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爱情

拯救爱情

奇言

（1）

我之所以要不厌其烦地讲我和恋人分手的经历，这实在是因为我对我们的分手感到意外。我总对她离我而去感到遗憾，因为我敢说她再也不会遇到我这样对她好的男人了。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离我而去，难道仅仅因为我没钱吗？废话。夜来香听我说出这句话后嗤地一声笑了，差点把刚喝进嘴的长城干红葡萄酒喷出来。她嘴里迸出的这两个字和她那象嘲笑傻瓜一样的笑让我很失望，我给她讲我失恋故事的初衷是想得到她的响应——让她替我的恋人因失去我而感到遗憾，因为我除过没有钱这个缺点外，我真是一个最好的男人，这是我那位恋人常常对我说的话。可是，这个自称为夜来香的坐台小姐竟对我说的话不以为然，她那声笑分明是站在我那位恋人一边冲着我来的，这多少让我有点恼怒。我***花钱让你陪我喝酒听我诉说衷肠，难道就是为了得到这声嘲笑吗？

我这晚走进这家叫作太阳岛的夜总会，倒不是为了寻欢作乐，确实是因为百无聊赖。和恋人分手后，我决定今生独身，因为这次恋爱的失败使我认定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纪已经找不到真正的爱情了。爱情已经背叛了我们，成为大家手中玩的魔方。

我的恋人是我的大学校友，我们曾热恋了整整五年。自大二相识，到毕业时正式确立恋爱关系，那三年的大学生活是我们恋爱历程中的黄金季节，我们整天沉浸在欢乐之中，无忧无虑，就像躲在象牙塔里的亚当和夏娃，随时都能创造出浪漫的情调。和你在一起其乐无穷！这是我的恋人常对我说的话，这句话曾给了我许多鼓励和幻想。可惜，好景不常。毕业后我们都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那种浪漫的感觉再也找不到了，围绕我们的总是绵延不绝的争吵。我们都陷入了深深的现实生活的旋涡中，仿佛两个不会水性的溺水者，只知无望地挣扎却无济于事。

我知道我们争吵的根源是因为我所在的单位不景气，这个该死的国有企业总是让人既吃不饱又饿不死，大家都在昏昏噩噩中混日子。你拼命干吧，领导并不赏识你，得到的回报还不如那些经常跟着领导屁股转的人多，别人还戳你脊梁骨说你爱出风头，出力不讨好。你也跟着别人混吧，又缺乏人家拍马溜须的心计，到头来照样是蝌蚪跟着鱼儿浪，浪得连尾巴都没了。我就这样进退两难地活受罪。开始我的恋人还有点耐心，只是偶尔表示一些不满，说你也不知道想办法捞个一官半职，就这样安于现状多没出息。我开始也感到说得有道理，所以并不和她计较，甚至向她表示我可以试试。但后来我就只能无奈地任她挖苦了，有时抵挡一下，说捞个一官半职有什么好，平民百姓不照样活吗？她一听就火了，拉开泼妇骂街的架势跟我吵，说一官半职就是跟平民百姓不一样，可以捞到更多的钱嘛。哦，说到底不就是为了钱嘛，我不去捞一官半职照样能挣到钱。这是我抵挡她最厉害的一句话。好呀，你去捞些钱让我看看，她并不肯让步，而且步步紧逼。我毕竟有点心虚，就一退为进说，不要光说钱好不好，最重要的是感情。哼，只有感情能行吗？只有感情能给我们带来房子、车子等等物质享受吗？没有房子我们在哪住，难道在野外帐篷吗？恋人一下就击中了我的要害。她两手叉腰、像一只站在了制高点上的母老虎。我只好畏缩在椅子里默不作声。可恨的是，恋人的这种喋喋不休的吵闹越来越频繁，因为她每天都能搜集到很多别的校友如何如何飞黄腾达的材料，这成为她手中攻击我的锐利武器。那时候，她一见我就摆出吵闹的架势，似乎前世跟我就是仇人，而且言语越来越苛刻，越来越恶毒。我还没有完全丧失反抗力的时候，偶尔也顶她一句。我说，只要有深厚的感情，咱们就可以共同奋斗挣取弄到房子、车子、就可以拥有幸福。恋人稍微停歇了一会儿，凭经验我知道她不是要休战，而是正在集攒力量准备更猛烈的攻击，我于是就耷拉着脑袋等待着。果然，她大声喊道，要我跟你一块受累，想得美，哪我要男人干吗？亏你说得出口。她总是能击中我的要害，让我甘拜下风。

