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

2011-09-27 10:10 | 作者:尔承 | 散文吧首发

我年少时曾在北方乡村插队当知青,当年乡村那个贫困落后啊,非如今青少年能够想象。回想在那段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都极度贫乏的日子里,最令人向往的,莫过于赶集了。

那时是人民公社,农民平时大呼隆下地干活记工分,到了每年农历九月二十,才是生产队结账分红的时候。老百姓辛苦一年,总算秋收完毕,交完公粮,少得可怜的粮草到手,喘了口气,于艰难竭蹶之中,存聊以卒岁之想。手中有了一点黄豆、花生之类,家里喂养一年的禽畜也有了秋膘,可以到集上卖掉,换钱还债或打灯油、称盐巴,给小孩扯点布。总而言之,集上是个好地方,没钱的可以拿东西变卖到钱,有了钱又可以买到需要的东西,因此,从秋天到年关,赶集的人最多,集上也最热闹。

当地风俗,农历逢五、逢十是赶集的日子,只不过五是单日,小集,赶的人少;十是双日,大集,赶的人多。到了大集这天,吃过早饭,只要我站在门口,就不断会有路过的村民招呼我,走啊!赶集去啊!于是不管囊中有没有钱,多半就会跟着去了。

集有八里路远,还要过一条河。沿途经过几个村庄,清一色泥墙草顶土房子,门前屋后的树在秋落尽了叶子。但各村赶集的人源源汇聚到路上,有挑担的、推车的,也有牵头猪抱只鹅的,更多的则背着搭敛或挎着筐篮。大伙结伴说笑而行,互相开一些俚俗的玩笑,不知不觉忘了负重赶路的辛苦,等到远远望见两排青砖红瓦的气派房子,远远听见树上高音喇叭唱着“北风那个吹”或“临行喝妈一碗酒”,就是集镇快到了。

集也就是门户对开的农业资料供销社和生活资料供销社之间的一条街巷,煎油粑粑和炸油馓子的香味,残忍地诱惑折磨着常年就着咸菜喝杂粮粥的人们,但想到明的种子、孩子的学费、迫近的年关和债务,还是很少有庄稼人舍得买来吃,只有产妇坐月子的人家才买一串油馓子,再在供销社买包红糖回去。那年头肉除了逢年过节凭票限量供应外,平时是看不见的,因为杀猪卖肉是搞资本主义,杀耕牛更是弥天大罪,要坐牢的。可集上仍熙熙攘攘,两边墙根蹲满了摊主,放着各种农副产品、蔬菜、禽、蛋、柿子、秋枣,延伸到尽头才是粮行,升、斗在笆篓麻袋中舀进量出,进行粮食交易。附近的雀们也撒着欢飞上飞下,乘人不备捡食谷粒。旁边一块已收割的空茬地里一片猪的哼哼声,百余头猪集中在这里,买卖双方通过握手在袖中用手指谈妥价钱。

逛集做买卖之余,本村或邻村沾亲带故的人们聚在一起,烟袋锅在嘴边闪着火星,一年的收成和今天的行市就是他们的话题了,偶有俊俏媳妇或大闺女路过就是众人目光的聚焦了,二、三好友走进路边小饭店叫一盆白菜炖豆腐和一瓶山芋干子酒,就是一次奢侈的享受了。然后大伙下集回家。

有一次我口袋里居然有八角钱,天冷了没有袜子穿,准备在集上买一双长统棉袜,走进供销社眼前突然一亮,在卖文具的柜台角落里,竟有一本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在那样的年代那样的穷乡僻壤,这实在是惊喜的发现啊,毫不犹豫就花六角四分钱买了下来,袜子当然是买不成了。出了店门又遇村邻告诉我,晚上县电影放映队在集镇中学操场露天放映《南征北战》和《青松岭》,真是好事成双,令人兴奋不已。

回家途中挽起裤腿提着鞋涉水过河,冰冷的河水浸得皴裂的赤脚杆生疼,我攀上高陡的河床,惊起了迁徙途中落在沿河冬麦田里啄食麦苗的灰斑雁群,大雁的振翅声和清越的鸣叫回响在空中,由近而远,我的心里竟也泛起朦胧的希望和莫名的冲动。

再经过那些村庄的时候,家家户户升起的袅袅炊烟和鸡犬之声使村庄有了生气。碌碌的饥肠也使我加快了脚步。

那天晚上,在四村八寨通往集镇的坎坷田间小路上,都有一串串手电筒和马灯的亮点象萤火虫一样跳跃移动,远远的彼此间还“哦呵呵——哦呵呵——”地呼应着,这都是要赶到集上去看电影的乡亲们。我虽然肠胃里只添了两只煮红薯,却也兴致勃勃高一脚低一脚的行走在这行列之中,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青春活力吧。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