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暮闲话|闲扯《阅微草堂笔记》之十一：逆天的女主角

滦阳消夏录二第四篇

【原文】

有游士以书画自给，在京师纳一妾，甚爱之。或遇宴会，必袖果饵以贻。妾亦甚相得。无何病革，语妾曰：“吾无家，汝无归；吾无亲属，汝无依。吾以笔墨为活，吾死，汝瑟琶别抱，势也，亦理也。吾无遗债累汝，汝亦无父母兄弟掣肘。得行己志，可勿受锱铢聘金；但与约，岁时许汝祭我墓，则吾无恨矣。”妾泣受教。纳之者亦如约，又甚爱之。然妾恒郁郁忆旧恩，夜必梦故夫同枕席，睡中或呢呢呓语。夫觉之，密延术士镇以符箓。梦语止，而病渐作，驯至绵惙。临殁，以额叩枕曰：“故人情重，实不能忘，君所深知，妾亦不讳。昨夜又见梦曰：‘久被驱遣，今得再来。汝病如是，何不同归？’已诺之矣。能邀格外之惠，还妾尸于彼墓，当生生世世，结草衔环，不情之请，惟君图之。”语讫奄然。夫亦豪士，慨然曰：“魂亦往矣，留此遗蜕何为？杨越公能合乐昌之镜，吾不能合之泉下乎！”竟如所请。此雍正甲寅、乙卯间事。余是年十一二，闻人述之，而忘其姓名。

余谓再嫁，负故夫也；嫁而有贰心，负后夫也。此妇进退无据焉。何子山先生亦曰：“忆而死，何如殉而死乎？”何励庵先生则曰：“《春秋》责备贤者，未可以士大夫之义律儿女子。哀其遇可也，悯其志可也。”

【译文】

有一个远游在外的士人，靠书画谋生。在京都纳得一妾，非常爱她。如果有人请他赴宴，他肯定袖回水果佳食给爱妾吃。爱妾也与他情投意合。可是没有多久，游士病危，临终之际对爱妾说：“我没有家，你没有去处；我又没有亲属，你也没有依靠。我以笔墨为生，我死以后，你另寻佳婿，琵琶别抱，这是情势所迫，也是理所当然。我没有留下债务牵累你，你也没有父母兄弟牵连阻挠。可以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如果遇到遂心的男人，不要接受他的成婚聘金，但一定与他约定，每年祭祀时节要允许你给我上坟祭祀。能够这样，我就死无遗恨了。”爱妾流着泪，点头答应了他的遗嘱。游士死后，爱妾嫁了一位豪士。豪士如约允她祭祀故夫，而且也很爱她。然而，这位爱妾却常郁郁寡欢，不忘游士旧恩，每夜都梦见与原来的丈夫同席共枕，睡梦中有时发出昵昵呓语，似与故夫说话。豪士察觉后，密请术士书写了符镇鬼。此后，爱妾停止了梦语，却又生起病来，病情日益沉重，渐至命危。临终时，用前额叩枕对豪士说：“旧人情意重，实在不能忘怀，这是你很了解的，也是我从来没有隐讳的。昨夜又梦见他来对我说：‘我被赶走很长时间，今天又来了。你病到这种地步，为何还不随我归去？’妾已经答应了他。如果能得到你的格外恩惠，把妾尸葬于故夫坟墓，我会生生世世结草衔环来报答您深重的恩德。这个不合情理的请求，恳望你能考虑安排。”说罢气息奄奄地死去，豪士本来就是豪爽之士，感慨地说：“魂魄都已经走了，留着这个遗体又有什么用呢？杨越公能使乐昌公主和徐德言破镜重圆，我就不能使泉下有情人重结眷属吗？”最后按妾的请求把她的遗体合葬于游士墓中。

这是雍正十二、三年间发生的事情。我当时十一二岁，听人讲述，忘记了他们的姓名。在我看来，这个女人再嫁，是背弃了原来的丈夫；嫁了以后又有不忠之心，是背弃了后来的丈夫。应该说她是进退无据，都不符合礼教。何子山先生也说：“与其怀念故夫而死，不如当时殉节而死。”何励庵先生却说：“《春秋》之义责备贤人，不可用士大夫的观念标准来规范普通男女。对于这位妾，哀伤她的遭遇可以了，同情她的心志可以了。”

【闲扯文】

每一个传世的爱情故事里，都有一个逆天的女主角。就来说说文中结尾破镜重圆的故事。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这首《玉树后庭花》是陈后主（陈叔宝）的传世艳作。陈叔宝一家颜值超高，有个漂亮的妹妹叫乐昌公主，他还有个更漂亮的妹妹宁远公主，后来成为隋文帝的宠妃宣华夫人。乐昌公主喜欢上太子（陈叔宝当年还是太子）舍人的徐德言。舍人，也就是门客、跟班。这地位差距比较大，皇族内部不同意，乐昌公主死闹着要下嫁。这个徐德言什么本事这么大？文采出众，善得陈叔宝欢心，生活秘书也做得好，成了驸马后也入朝为官。本来才子佳人，江南偏安，可惜好景不长。公元588年（开皇八年），隋文帝兴兵伐陈，隋朝大将杨素率水师朔江而下，攻占建康，陈氏皇族被虏长安。这个杨素可不一般，文武全才，深得隋文帝的赏识，因战功彪炳，得胜还朝后，杨素被封为越国公，乐昌公主被隋文帝赐与杨素为妾。一个堂堂皇族成了敌人的妾，这又是一次下嫁。如果第一次婚姻是乐昌公主自己逆天的选择，第二次则是敌人的选择。