那阵子，我的那位恋人就像一只苍蝇一样叮着我不放，赶都赶不走，让我心烦意乱。后来，为了息事宁人，我索性辞掉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国有企业的职务，决定到商海中碰碰运气。

我觉得你那位恋人没有错，换了我，我也会这样跟你吵的。夜来香靠着我的肩膀撅着小嘴对我说，似乎在为我那位恋人抱打不平。看来天下女人都是一路货色。我恶恨恨地想，你***想赚我的钱还不替我说话，真不识时务。我心里突然闪出一个恶念，在她裸露着的白得耀眼的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哎哟，你真坏！夜来香并未生气，只是夸张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夹杂着娇嗔的诱惑。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向她的超短裙里游动，她似乎一点都没感觉到。

商海真不是好玩的。我把工作三年的积蓄全搭上又四处筹措借了一笔钱，没黑没明的奔波了一个月，最后终于开了一个小网吧。刚开始生意还不错，网吧里吸引了不少小青年，还有一些风姿卓约的少妇们。他们在我的网吧里聊天、打游戏，都很投入，常常玩到深夜也不肯回家。我高兴极了。我恋人也很兴奋，常常到我的网吧帮忙料理杂务，并且恢复了在大学时代里的那种温柔，这让我很受感动。就在我为生意兴隆爱情有了转机而陶醉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灾难几乎毁灭了我的全部前程。事情缘于一位常来光顾我的网吧的少妇。这位少妇开始只是在网上跟全国各地的陌生人聊天，可不知怎么聊着聊着就跟一个远在上海的人产生了感情，陷入了时兴的网恋中。仅仅在网上恋爱倒不要紧，坏就坏在这位少妇后来经不住对方百万财产的诱惑，决定抛弃现有的丈夫和孩子，想追到大上海去享荣华富贵。如果她能如愿以偿也还没事，都怪人心叵测，那个自称大上海的商富的网友原来是个骗子，他只不过是在大上海打工的小混混。结果，这位少妇鸡飞蛋打一场空。当她再回来时，丈夫和孩子已经不认她了。她想不通，觉得是我的网吧害了她，于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夜晚来到网吧大吵大闹，并用一把刀片割断了手腕上的动脉。我当时以为她是开玩笑，等到明白过来已经晚了。在我的网吧死了人，这不是闹着玩的。公安局查封了网吧，没收了所有电脑，还要罚很多款。所幸没有追究我法律责任。可是，我一下变成了不名一文的穷光蛋，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这次，我的那位恋人彻底失望了，她毅然离开了我，投入到一个她已盯了很久的大款的怀抱。

这很正常，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的。夜来香总是不识时务的激怒我。我觉得她听到这儿多少应该表示出一些对我的同情对我的恋人的谴责才对，因为这是我给她讲这段往事的真正目的，何况我的那段经历好赖也能证明我还算一个落难的英雄。可是，这个愚蠢的家伙却不知投我所好，依然隔岸观火似的对我的遭遇不以为然。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所以我想报负她。我的手又向她的短裙里多伸了一截。你别得寸进尺啊。夜来香装出生气的样子，把屁股一抬向开挪了一点，我的手就自然滑了出来。我有些尴尬，觉得坐台小姐不应该是这副德性，我不满地说，你服务态度不好当心我扣你的小费哦。这招还真管用，夜来香又靠近了我，甚至伸出一条玉臂搂住我的腰，生怕我真的起身而去似的。

