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野菜饭炊香

2017-01-18 10:07 | 作者:星梓 | 散文吧首发

谁家野菜饭炊香

刚出正月,我80岁的大姐就从故乡打来电话,说专门挖了许多野菜要送我,还一再强调,这次我回去,一不杀鸡,二不买肉,要专门做一顿野菜“青浆子”给我吃。大姐和她的野菜“青浆子”,一下子把我的乡愁情绪勾了起来,挂了电话,真是巴不得立即就启程回乡下了。

瓜菜半年粮,在故乡,“青浆子”是以往艰难岁月里最常见的饭。我们俗语叫做“渣饭,”“饭“字读轻声——就是用黄豆磨浆煮透,然后把许多种青菜按照耐火程度依次放进去煮熟,最后加盐出锅。而野菜“青浆子”就稀罕了,往往只在每年节的正月初七才吃得上。旧时这一天,田野里会有成群的人在挖野菜,讲究的人家要在田野里挑足七种野菜,回家再切上萝卜白菜,因为是节日,石磨磨成的黄豆浆也格外浓稠,白白的豆沫让人恨不得吸上一口。这一天,鲜嫩可口的“清浆子”还一个雅名叫“仙人脑”,这是独独用来称呼野菜“青浆子”的,也可见,吃了一萝卜白菜的人们多么稀罕这顿绿意盈盈的饭。于是,将近中午,村子里大街小巷,家家院落都会飘散着清新的野菜饭香味,缕缕入心,十分诱人。

儿时,我也无数次地挖过野菜,尤其对故乡龙河滩记忆深刻。记得我第一次挖野菜,母亲嫌我小,开始不让我去,我哭喊着要求,是大姐向母亲下保证把我带好,母亲才犹豫着同意了。我一蹦一跳地跟着姐姐她们去挖野菜,当时选的地方就是龙河滩。刚开始大姐简单教我识别野菜,然后又让我捏着一棵荠菜照着它的样子去寻找。我不熟悉,不认识,一会挖一棵跑过来问大姐这棵是不是,一会又拉着大姐问那棵像不像。大姐也不烦,耐心地教我。她还叮嘱我,挖野菜眼要尖,手要快,腿要勤。可我那会儿毕竟是个小孩子,挖不一会儿,几分钟的热情就没有了。置身于一望无际的河滩上,心情被自然中的一切所陶醉——我就放下篮子铲子,躺在草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和游动的白云,听着河水流淌的声音,想象着自己如果有孙悟空的本领就好了,也可以脚踏一片白云,一个筋斗翻到北京。偶尔抬头看看一掠而过的麻雀,或者就身旁掐一朵米粒大的小花把玩。后来,我跑到河边玩耍起来,大姐老远就喊,不能到河边,河边滑,会掉进大河里去。我听了,呼啦就跑到河滩的小竹林里去了。等到我满身大汗,玩累了,才发现大半天我才挖了几根根野菜,要回去的时候,我哭了。大姐拍拍我身上的泥土,在她的篮子中抓给我一小篮子野菜,还说“不哭,回家和妈说是自己挖的。”回到家,母亲真的相信了,还好好夸我一番。

当然,真正挖野菜,还是立春过后,几场春,大地回暖,野菜也长大了,品种也丰富多了,挖野菜的收获也多了。那时候,挖野菜,和农村开春的一种农活一样普遍,也是田野一道别致的风景线。最早挖野菜都是吃的,是餐桌蔬菜的补充。随着气温回升,野菜渐老,而家园里的菠菜、韭菜、青菜也慢慢生长,地里挖的野菜,除极小部分新鲜细嫩的供人食用,其余大多都用来喂猪,养羊养兔,或者给鸡鸭鹅吃了。记得每当我挎着满篮子的野菜回到院子里,本来安安静静的鸡、鸭、鹅们顷刻一齐围了上来。我抓起一大把野菜撒在地上,鸭子、鹅就急忙去抢着吃,小鸡也飞快跑来争夺。有的鸭子很聪明,叼着野菜就想跑到一边去吃,谁想没跑几步,却让大鹅把野菜劫了去。而我,每次总忘不了笼中的小白兔,抓一把塞到兔笼里,然后又贪看兔子小小的三瓣嘴快速蠕动着吃野菜。

