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父亲

2015-11-28 09:46 | 作者:寒心 | 散文吧首发

思念父亲

屈吉平

好长时间了,我这颗无着无落的心又像堵了块什么,于无情无绪中又平添了沉重与伤怀, 平添了许多缠绕不断的思念和绵延无尽的悲哀。回到村里的家,父亲慈祥的音容已凝固成我永恒回忆。仍像以往喊一声“爸”,但回应我的是四壁苍凉空旷的回音,是回音消逝后冰凉的沉寂。我只能跪在父亲的遗像前,点一瓣心香,化几张纸钱,以消解心中的遗憾,寄托不绝如缕的思念。

父亲年近八旬,身子骨依旧硬朗,并不显出老态龙钟的样子,除了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还照顾我母亲的起居饮食。这自然和他一生澹泊名利、与世无争、淳厚善良的性格不无关系。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没有打过针,更别说输液了。即使偶尔有点头疼脑热,也只是吃几片感冒通之类的药片便好了。谁知这次感冒他老人家却没能抗过去……

我回到乡下,发现父亲精神很不好,且有点发烧,便决定带他到县里输几天液。当天住进县中医院,一连输了好几天液,病情毫无进展,医生却查不出病因。转到县医院,又是化验、检查、输液,医生商讨半天依然无法确定病因,病情反而有点加重。我跑到运城市中心医院,拿着父亲厚厚的病历复印件找熟人,也难以确诊,无功而返。医生告诉我情况不太好,要有思想准备,我的心,凉到了冰点,血却是热的,直往上涌,泪水就要夺眶而出,还是强忍住了。

刚进医院能四处走动的父亲,慢慢连下床都困难了。我和妻子、妹妹陪伴在父亲病床边, 送走了十一个凄凄惨惨的白昼,熬过了十二个昏昏沉沉的晚。当太阳又一次以她那迷人的笑脸照临病房,父亲却挣不脱死神的魔爪。我多想挥手斩去这无名的恶魔,留住父亲的时间。 可是晚了,一切都来得如此迅猛和突然,像是山洪暴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一天天消瘦下去、昏睡下去,却无力回天。见病情无进展,医生建议回家疗养。正在办出院手续,父亲突然神志不清,我们赶忙叫医生,叫救护车……回到村里时间不长,父亲就溘然长逝。他怀着对人生的渴望和对幸福生活的留恋,匆匆走完79年的风历程。

我几乎是爬着扑向父亲的灵床。任凭我们千呼万唤、哭死哭活他都不再应答我一声,只是静静地躺着,脸上挂着慈祥……从此以后,我将不再有父亲,不再有那份无私的关怀与呵护,只能独自面对人世间的苦难了。

我不相信,父亲就这样离去,从此生死茫茫,阴阳相隔。生命的构筑如此艰难,而毁灭却近乎随意,难以接受,但却是事实。我知道,父亲从不相信他的生命会结束,他甚至从未考虑过留下遗嘱给我们。作为儿子,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尽到了我所能尽到的力量去拉住父亲, 在他最需要帮他一把的时候。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心酸,什么叫心痛,什么叫追悔莫及。

送父亲那天,我没有知觉,只知拉着棍,脸上淌着两行泪水,护送着他老人家走向他灵魂的最后归宿地……

天空是晴朗的,就像父亲一生心地坦荡;秋风是和畅的,就像父亲一生的慈祥、善良和淳厚,只有哀乐无休止地在倾诉着思念和哀伤

送走了父亲,昔日里他老人家那些点点滴滴、片片断断,不时从心底升腾而起,在眼前化作一座山,凝结成一幢小屋,又化作一张慈祥的脸庞。我似乎看到:父亲穿着单薄的衣衫, 顶着风雨,从乡村小路上一步步走过来。