国破家亡时，乐昌公主坚信爱情的伟大力量一定能战胜多厄的命运，与徐德言各执半面铜镜，约定以后每年的正月十五日，在长安街市上沿街叫卖铜镜，直至找到对方的下落，以便夫妻破镜重圆。

杨素天生喜好江南风物，也对乐昌公主倍加宠爱。妾就妾吧，还有从仆相随，锦衣玉食。按理说，故事到这也差不多了。可是乐昌公主太强大了，她太坚信爱情，不怕自己甚至徐德言被杀头，不怕皇族一干人等被牵连，连续三年依约让仆人到长安街头卖铜镜。直到第三年，徐德言出现了，破镜重逢。按说陈氏一族行踪应是路人皆知，这徐德言如何不在当年即来？第一年战乱颠沛，徐德言也算是陈氏红人，亡国旧吏，遇到麻烦，来不了。第二年，到了长安，听说乐昌公主得宠，徐德言想，好吧，算啦，回到民间做个草民，了了这情愫，正如“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都亡国了，还想啥家呢？强行去认吧，搞不好还要被杀头。多数男人会这么开慰自己。可长安毕竟比战乱后的江南舒适，机会多，那就呆着吧（现在不少北漂也是这么想得吧）。第三年，徐德言长安生活困难，混不下去，心想也许还能通过乐昌公主向杨素要个官当当？为了在首都生存下去，也得冒冒险。于是小心谨慎地叫了个童子帮忙持着半面铜镜到街头赴约。

乐昌公主真是了不得，直接对杨素说：“情况就是这样，我敬重你，但不爱你，希望你能放我们回去。”杨素心里定是极其不爽，转念一想，心不在我这，同床异梦，行尸走肉般，哪天要了我的命都不知道。直接干掉他们两个，又坏了我堂堂越国公的名声，便说“好聚好散，大家吃个饭哈。”饭局历来是中国谈事情的好时机，大到鸿门宴、杯酒释兵权，小到越国公的家宴。把盏之间，杨素说“徐老弟当年跟着陈叔宝干，捞了个公主，现在跟我干，享受荣华富贵可好？”此言正中下怀，徐德言刚要谢恩。乐昌公主心里一急，张嘴就赋诗一首。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

这里面不光夸了杨素，还警告了徐德言。恻隐心起，杨素说：“罢了，罢了，你们去吧”。就这样，夫妻二人回到江南，杨素还让当地官员返还了徐家家产。之后江南江北的文人雅士多慕名前往拜访二人，聆听爱情的传奇，赞颂越国公的宽大胸襟。一时间乐昌公主和徐德言成了偶像。偶像的生活表面风光，实则疲累，每天不停重复同样的说辞，保持同样的笑容或愁态，乐昌公主烦了，索性买了一艘船，以船为家，携着徐德言隠迹江湖，不知所踪。说到这，应该有另外一个版本：实际上，乐昌公主和徐德言不过是宣扬杨素宽惠的机器。有一天，乐昌公主烦了，不想再歌功颂德，于是夫妻二人企图隠迹江湖，搬到姑苏城中。这些，越国公早已掌控，于是乎就被干掉了。

纵观传世的爱情故事，如白素贞恶斗法海，如祝英台拼死化蝶，如织女牛郎隔阻星汉，如杜丽娘还魂复生，都有这么一个视爱如命，意志强大的女主角，她们可以不管当时的历史与现实的环境条件，拼死抵抗，在命运的滚滚洪流中，逆溯强行，哪怕付出爱她们和她们所爱的人的生命，也在所不惜。传世的爱情又都是由这些个女子主导下或九死一生，或寄情来世。文中这女子也属此类狠角色，临死了还要在生活多年的后夫心上捅上一刀。这些个爱情故事中，后人的记录多隠去真实的惨，书写曲折的悲，本来就不存在什么王子公主般的梦幻团圆。而多数男子的心思一如陈叔宝般看“花开花落”的淡定，纠结的根本还是活下来，活下去。如果活不下去，爱情就是个屁。而象越国公这样的成功人士，常遇到的难题是，身边的女子身在，心不在。正如文中所述“魂已往矣，留此遗蜕何为？”活着才有真爱，这是凡人的正理。所以，我们见到传世的爱情少之又少，前人留下的文字，只是提醒后人不要轻易放弃行尸走肉的法定或约定俗成两性关系，还是要维持稳定和谐的现成家庭，否则，折腾半死，劳民伤财，若遇到个爱比天大，情比金坚，命比纸薄的女主角，那不是九死一生，就是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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