你不要总叨叨以前的事么，咱俩在一起干吗又谈别的女人，多扫兴。夜来香提出抗议，其实是想把我的注意力拉到她的身上。她边说边拿眼睛调逗我，脸上重新绽出无媚的神态。我的注意力也真的被她吸引住了，这才仔细端详起眼前的这位小美人。她的身材小巧玲珑，不很丰满却也匀称，胸脯异常地突出，把全身的魅力都集中在了那里，一件窄小的丝质背心象征性地裹在身上，双乳多半露在外面，乳沟深邃，让人不由得产生想探寻其中奥秘的冲动。我感觉体内有一种让我不安的激流在冲闯。我明白正是这股久违的激流在我体内作祟，才迫使刚才在外边徘徊了很久的我最终咬牙走进了这家夜总会。我自知囊中羞涩，所以谨小慎微，和领班讨价还价了大半天才以二百元的价钱要了夜来香。而且，我以为二百元钱只够和夜来香聊天，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可是，现在体内这股该死的激流在捣乱，它似乎要引导我做点什么才肯罢休。我突然抓住了夜来香的两条胳膊，呼吸有点急促。她并未被我感染，反倒更冷静了，嘴角滑出一些假笑说，你想做什么？我竟被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你说嘛，有啥不好意思的。她在勾引我。我到底忍不住了，僵硬地嘟哝了一句，我想吻你。可以呀。夜来香爽快地说，同时把小嘴向前凑过来，几乎要贴在我的嘴上了。我心怦怦地跳，刚要迎上去，夜来香却伸出一根手指挡住了我的嘴。她很直率地说，咱们得先谈个价。什么价？我一时转不过弯。就是小费呀！她有点不耐烦了。

我一下像泄气的皮球，推开她颓然地倒在沙发上。刚才涌上来的激流迅速回落，我气急败坏地责怪夜来香，你能不能先别谈钱，好像卖东西一样。当然要先谈好价钱了，要不然你占了便宜又赖帐，我不是太亏了。夜来香斩钉截铁地反驳了我。我只是想吻一下，因为我觉得你很可爱。我想用一点虚假的感情骗夜来香就范。只要你掏钱，做什么都行。夜来香仍不为我所动，坚持自己的原则。我一听到她说钱字就浑身不舒服，兴趣全无。我直起身做出准备告辞的样子。夜来香却有点不甘心，她向上一窜搂住了我的脖子，双乳就贴在了我的胸脯上，软绵绵地让我已经退潮的激流重新高涨起来。我忍不住又搂住了她的腰，双手在她背后摸索着想解开裙带。夜来香这次没有阻止，只是扭着身子说，你得付我钱。我的手又在半途停住了。夜来香不失时机地说，大哥，你出来玩不就图个高兴么，何必再乎钱呢？小妹这么年轻，在这坐台不就是为了挣几个钱嘛，总不能白白送了自己的身体吧。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就没说什么，反而陷入了犹豫之中。你想玩就别心疼钱。只要你肯掏钱，我可以把衣服脱光让你吻个够。夜来香始终不肯放弃赚钱的机会，就进一步诱惑我，说着还伸手拉开了她的胸衣。可是我已经兴趣全无，再也不想呆下去了。我听她不断地提起钱字，感到很刺耳，我想逃避。

当我坚决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夜来香断定我是个身无分文的穷鬼。她有点遗憾地说，真正白浪费时间。

（2）

我觉得我恋人因为我没钱而离开我很傻。因为我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男人呀！我敢对天发誓，我对她是最好的。五年的恋爱历程中，我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她的身上。在大学时，我几乎是她的影子，除了上课和睡觉两个时间段外，我从未离开过她半步。那时她对我鞍前马后的效劳也颇满意。毕业就职的关键时刻，我为了能和她呆在一起毅然放弃了南方一家外资企业的高薪职务。那时，我想信爱情高于一切，为了爱我宁愿放弃事业。

可是你真的错了，现代社会只讲爱情是根本不行的。夜来香的话再次引起我的不满，不过这次我并未表示出来，因为我感觉她说得有道理，我和恋人分手的事实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吗？

