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误会

坐在办公区的会客沙发里，面前的小方几上摆着一小盆郁金香，塑料的。粉红色花瓣，纺布材质，裁剪粗糙，边角脱出细碎的纱线。凝胶作成的些许露珠，刻意散落。染色不均的叶片和花梗，胡茬般蓬乱生硬。

整盆花造作而廉价，憔悴而狼狈。

它木讷地盯着我，我迅速转移了视线——我害怕对视没有神采的对方，哪怕它只是一个物件。

四下看去，和大多数公司一样，这里的办公区域也活像一块被切成整整齐齐小隔间的馊豆腐，没有多少看头，那几类叫不出名字的大型盆栽，引起了我的注意。

它们高矮排列有序，叮叮当当绕场摆了一圈，浩浩荡荡，老实地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默默绿着，连生长，都是例行公事的样子。

我很好奇，它们到底是不是真的？

叶片张张挺括厚实，颜色均匀，长哪个位置，朝哪个方向，都像预先规定好的。根须凹凸有致，连土壤都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整株没有破损，没有萎颓，也没有凌乱。精致而得体，唯一缺的就是——神采。

这样不远不近地看过去，没有细节能证明，它们不是假的。只不过，它们的假，比那盆塑料花的确高明许多。不止一次在珠宝店和大银楼看到类似的假花假树，被摆放在显眼的位置，毫无生气，积满灰尘。这样一个偌大的金融公司，塑料花可以摆出来会客，假树假花来装点门面又有何不可？

质疑合情合理。

我笑笑，为我的好眼力。

这时，一个小职员经过，顺手往其中一盆树里倒了点水，那种态度和神情，完全是把它当作生命来对待。

我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指尖摩挲，那是假不了的细腻丰润的肌理，我甚至能感受到叶脉中的呼吸与跳动。

原来是我误会了生命。

“你也以为这是假的吧？很多人都看错。”小职员拧紧杯盖，笑着走开。

原来误会的人，不只我一个。

我差点快要给它们道歉了。它们是极隐忍包容的。

可转念一想，明明是鲜活的生命，这样轻易就被怀疑，被忽略，被误会，是隐忍包容吗？更多的应是悲哀可怜啊！

我忽然惋惜起来，替这些植物，替自己，也替很多人。

真的东西，从来不会矫揉造作，没有拘束空洞。持久的不是外表的精致，而是内藏而散发的精气神。死了，却还活着；活着，却已经死了。就是这个意思。

精气神是统一不来的，那该是天性的挥洒，是自在力量的释放。我们习惯麻木，生命的光泽便随之褪去。当生命沦为摆设，和一盆塑料有什么区别？

重温读书时学的那篇《病梅馆记》，同情那些为迎合大众审美而被强行扭曲的梅树，就像同情我自己。渐渐能懂，龚老为之落泪三日，誓要恢复梅之本性的苦心。渐渐能懂“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痛心呐喊。

最近看水浒，最喜欢鲁智深。他的豪放粗狂和真性情，为大多数人津津乐道。而我感受到的却是他对生命虔诚的敬畏和好奇，亦颠亦痴的赤子情怀。他磊落而坦荡的生命，神采奕奕，绝无误会。

神采，是生命的唯一验证码。

这一场生命的误会，让我知道生命应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