我习惯性的向她伸出手，并浅握了一下她娇小的手指：“再见，我得回去啦！”今天的托雅却没有点头，一下子甩开我的手：怎么，怕回家晚了老婆收拾你呀？她的话语现出了酒后大胆的口气来，我苦笑着摇摇头，没吱声。她醉眼迷离地望着我，脚步有点凌乱。“沈大哥，陪我看看沈城的夜景好吗？我迟疑了一下，轻轻地点了下头。

浑河畔边，夜风是如此的清凉，我敞开衣襟，让它拭去满身的醉意，和那些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郁闷。转头看托娅时，风儿将她的长发吹乱，有几缕挡在脸上，使她看起来那样迷离。她一直向远方看着，凝神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宛若一尊雕像。我们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她突然转身对着我：说说你的事，好吗？想起自己的处境，想起远在海南的老婆，想起歪倒的视频，我有些自嘲的地摆手：有啥可说的？托娅理了理头发：随便聊聊，我又不是八卦记者，你怕什么？

在路灯下，托娅的眼光澄清明亮，看着那双眼睛，我似乎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怂恿着，竟然借着酒劲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嘟囔着自己的苦闷、孤独，彷徨。托娅一直饶有兴趣的歪着头看我，像看着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般充满怜爱，也许就是这种目光，鼓舞着我毫无避讳的，把埋在心里的这些隐秘、敏感的心事说给眼前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女人听。夜在流逝，我的声音止息了，她低头看河水，一言不发。我如释重负地拿出烟，吸着，吐着，而后，是许久的沉默。

我扔掉烟蒂，展了展双臂：“我说完了。你呢”？她没有回头，讷讷的叹息：“我？我的经历太丰富了，在离你很远的另一条轨道上。我生长在草原，那种天高云淡，策马奔驰的日子，好留恋啊。可现实却让我远离了家乡。民族大学毕业后，我去乌兰浩特，去西藏、去海南、广东、做翻译，做歌手，开酒馆，我奋斗的目的很简单：尽力赚钱，养活多病的父母和那个贫困的家……都是些陈年旧账的事，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唉，这些年太累了。什么时候能好好睡一觉呢”。说完，她抱拢双肩，紧紧闭上美丽的双眼，似乎已不胜那些来自于身心的疲惫。

夜渐渐凉下来，四周很静，夜晚的喧嚣仿佛已开始远离，整个世界只剩下流水声，像音乐一样响在身旁。和着流水，我不自觉地哼起了一首叫《草原恋人》的歌曲。托娅低声问我：你喜欢唱歌？我说我就是爱听，尤其是蒙族歌曲，悠远、深沉，听完它整个人就像在草原上肆意奔驰一样，自由自在……托娅突然拉起我，快步向街上走去。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干啥呀？“唱歌去”！她的口气不容反驳。

5、那个叫夜色阑珊的KTV里，悠扬的马头琴声响彻了每个角落。托娅拿着话筒，让一首又一首抒情的长调在我耳畔边萦绕不息。我沉醉在那悠扬的歌声里，思绪在那蓝天草场上奔驰。我很自然的将啤酒一杯杯的到进肚子里。老婆的脸孔，以及她身后那个男人的身影在我心上踩了几下子就不见了。我醉眼迷离的笑，没有气愤，心中充溢的是满满的忧伤和无尽的失落。

托娅放下话筒，转回身来到我身边，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蓦然看见我潮湿的双眼。她迟疑的用纸巾帮我擦拭着眼角，而后，手就停留在我的脸上。我鬼使神差的攥住了那只手。托娅不再帮我擦泪，而是很自然的，将我的头靠在她肩上。

我止住泪水，捧起那张美丽的脸，凝视了许久许久，然后叹息着放开，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刚到门口。托娅猛地从后面奔过，用力搂紧我的腰。继而，转到我身前，深情的凝视着我，在她清澈的瞳仁里，我看到了柔情似水的东西。“别走好吗，今夜，这个世界里，你是我的一切”！说完，她踮起脚，用那娇小的红唇，深深覆盖在我的嘴上。