我真不明白这个晚上究竟是什么力量驱使我溜到这家夜总会，而且鬼使神差地又碰到了这个总不投我所好的夜来香。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自那晚离开夜来香到现在，我一直被一种神秘的东西诱惑着。我知道这种神秘的东西就隐藏在夜来香的衣裙中，它控制了我的意志，使我不得不想去揭开这个迷。几天来，我无法专心工作，常常魂不守舍，眼前总隐隐约约晃动着夜来香那深不可测的乳沟，我坚信那里面兜着很多我以前没接触过的东西。这种神秘的诱惑远远超过了我这段时间对已经离我而去的恋人的思念，这才是我今晚徘徊了很久终于迈进这家夜总会的根本原因。

芳龄几何？我想应该有个过渡才对，就没话找话地问夜来香。“嗤”她又是一个假笑，也捏着腔说，正值豆蔻年华。我想她没骗我，看她模样也就二十出头吧。风华正茂，该读书进取才对。我像教导一个辍学的少女一样对她说，因为我觉得应该这样，我是真诚的。夜来香却大笑起来，像嘲笑一个不合时宜的乡巴佬，眼泪都笑出来了。她的笑让我很不安，我觉得我的思想跟她格格不入，这是导致她如此笑我的缘由。于是，我换了一种口吻说，你这么年轻就做这事，不觉得亏吗？这事怎么了？这也是职业。夜来香一本正经地说，只要能赚钱，有什么亏的。我当然无话可说，但我还想问。你在这儿是专职还是兼职？谁专职？都是到这儿捞外快的。夜来香不耐烦地说。那你的专职是什么？我还想弄个水落石出。告诉你吧，咱是名符其实的大学生。夜来香想中断我喋喋不休的发问，她干脆兜了底。她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

我突然觉得包间内有点窒息。我沉默了好长时间，不是我不想说话，是我一时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就在这一刹那间，我来之前一直困扰着我的那种诱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悲凉的气流在我体内扩散。你应该好好读书才对，韶华易逝呀！半天我才发出了这句感慨。但是，我也需要钱呀！夜来香也感叹道。赚钱的途径很多，干吗非得走这条路？我反驳说。容易嘛。夜来香真不耐烦了，她对我说，这儿有很多大学生，白天上课，晚上坐台，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不仅我们，来这儿坐台的也有很多是已经工作的人，有歌舞团的演员，有时装队的模特，有商场的营业员，有医院的护士，还有学校的教师，有的甚至是党政机关的职员，也有的是已经结婚的少妇。鱼和熊掌兼得，有什么不好？夜来香的话再次让我大吃一惊，甚至有点害怕。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否都是真的，但我还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那么多女人甘愿把自己的姿色和肉体当作商品兜售。而且我总想，在我的周围有多少这样戴着面具生活的女人呢？这让我开始对以前、现在和将来所遇到的女人都会产生深深的怀疑，我该怎么面对以后的生活呢？我该到何处寻找一份纯净的爱情呢？

你们这样做，怎么再去面对家人和未来的恋人呢？我忧心忡忡的问夜来香。那么，你们来这儿寻欢作乐，该怎么面对家人和未来的恋人呢？夜来香针锋相对，我一时语塞，只好沉默。是呀，到这儿来的男人不也是出卖自己吗？这个世界真的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咱们开始玩吧。夜来香很不耐烦地说。怎么玩呢？我懒洋洋地说，你看上去没有一点真情。开玩笑，到这儿来寻找真情？有没有搞错。夜来香被逗乐了，虚张声势地笑了起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似地说，你听说过吗，KTV包厢的门上都隐藏有一幅对联，上联是“假姓假名假地址，”下联是“假情假意假温柔”。你猜，横联是什么？我当然猜不出，夜来香就自鸣得意地对我说，告诉你吧，横联是“五十一百”。我听得心惊肉跳，不服气地反问，一切都是假的，有什么意思呢？这你就不懂了，可以假戏真演嘛。假到真时真亦假。夜来香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开导我。

