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草根岁月

我是百姓中的一个草根，不沾烟酒，爱茶却不会喝茶。嗜好喝白开水，觉得白开水自然清醇。细品起来也别有一番厚重。每当月色降临，习惯地端起一杯白开水，看着袅袅热气奔向月宫的时候，便自言自语的与月亮唠起嗑来。不管什么，都喜欢用白开水七上八下的原汁原味的“煮一煮”，包括草根包括岁月。

我的家乡是一个小山城。地方风水唯妙。北山是一条卧龙，南山是一座神龟，中间流淌着一条清澈的苏子河，西山是玉立的一只凤凰，东山有一个豁口，迎接升起的太阳。由此，山城流传着许多美丽神奇的故事。清太祖努尔哈赤，在苏子河畔创立八旗制度后，以七付铠甲起兵逐鹿中原，一代满清王朝随之诞生了。

山城是鱼米之乡，绿油油的大米进贡朝廷。许久以来，乡亲们习惯地在这里生活着。春天踏着晶莹的露珠上山掐山菜，山菜有蕨菜、猴腿、猫爪、大叶芹、刺嫩芽等几十种，美味各异；夏天最靓丽的风景，是一到星期天，河岸南边从东倒西坐满了洗衣服的男女老少，棒槌啪啪捶打湿衣服的同时，带起闪亮彩虹般的水球，四处飞溅，邻里之间嘻嘻哈哈，一片嘈杂，洗掉了污浊洗净了心灵。河北岸长满了碧绿的柳树丛，河里的树根底下，有鲶鱼、鲫鱼、柳根等，自有捕鱼者与之周旋。秋天钻进仓绿遮天的原始油松林里，一天下来粉红的松伞蘑便採满一筐，惬意极了；冬天走在羊脂玉般的冰雪路面上，捞着爬犁进山打柴禾，晚间归来，大口地吃着香喷喷的酸菜炖粉条，舒坦“死了”。这里，民风淳朴，乡里情浓。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吆喝一声邻里就蜂拥而来，忙里忙外好不红火。尤其是，办喜事的时候，露天摆宴席，端上浓郁满乡特色的“八碟八碗”，不论熟人还是陌生人，鞠礼祝贺一声，即可入席，豪爽喜庆。

哦，这淡去的岁月，时光滤过之后，只有平淡。在当下谁还喜欢呢？有人说，浮躁的岁月不会长久，终归要回归平凡。我相信，“孔方兄”再好也不及清淳自然。

熟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你生的孩子长的像你，那是遗传，你生的孩子长的像邻居，那叫环境。哈哈，不管宿命还是环境，接着再用白开水煮煮“草根”吧。

在山城，三个家庭里，同年出生了三个孩子。大一点取名，王子牛，次一点取名姜华，小一点的取名吴穷。王子牛出生于一个闯关东的农民家庭，读小学时父亲过世。一家人由裹着小脚的老娘扶持。姜华的父母是机关干部。吴穷爷爷知书达理，以忠孝仁义持家。不许父亲、叔叔分家，老少三辈组成一个大家庭。吴穷的父亲是书法家，叔叔是国画家。父亲其实是伯父，由于伯母不生育，孩子们便叫他们爸爸、妈妈，把亲生父母叫叔、婶。一大家人，长幼有序和和睦睦，成为当地的美谈。

三个孩子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一起成长的精彩往事，可以写一本小书。不过不行，在万众瞩目“钱途在那里”的当下，能有几人能耐着性子，去读完一本白开水煮过的小书呢？作为一个草根，还是入俗随缘吧。

龙山、苏子河、杨柳岸，是三个孩子魂牵梦萦的地方。在河里戏水、攀爬山边峭壁、钻进山坡树林里捉迷藏，还把脚伸进山涧溪流里坐下来，畅谈神仙妖怪、忠臣虎将，不亦乐乎。看着眼前的大树，王子牛喜欢的榆树。榆树遒劲挺拔，枝繁叶茂，老树皮布满沧桑的皱褶。木纹细密蟠扎，树干上生成许多死硬坚韧难缠的疙瘩。人们经常把顽固不化不开窍的脑袋，叫作“榆木疙瘩”。姜华喜欢生命力极强的柳树。枝条婀娜，随遇而安，掐根柳枝插进土里就能成活。吴穷喜欢松树，四季常绿，品质高洁，松鹤延年。不知是巧合还是宿命，三种不同的树印证了三人后来的命运。

记得，吴穷爷爷曾讲过一个故事。

大清乾隆皇帝下江南时，在寺庙里，他问高僧：“长江中船只来来往往，这么繁华，一天到底要过多少条船啊？”

回答：“只有两条船。”

乾隆问：“怎么会只有两条船呢？”

高僧说：“一条为名，一条为利，整个长江中来往的无非就是这两条船。”

后来，吴穷继承了父辈的技艺。工作后又进修了人参栽培、加工技术。王子牛当上了生产队长。姜华进城后，上了大学。

农村改革伊始，吴穷给王子牛出点子，贷款承包了生产队的人参园，帮他加工人参。两年后，王子牛还清了贷款，赚了二十几万元，当时这是天文数字。一般家庭连一千元也没有。吴穷也成了响当当的万元户。姜华回家探亲，王子牛三次上门略表心意，他都回避了。当时的人们，观念上还都视“金钱如粪土”呢。几年下来，王子牛已是远近闻名的百万富翁了。他“上天下海”，京城有高朋，深圳有外商，赶上了国内第一班致富快车，风光无限。找姜华帮他又搞了一个合资企业，但经营中，他欺骗外商，被起诉到法庭，企业随之解体。他不断赚钱也不断地找女人。再也不是以前的生产队长了。吴穷、姜华逐渐与他拉开了距离。原因吗，不说谁都能明白。当人们，都与金钱亲近起来的时候，王子牛的劣势立刻暴露无遗，大浪淘沙风光不再。孩子开车肇事又出了人命案子，赔上许多钱才了结。王子牛以淳朴农民为圆心，以青梅竹马的朋友作半径，画了一个漂亮的圆后，迅速退回圆点。在关东打拼了三十年后，带着老婆和四个孩子，黯然回到了父母生前的故乡，山东。原地起步，从头再来。

姜华，落脚高校任教。孩子全面发展，大学毕业，在南方工作。教学之余，喜欢写点散文小品，求知、随缘、快乐。生活安逸平和。吴穷，下岗后当起了“孩子王”，教孩子们书法、画画。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在高校任职，一个在省城工作。生活虽平淡但也不乏怡然自乐。

呵呵，草根煮过之后，除了平淡也还是平淡。但是，不管是平淡的草根还是平淡的岁月，你就是端着满杯的白开水，也不一定能够品出，其真水无香的厚重。因为，只有经过人生的深邃感悟之后，才能参透一切极致过后的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