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

当敲下这篇文章的开头时，我是没有做好结稿的准备的。我无法解释，也无法印证我生活的村子所存在的土地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承载体。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她是有灵性的，在这里请允许我用人来称呼这片土地。是的，我爱她，敬畏她，她是这里的人们生存的乳房，也是最初萌生的子宫。

我是个浪荡的游子，到处流浪，享受孤独的他乡，孩童时就是个不安分的人，直至成年，骨子里仍孕育着叛逆的种子，厌恶一成不变的环境。这枯乏的土地单调而贫穷，一年到头，田野里只有玉米和麦子，这熟悉的周围，更是圈不住我这颗所谓的不羁的心，恨不得离开至千万里之外，走的越远越好，这片土地，早已厌倦，却不知原因何在。

二十多年前，也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普遍流行“南下”，我不知道什么是“南下”，却清楚的记得，在我尚能记起事情的孩童时，有一回过年，村里突然出现了很多十几到三十多岁的陌生人，这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父亲让我见了他们都要挨个喊声叔，然后他们个个却给我压岁钱，其中一个人给的毛票，比村里的老头儿老太太们加一起都多。我不清楚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但觉得他们跟村里人不太一样，跟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他们穿牛仔裤，休闲鞋，发型也是很时髦的，抽的烟也是父亲都不曾见过的。他们跟父亲聊天，

“麦咋样儿？”有人这样问。

“唉，还能咋样儿，毛儿把钱儿”，父亲挠着头道。

“那棒子（玉米）咧？”那人递过父亲一支烟。

“还不如麦呢!”父亲划着了火柴。

“唉，还是出去吧！保险。”那人叹气。

后来，他们又都走了，父亲说那个地方叫深圳，我也不清楚那是个什么镇，村里人都说能挣到大钱。他们有时也只是过年的时候回来村子那么一次。这些人是我的村里人，是我的族人，也是亲人。我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走，我只知道那些白发的爷爷奶奶，大娘大爷们嘴里经常念叨着他们，无非就是想念他们远在他乡的儿子，孙子。村里人说，人活在土地上一辈子也种不出个金疙瘩来，年轻人都去南方挖金子去了。

土地上到底能不能种出金疙瘩来，我不知道。我问父亲，父亲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说道：“你种一毛钱试试不就知道了嘛！”于是，在猪圈的旁边，我挖了坑，小心翼翼的丢下了三枚硬币，分别是五分，二分，一分。轻轻埋上一层土，临走还没忘记浇上半瓢水。那个时候，老式一毛的票子尚能花的出去，几分的硬币，早已经无法流通。一毛两毛舍不得来种，那时小卖部的琉璃蛋儿（玻璃球）一毛钱十个，够我输上半个月了，小伙伴儿里换谁也不舍得拿出一毛钱来埋在土地里，谁的兜里能经常揣上一块钱，可算是我们中的“万元户”了。很快几个月过去了，那土地里到底也没能长出钱来，这期间我还浇过几回水。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我，甚是可笑幼稚。

长大了，才明白土地里是真长不出金疙瘩来，土地里只能长出玉米和麦子，棉花和西瓜，大树和蔬菜。这些东西也尚可拿去换钱，说土地不长钱，对不起庄稼人的汗水，这言语未免过于恶毒。毕竟，庄稼人生存的一切皆是来源于土地的馈赠，我为土地感到不平。

土地注定是孤独的，我所生长的黄土地，一直都孤独的存在着。她养育过一代又一代的村里人，村里一代又一代的儿女长大后又离她而去，周而复始。她曾经气愤过，却从来不曾动怒过，是啊，她自己的儿女，又如何忍心动怒呢？她像是一位空巢的老妪，每日对着空堂，饮下了无数杯孤独的酒。这时她会想到什么呢？定是回忆那些儿女陪伴在她身边的那些时日吧！土地没有对我说过，可我毕竟也是吮吸她的乳汁长大，我自认为很了解她，毕竟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的模样我都是记得的。

土地一直都是如此。记忆里，十几二十年来，她都是如此的沉默，沉默如羔羊；也很安静，像鱼缸里的金鱼；也很神秘，是处江湖之远的隐者。但又不像，她把一切看在了眼里，也做到了土地的本分。那就是，不管你给她多少种子，她都会千万倍的回馈于你。正如老一辈的村里人，以及上几辈甚至几十辈的祖先们那样，在土地上挣扎了一生，呐喊着汗水，双脚深陷在褐黄色的淤泥里，眼角的泪水低落在泥土层，却不曾放弃，如瘦削的老牛，耕耘是她存在的使命。而她的神秘，像一个感性优雅的成熟女人，我并不是很愿意把她比作母亲，比作这一切圣灵的酝酿者。她就像是心灵深处的梦想，亦或是未来伴我度过这一世凡尘的红袖添香。甚至是“幻想”，多少代人曾经的“幻想”，正如那些“南下”之人，对这土地彻底失望了。失望的是他们，我没有，土地也没有。

许是她不曾记得过我，于静悄悄的星夜，我终于有幸一睹她半遮琵琶后的真面目，二十年来我对土地感情的回忆，这次，我烈焰般的红唇将彻底吻遍她的全身，那是无尽的思考和叹息。

我跟土地之间的故事似乎永远讲不完。儿时的我，总是呆在田地里，烈日炎炎，不觉得天热。即便夜晚，自己吃罢饭后，还要给田地里看麦子的亲人送去晚饭。童年的打麦场，在满天繁星的夏夜，月影早已掩藏，睡了的人们早已入梦。土地上只有晚风依旧吹着，很凉爽，蚊子似乎也感觉很舒适，便趁机出来到处叮咬，睡在田野中的小叔和哥哥们都光着膀子，被叮的烦了便举起手给自己脸上一巴掌，却伤不了蚊子一跟毫毛。那时候我们没有mp3，没有手机，更不知道什么是平板。有的也只是一只手电筒，还有爷爷养的那只黄色的大狼狗，总是被我们牵着一起下田里，有了它我们也好壮胆，它也似乎很享受跟我们在一起玩耍，整晚上都直起耳朵趴在我们旁边的麦秸垛上，有时候听到动静也会时不时的吼上一嗓子，似乎这土地上一切生灵都被震彻的哆嗦了。我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被我们度过，没有烦恼，没有离别。

后来，大黄狗死了，埋在了河边，哥哥们吓唬我，说田地的坟头里有鬼，没有大黄狗了我再也不敢晚上跟他们一起睡在打麦场了。许多年后，那些光着膀子的少年都相继离开了这片土地，甚至不再触碰这些儿时的回忆，多年后，小叔白了头发，哥哥们成了家生了娃，不知道他们还能否记起土地上发生过的事情。最后，我回来了，我们又一起回到了土地的身边，回到了儿时的打麦场。这里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一方坟头，那是爷爷的，我们跪在这里。父亲也跪在这里，看着父亲渐渐弯曲的背和白发，不禁令我心生悲念，便想起了海子的诗句来：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

父亲死在这里，

我也会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我不禁黯然伤感了，不敢再望着父亲，这广袤的土地，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我将来也要叶落归根于此。是啊，其实，我一向敢于怀旧，却不敢奢求未来，我离开过土地，无论走了多远，她永远是起点，也是我人生的终点。

六月的晚风飘渺在土地上，在微风渺茫的缝隙中能够嗅到一丝麦浪金黄的香味。许久未见到土地，今日便从以前的绿衣换成了金黄，金黄色向来是收获的象征。年前下了两场雪，按照祖辈们的说法，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