我依然没有心思跟夜来香调情，此时我的心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名堂的水气。夜来香见我心不在焉，她从沙发中站起来，一抬腿骑在了我的大腿上，同时把一对丰乳紧紧压在我的胸脯上磨擦，眼睛放荡地盯着我，嘴上说，有什么感觉？我被她调逗得有点心辕意马了，刚才还聚积在心头的郁闷气息很快散褪了。我无法自控地搂住了夜来香，手开始在她身上搜寻目标。先别急。夜来香总是在关键时候打击我的兴致。你得先付给我钱，她很干脆的说。我一听到钱字不知怎么就如退潮之水，很快蔫了下来。我生气地说，你不要总是谈钱好不好，让人没有一点激情。错啦，我是看见钱就有激情，不见钱就没劲。夜来香毫不退让。这种事是要感情基础的，否则索然无味。我申明了我的观点。只要你肯掏钱，我绝对让你满足。夜来香不以为然地说。那么，不管什么样的人，就是老头子，你也乐意吗？我有点不怀好意地挖苦她。当然乐意，我们只认钱不认人。夜来香依然很干脆地说，我一把推开她，说了句“无耻”，站起身准备告辞。

夜来香很失望地抱怨我，你真讨厌，有色心没色胆，算不上男子汉。还耽误人家赚钱的机会。边说边收拾小坤包，我瞥了一眼，里面全是化妆品，还夹杂着几只避孕套。不好意思，我得到其它包间赚钱去，失陪了。临出门了，夜来香转过身对我说，这是我的名片，若想我就呼我。我接过来，见背面印着两行字：当你孤独的时候，我会随时陪伴你；当你寂寞的时候，我会给你无尽的快乐。

（3）

这段日子我又陷入对昔日恋情的回忆之中，就像一部过时的连续剧一样在我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倒不是我想重温旧梦，事实上我根本不想重提往事。我觉得大脑皮层中贮存那段往事的部分犹如一座坟墓，里面埋藏着许多不堪回首的昔日生活情景。这几年，我总在回避着这坐坟墓，我想让时光滋生的野草慢慢掩盖住它。现在，我那位该死的昔日恋人又重新搅乱了我逐渐平静的生活，迫使我掘开了这座已芜荒多年的坟墓，让我目堵那已经腐烂的躯体，这是一件多么恶心的事啊！

那天傍晚，我正在忙着盘点一天的帐目。我开的这个夫妻用品专卖店那段时间生意很不错，新进的伟哥十分走俏，我想这肯定跟夏季人们激情高涨有关。也许更主要的是因为那段时间公安部门放松了对夜总会、桑拿中心等娱乐休闲场所的严打吧。管***的，只要我能赚钱就好。我正在为一天就净赚了200元钱而高兴时，我的手机响了。我那时根本没有想到是雨薇打来的。雨薇就是我那位昔日恋人。喂，是哪位？我拿起手机时还在想这么晚了怡园桑拿中心的领班还要我给那儿送货吗？等我听明白是雨薇时，我真的不敢相信。怎么，怎么会是你？我吃惊的语气也许有点夸张，她显然感觉到了。怎么，把我彻底遗忘了？雨薇假装用开玩笑的口吻问我，可我还是感觉到她的声音中有点失落的味道。不，不是。我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唐塞她。高杰。雨薇停顿了一会儿后突然软软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听起来有点甜腻，跟几年前我们在一块散步时她叫我一样。就这一声，将横在我们之间的一切隔膜一扫而光，我感觉她一下就把我拉到了她的面前。不知是因为自己贱，还是女人天生就是勾引男人的料，反正我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就答应马上去跟雨薇约会。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当我按照雨薇的安排走进香聚咖啡馆后，我迫不及待地追问坐在沙发里的雨薇。我之所以这样迫不及待，是因为这个问题关系到她现在约我的心态。这是上天的恩赐。雨薇看着迷惑不解的我又补充说，我偶然得到了你的名片。我想这不大可能，因为我的名片只给和我有生意往来的各种娱乐场所或宾馆酒店的领班，她怎么会偶然得到呢？不过我没有说出来，我只在心里突然对雨薇有了一点警惕和猜疑。

