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春秋

2017-03-03 09:03 | 作者:柔木 | 散文吧首发

若干年前看到过一幅国画,是我从小就认识的一位画家朋友的作品。一张生宣上,粉墙黛瓦,临河人家,绿柳依依,水烟淼淼,由于是拨墨淡写,活脱脱地显示出房子的老和旧。哦,这不就是我心中挥洒不去的老宅吗?

说是老宅,那是因为它蒙盖着百年的风霜,蕴藏着童真的欢笑,记录着生活的百味,见证着人性的回归。它坐落在四丈湾深处的幽巷,是一幢两层楼三开间的楼房,西侧上下都是厢房,东侧楼上是阳台,楼下是厨房,后面还有作坊、砻糠间、落脚屋等5、6间空房。高高的围墙直要到二楼的窗户,两扇红漆的大门,顶门的门闩有10公分见方。开出后门,就是常熟城区内曾经的唯一湖套——仓浜底,方圆在300米左右,每年端午的划龙舟都在这里进行,老宅的阳台上就是亲朋好友观赏龙舟的好地方。河水在老宅的东侧流过,再弯到房子的前面,进出要走大门右边的石板,这些童年记忆,至今仍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最早的时候,这么多的房子就住着两户人家,舅姆家住东房,我们家住西房,还在襁褓之中的我就在这里开始了人生之旅。随着我们两家的添丁兴旺和住房租户的陆续搬来,院子里一扫最初的宁静和冷落,开始慢慢地热闹起来了,而主角便是我们这群孩子,年龄最大的我俨然是头。我们在空房子里摘下门板,两张长凳一搁就是简易的乒乓台;坐在后门的水站上抛下鱼饵,就能钓上小虾和窜条鱼;砻糠间外面的后院里侧耳倾听,翻开乱砖碎瓦就能抓到蟋蟀;众多的空屋和角落,更是捉迷藏和抓“坏蛋”的好地方。我们偶尔也会有点磕磕碰碰,大人们决不会计较护,因此老宅里没有争吵和烦恼,有的只是我们无忧无虑的欢笑。

我们在成长,老宅在衰老,慢慢地到了文革的岁月,老宅里也和社会上一样风云突变。由于观点的分歧形成了两个对立的派别,由于出身的不同决定了动力和对象的差别,虽然不至于动手斗嘴,但老宅的空气变得从未有过的沉闷,人与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虽然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往日的亲情就是无法将它捅破。政治的威力继续发挥着作用,后来搬入的几家都是工人阶级,子女都跟着沾光,进入工厂继承了红色传统;我们几家是受到冲击的对象,子女们则领受了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一下子走了那么多的人,老宅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逝者如斯,等到我们滚了一身泥巴,炼了一颗红心,再幸运地回到老宅时,发现历史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我们都成了工人阶级的一员,都穿着曾经令人羡慕的工作服上班下班,往日的小伙伴们很快又热络起来,哥啊,姐啊,叫得很亲热,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人们可能是受到我们的感染,心照不宣地恢复了往常的关系,我父亲又被大家尊称为“先生”,就是大门上那块解放初就有的“□□□医师”的搪瓷招牌再也找不到了,不过经历过文革的父亲绝对不会再去考究这种小事了,他的宽容和谦和博得了大家的重新尊重,老宅又逢到了天。

院子里有一棵我外婆早年种植的无花果树,已是硕果累累,我们几个孩子也到了婚嫁的年龄。老宅虽老,质量尚佳,我家住的楼上楼下两间房都是油漆的契口地板,天嫌挤在床上热,我喜欢睡在地板上,下班回来用冰凉的井水连拖几次地板,晚上睡着真舒服,我想这就是老宅的恩赐吧!可是一成家就不行了,我占了楼上的房间,家中的祖孙三代五人只能挤在楼下的一间房内。住在厢房和落脚屋内的几户更不行了,于是只能向剩余的空间发展,无花果树被砍了,为的是在场上搭建一间栖身的小屋;宽敞的阳台和厨房一起被拆了,因为舅姆没那么多的钱来修理危房;契口的板壁坏了,来修理的房管所干脆全部拆了,砌上一垛砖墙;两扇大门被拆了,换成了一扇单开的小门;屋后硕大的仓浜底被填了,河基的上面盖起了新房;门口的小河早就没有了,被拓宽成了街道……我有时恍然感到,尽管老宅包容了这么多的人,可是年迈的它在寒风中也有点战栗。

幸好进步的社会带着我们一起向前,先有单位分房,后是自建公助,再搞住房改革,我们这一辈先后搬出了老宅,剩下的就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那些虽然陈旧但没有坏掉的老家具、老用品。老宅与它的老住户相处甚安,感情浓得就像梃樑椽柱上的陈年斑痕,想要清除也不容易。我母亲即使去了颐养院也念念不忘老宅,我每次去探望她的时候,她总要跟我念叨几句难舍难忘的老宅,那采光明亮的落地长窗,那整齐漂亮的车木栅栏,那胜如亲人的邻居好友……

年初的灾中,我母亲因年迈体衰而离世,按她的愿望在老宅开丧办事时,老邻居们都到场送别我母亲,说是不枉大家相处一场。办完三天的丧事,我们兄妹几个在老宅的门口与大家告别,我注视着色中依然银装素裹的老宅,心里在默默地叨念着:我还会来看你的,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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