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

庭院一隅，有一只丑陋的暗蓝瓷瓮，低眉顺眼地立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瓷瓮如何来得，已无人知晓，只知它丑陋异常，表面的釉彩凌乱模糊，像哭花了妆的女子，不似别的瓷器，天生美丽光洁，皎皎玉人面一般明丽。

因着丑陋，瓷瓮从来只有腊月里腌咸菜时才勉强发挥作用，渍好的咸菜整齐地码进瓮中。然而，用过几次之后，却发觉这瓷瓮腌出的咸菜，总不及土坛里腌出的有味儿，土坛子天生有一段土腥，与咸菜正相合。这丑瓷瓮便只有重回墙角，任灰尘落满，她不再青春的面庞。

外公性急，曾几次想把这瓷瓮丢弃，省得留着碍眼，外婆却总是拦着，笑眯眯地瞅着瓷瓮，弯下腰，用围裙拭净，又轻拍一下在瓷边探头探脑的花猫。

起初，我也不明白外婆对着瓷瓮的偏好，长大后，略晓人事，才略微懂得外婆似婉转心肠。外婆有姐妹四个，她是老幺，三个姐姐出落得水葱一样，说媒的都挤破了头，独她貌不惊人，甚至有些难看。外婆自幼便谨言慎行，郁郁寡欢，谁知天缘巧合，一日在田里锄草，哼的黄梅戏，听痒了一过路人的耳，那过路人是镇上剧团的角儿，当下便要收外婆为徒。外婆的一副好嗓子，自此名扬四方，唱了几年，又唱活了一个年轻后生的心，日日必守在前排，这年轻后生便是我的外公。至到如今，外公还常吆喝着：“老婆子，来段天仙配！”老婆子亦不忸怩，张口便来，声音虽饱经沧桑，却仍听得出当年的风华绝代。想来，见着这瓮，外婆便忆起当年的那个自卑而平凡的自己吧。

上个正月，一位对古玩颇有研究的远房亲戚回乡拜年，来给外婆拜年时，偶然瞅见这墙角的瓷瓮，大惊失色，连连感叹，说这类瓷器釉色凌乱，被称为杂釉瓷，每件都是孤品。亲戚叽叽呱呱说了一堆，众人才忙将瓷瓮请会堂屋，面上皆有意外又欣慰的神情，独外婆微微笑着，布满岁月痕迹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亲戚想出高价购买，却被外婆回绝，外婆恬静地抚着瓷瓮，目光柔柔软软。

想来，这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就如这瓷瓮，就如外婆。无须艳羡别人天生的素质，万事万物都自成一段风流。

庭院深深，清影流年，只是那只暗蓝瓷瓮已不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