和雨薇的交谈中我知道，她在一年前就和那个大款丈夫分居了。原因是他的丈夫在另一座城市养了一个小蜜，雨薇见过一面，比她更年轻更漂亮更风骚。她自愧不如，所以并没有和丈夫大吵大闹。其实，吵也没用，甚至会更糟，雨薇很清楚有钱男人的德性。后来，她们协商的结果是，丈夫不抛弃雨薇，雨薇也别干涉他养情人，两人保持夫妻名分。丈夫答应每月给她1000元生活费，并给她另买了一套三居室住房。雨薇觉得这已经很不错了，反正也只能这样，总比嫁一个穷光蛋划算吧。

这一年多来，我突然觉得很失落，很寂寞，不知怎么就常常想起了你。雨薇悠悠地说，眼睛注视着我，眼睛里的内容逐渐丰富起来。那目光中漾溢着温柔的诱惑，秋水一样闪闪烁烁，甚至慢慢泼溅出来，落在了我的身上。我领悟出了雨薇的全部心思，于是我变得更警惕了，因为我的经验告诉我，当一个艳丽的女人对你抛媚眼时，那正是在给你布下一口温柔的陷井。我不能再稀哩湖涂往下跳了，那是不暗世事的傻瓜才干的事。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正当雨薇用她那对风情万种的眸子向我加紧攻势时，我果断地命令自己终止了渐渐高涨的冲动。我相信雨薇听到这句话后一定有点尴尬和失望，我看到她的脸上洇出一层薄薄的红晕，那不是情欲的冲动，而是一种遗憾、怨恨和羞愧交织在一起的神态。

嗨，高哥。当我从洗手间出来在水池边冲手时猛然有人在我侧面喊我，我一愣，从面前的镜子里已看清站在我旁边的一个妖艳的女子正是夜来香。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不知该怎么招呼她。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夜来香说，我早就看见你了，想过去打个招呼又怕你身边的靓妹吃醋，破坏你们的氛围。你还挺善解人意的哦。我讽剌她说。承蒙夸奖。今晚能赏脸去我那儿玩吗？夜来香不愧是兼职坐台小姐，抓住一切机会物色顾客。我两手一摊，故作为难状说，不好意思哟，有人在先，改日吧。就是你说过的那位昔日恋人吧。夜来香诡秘地一笑说。你怎么知道？一看就知道。其实她是瞎猜的。没感觉就别硬撑，今晚我等你。夜来香说着猛一伸手在我下边捏了一把，一闪身溜了出去。我被这个小妖精捏得心慌意乱，同时对她说的话暗暗吃惊，她怎么知道我对昔日恋人没感觉呢？

咱们去我住处聊吧。我刚返回座位，正准备重新坐下来喝啡咖时，雨薇拉住了我的手说。她仰起来头，注视着我，双眼充满了哀求的神情。我想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的内心深处经历了一场革命。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我却说，今晚不行，我得回去陪我女友，改天吧。雨薇吃了一惊，虽然我是随便说的空话，但她显然当真了，而且这话刺伤了她。雨薇的手渐渐变凉，慢慢松开了我的手，她的脸色也变得有点苍白。我不是诚心要刺伤她，其实在我答应来见她时，我甚至有种重温旧情的心理冲动。导致我毅然拒绝去她住处的根源是，她刚才对如何得到我名片的解释含糊不清，这让我一直耿耿于怀，我想这是我判断她这一年多来处于何种生活方式的唯一根据。

雨薇先我而去。我坐下来刚端起杯子，她却起身匆匆告辞了。也许她想挽回一点面子，我是这么想的。她走出咖啡馆后，我突然有点遗憾，应该留下她的电话才对。唉，人真是下贱，总是在拥有时不知珍惜，失去后又感到后悔。