儿时,父亲在我眼里是一种图腾。稍大时,父亲的形象又成了一幢遮风挡雨的老屋。他高大挺拔的腰杆背负着沉重的债务和艰苦的生活, 却没有丝毫怨言。那时,父亲总是忙碌, 好像不知疲倦,那双大脚一步步沉沉稳稳地在我儿时的心头走过。

父亲一生平凡,没有什么让人引以为自豪的经历和作为,但他如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传承着中华民族勤劳、节俭、朴实、善良的品德,构筑起和谐美好的社会。他勤劳俭朴,是一个只懂得干活不懂得享受的人,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1959年从部队复员后,农业社里挣过工分,生产队里喂过牲口,“三线”工程搞过会战,运城盐池拉过硝,北山拉过炭……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后,我在外上学、教书,妹妹年小,他与母亲包揽了所有家务和农活,养牛羊、喂鸡喂猪,还养了几十箱蜜蜂。他正直厚道,心地善良,遇事乐观,想得通,看得开,从不与人结怨赌气。他省吃俭用,从不饮酒抽烟。他一生无职无权,淡泊名利,却努力做着自己做的一切,活得很快活,很充实。他有惊人的记忆力,凡是读过的书、看过的戏、听过的故事以及家中的往事和村里发生的事,都是经久不忘。他有好多修理工具,经常帮村民补胎,修自行车、小平车。他尽管没有能够在物质上给我许多,但给了我慈爱和精神财富;他没有给我显赫的家庭背景,但给了我在人世间行走的自信和力量。父亲的一生很平凡,然而,他的精神境界、为人处世,绝非“平凡”二字所能概括的。

几十年来,父母孤独地生活在乡下的老院老屋。我因在外工作,回家看望的时候就不很多,大多都是以忙为理由,找各种借口来推卸回村。节假日或村里有红白事回家也似乎还忙,很少坐下来陪他们说说话,总以为来日方长,孝顺的日子在后头呢。离家时,我坚持不让他们送,可我前脚出房门,父亲便搀扶着母亲一步一挪把我送到大门口。直到我走得很远了,他们依然站在那里,任风吹拂着满头银发,目送着我的背影。快转弯了,我又一次回头,痛切地感到风中的父母老了,已不是过去我那能跑能走能干活的父母了。他们老了,真的老了。我心一酸,不忍心看着父母一直站在那里,便赶紧加快了脚步……

父母健在,多会儿也踏实,有主心骨。没有了父母的遮拦,衰老就慢慢临近了。父母给我们遮挡了死亡,当父母已去,我们要学会向死而生了。

好好一个人,与你朝夕相处,把你养大成人,说去就去了,无论如何都挽留不住,尤其是未能颐养天年,你对养育之恩一点也没有回报,人世间有什么语言可以表达出这种情感

父亲走了,我总是觉得欠他老人家的太多太多。让我的内心纠结了无尽的痛苦和愧疚,这种纠结将永远占据着我想念父亲的心灵,这种纠结让我永远无法摆脱突然间别离父亲,没有听父亲说上最后一句话的愧疚。

俗话说:“知亲亲时亲不在,能为为时却无为。”古人也说过,往而不可追者,年也; 去而不可见者,亲也。老家有事,而今再也听不到父亲的电话声,逢年过节,再没有人帮我在村里准备好年货、切好肉,院里的菜畦再难见到各式各样绿油油的蔬菜。再也见不到父亲蹲在蜂窝前,戴着老花镜看蜂,用镊子钳出死蜂蛹。再也看不到父亲骑着电动车到外村去看戏,再也见不到父亲搀扶着病中的母亲在院子里散步。尔后母亲每次吃药需要我们过问提醒了。地里、家里的脏活、累活、苦活父亲彻底撒手不管了……县城家属院给他老人家留的房子, 他没住过一次,今后也永远不可能住了。

我多么希望在天国那边有不灭的灵魂,我多么希望魂归九天的父亲,能知道儿子无尽的思念。父亲走了,走时没留下任何遗言,但我想他是放心而去的,怀念是为了更好地继承,我不会不明白这一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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