当然,现在也还有很多城里人偶尔挖野菜,浩浩荡荡一个车队,几家人一起,那大都是把挖野菜、踏青、旅游,和到田野见阳光接地气联系在一起了,成了一种文化的传承,健身运动的延续。因为挖野菜要远走,要体力,要耐力,要认识野菜并熟悉野菜的品种,于是有人带孩子一起亲近自然,认识野菜,体会艰苦。挖野菜又成了领悟生活真谛,感受人生道理的活动了。

总之,都算不得真正的挖野菜。

这次兴头燃起,回到故乡,我就主动要求给我工具,也要去亲自挖一次野菜。近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又一次提着篮子挖野菜,其实是想寻找儿时的感觉,旧时的回忆,在熟悉的土地上找回过去的吧。

凭着记忆和感觉,我找到村子东面的龙河滩。这条龙河千百年从西往东经村后流过,到村东又转头向南流去。龙河滩是小时候挖野菜的绝佳之地:那里是沙土地,靠近河流水分足,又是半高的河岸,野菜生长比其他地方要早,也大。滩上有荠菜,灰菜,扫帚菜,婆婆丁,蒲公英等,涯头上还有小野蒜,那时记忆非常清楚,基本上,到那里就挖出来。

可这次挖野菜,我真的吃力了。腿脚倒还没有感到多少不利索,主要是眼睛老花,要戴上老花镜,贴近地面,仔细端详,仔细辨认。更费劲的是,几十年没有下过田,没有挖过野菜,过去如数家珍的野菜,都变得陌生起来,唯有荠菜还算认得清楚。我忙乎了个把小时,也真累了,便坐在河滩上,看看自己的篮子野菜刚刚铺底,望望原野,看看同时在挖野菜人们,或蹲或弯腰忙个不停,真的很有失落感,仿佛第一次挖野菜失败的感觉又回来了。也许是我脸上真的显出许多怅惘和无奈的表情,当我起身准备回去的时候,一位初中学生模样的农家女孩子走到我跟前,随手从她篮子里抓出野菜放到我的篮子里,我很吃惊地看着孩子的举动,她却恬静又自然地说:“老伯伯,我观察你好一会了,你是认不清野菜,才挖的少。我眼尖手快,所以我挖的多。不要紧,你回去后,就说自个挖的,大家都会为你点赞。”说着,调皮地笑一笑,转身又去挖野菜了。望着孩子的背影,我内心一阵温暖,一阵感动,也一阵酸颤……

回到家,姐姐她们见我篮子里那么多野菜,一个劲称赞我,离开农村几十年,还没有埋没挖野菜的功夫,今中午就吃你挖的野菜,我僵硬的点点头,一如当年,保存秘密。只是心中少了能干的虚荣,多了温暖和感激。说话功夫,左邻右舍的女主人都来了,有的还捎来了稀罕的野菜。大家有的捡野菜,有的推石磨磨黄豆,有的烧火,一个院子像在办喜事。一个时辰的功夫,青青的野菜和着白的豆沫在大锅里翻腾着,大锅盖一拿起来,随着热气腾腾,满屋充满清香!野菜大餐做好了,邻居东家一碗,西家一盘,都带回自家吃去了。一位五十左右的侉妇女边端着碗边说,过几天,我家也做,大家都去啊!邻居们进进出出,笑声不断,熙熙攘攘陌生的脸谱里,有着熟悉的温暖相伴。

那一天,一顿野菜大餐,飘着菜香,流动着温情,一幅村里邻里友善亲近的画卷,让我好感动。大姐看到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乐不停箸,也是满脸欣慰。吃过野菜饭,我坐在桌前,有那么片刻,陷入了沉思,恍惚间我还是六七岁的顽童;醒过神来,一转眼也有顽童喊我叫爷爷……只有故乡的野菜,岁岁年年照常生发,仿佛一切都没有变,野菜的味道没变,邻里间的温厚和谐没变,老姐姐与我的亲情没变,甚至,田野上,奉献自己劳动成果安抚弱小的淳朴也都没有变。

野菜生长在贫瘠的荒野里,任凭风霜雨雪,兀自生生灭灭,沉淀出岁月的苦涩与清香交融的真滋味,千百年来从未更改,一如故乡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虽饱经世事的沧桑,仍淳朴温厚,自然坦荡,不改爽朗的性格和温暖的胸怀……

哦,谁家野菜饭炊香?愈到年长愈思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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