我的堤岸在那一刻坍塌了，情感的洪水奔涌而出，我不管了，狠狠地将那纤细的腰身搂在怀里，倒在沙发上，放纵的亲吻着她的嘴唇，托娅白嫩的双手抱紧我肩膀。那样娇小的，滚烫的身躯，把紫色的绒面沙发炙烤得通红，像淡红色软软的婚床，像残阳下火红的沙漠、像红得发着金光的胡杨林、她微睁着眼睛，双眉紧蹙，爱怜的帮我拭着额头的汗珠。托娅在我怀里，化为沙漠里的一眼泉。那一刻，屏幕上的歌声盈盈不断：哪怕我们不在心和手相连，你依然是我最苦的思念，不管距离有多么遥远，我依然等你一年又一年……

当一切都结束之后，我痴迷的想让他再重新开始。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可在那个夜里，在朦胧的灯光下，在那个被热烈的托娅烤红了的沙发上，我信了。

6、我拉着托娅，情侣般的走在熟悉的广场上，走进我家小区，我不怕被谁看到。我现在的世界里，只有美丽的托娅。在我家的楼前停住，我凝重的望着她，并抬手指给她：“这间屋子是我的家，现在，我想让你成为它的女主人，今生今世！”

托娅笑起来，却没有声音，像开在草丛里的龙胆花，那般绚烂而生动。环望着这座古老的北方城市，和秋风里沉浮的落叶，托娅感叹着说出了一句话，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沈阳啊，请将我忘记吧！“你说什么？”我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问。她轻轻摇摇头：“没什么，我们上去吧”。

我们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做，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我将头枕在她的胳膊上，任她抚摸羔羊似地，轻抚着我的头发，慢慢的，我们就这么睡熟了。

傍晚，当西下的阳光照进窗子后，我睁开了眼，原来凌乱的家整洁而干净，那种白与剔透让我想起了睡在身边的托娅，我推开厨房，推开客厅，她都不在，打她的手机，无法接通。失落与无限的怅惘紧压在胸口，我在窗前久久地向远方凝望，我美丽的托娅，你在哪啊？

手机终于在夜里响起，托娅的声音如夜风般的凄凉：“沈大哥，我已经走了，谢谢你让我睡了一个这辈子都少有的安稳觉，好舒服。我没有福气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不能让你跟我一起为我那个贫困的家承担一切，那样对你太残忍了。我是个喜欢漂泊的人，注定一生都要在路上，为了父母，为了我的家去操劳、去奔走、去尽一份责任。我不属于你，不属于这个城市，甚至不属于自己，永远都不会的。我走了，不想你送我，因为我害怕你悲伤的眼神，害怕自己会因此没有勇气离开”。

我不管不顾地疾呼着：“不，我不要听，求求你了，托娅，我就要疯了，快告诉我你在哪，好吗？天凉了，夜深了，你会迷路的。”沈阳，她打断我的话：“叫你名字的感觉真好，请你记住，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属于我们的那个夜晚。继续你安逸的生活吧，你是个好人，长生天会永远保佑你的。如果你还要执着的想念我的话，就听听那长调，就看看天边的云吧！我所有的思念和祝福永远都在那里，静静地陪你。”

7、美丽的托娅，就这么云一样的飘走了，飘出了我的视线，飘进我经年的回忆，飘向我曾想苦苦望断的天涯之路，越飘越高，越飘越远。而我，还站在这里，站在离那个夜晚最近的地方。无数个失去睡眠的夜里，我会独自来这浑河边上走一走。不是在等谁，我在找寻一首歌，希望某一刻，它能响起，那幽怨缠绵的蒙古长调，那让人能感觉到自由自在的旋律啊，就像这舒缓安静的浑河水，永永远远的流淌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