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我正在失意中，夜来香幽灵般飘然而至，嘴里念叨着这着古词。我想她一直在某个角落注视着这里的场景，现在恰到好处不邀自到，刚好弥补了我心里的缺憾。我微笑着示意她坐到刚才雨薇坐过的沙发里，看着她浑圆的屁股塞进椅子里，翘起一条洁白如玉的细腿，我的心里很快涌起一股热浪，何况她刚才那一把捏得我已乱了方寸。去我那儿玩吧。夜来香准确地捕捉到了我的心理信息，目光生动地盯着我说。我几乎未做思考就点了点头，然后我就跟着她走出了咖啡馆。我感觉夜来香真像一名老练的猎人，而我正是一只迷路的野羔羊，乖乖钻进了她早设好的圈套。现在，她正拉紧手中的绳索，牵着我向屠场走。

一出咖啡馆，夜来香就揽住了我的腰，靠住我的肩膀娇声喘息着说，高哥，快点，我忍不住了，我走不动了，你抱着我走吧。我知道她是提示我要打的，我也被她感染得心急火燎，毫不犹豫地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刚钻进车厢夜来香就软在了我的怀里。她伸出双手勾住我的脖子，舌头像蛇一样窜进我的嘴里。我眼角的余光看见司机狠狠地把面前的后视镜压了下去。

夜来香把我带到了她租住的单元房里。这是一套二室一厅的住所，装修很不错，有洗澡间。我想，这就是她接待客人的地方，心里不免有点捌扭。夜来香要我先去冲澡，我就乖乖地进去了，等我出来时，我看见夜来香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衣，腰间象征性地束着一条带子，胸脯和小腹多半露在外面，我一眼看出她里边什么也没穿。她正站在卧室的中央，身后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腥红的床罩很刺激。梳妆台旁放着一台电视机。夜来香见我洗好了，她走过去打开电视，放映的却是光碟，内容自然是很刺激的三级片。她得意地一笑说，你先看看碟片吧，好好学两招，一会儿别让我失望。我早已按捺不住了，一把抱住了她，她却挣脱了，要去洗澡。我说算了吧，我等不及了。夜来香却坚持说，总得讲卫生吧。得了，要是有病，洗澡也没用。我开玩笑说。没想夜来香一听竟真的生气了，她啪地在我背上抽了一巴掌，撅着嘴说，谁有病，我们每月去专科医院检查一次，根本没事。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你一月接多少客？我问。不一定。夜来香已进了洗澡间。这不影响你的学业吗？我想起她曾告诉我她是大学生，就疑惑的追问。嗨，骗你的，傻瓜，我哪是什么大学生呀。夜来香大笑着说。我突然有种深深地遗憾，同时也有一丝欣慰，这两种复杂的感觉占据了我此时的心灵，刚才被夜来香挑逗起的情欲已退落了一半。

夜来香赤裸着身体从洗澡间走出来时并未注意到我情绪的变化，她依然程序化地过来帮我脱衣服，其实只有一件她为男人准备的浴衣。我到底还是抵挡不住诱惑，双手不听使唤地抓住了她的双乳，正要进一步深入，夜来香用一只手阻止了我，她把另一只手伸到我的下巴前，手掌展开。我突然领悟了，她是在向我要钱。我的情绪陡然低落，一把推开她，声嘶力竭地喊道，你真讨厌，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候提钱，能不能完事后再说。我边喊叫边抓过衣服就穿。不行，这是我们的规矩。夜来香不退让，也抓过睡衣套在了身上。

你不做也得付我钱。夜来香得意地望着气急败坏的我笑，如同屠夫盯着被自己按在砧板上的羊羔一样。我没说什么，从衣兜里掏出五百元钱扔在床上，转身欲走。不行！夜来香一把拉住了我说，我们陪客人一夜都是一千元，你耽误了我一夜也得全数补偿。我心中的一团怒火腾地冲上脑门，转身狠狠地抽了夜来香一巴掌。她愣了一下，继而泪如泉涌，似乎真的伤了感情。我打过之后也后悔了，本以为她会大吵大闹，使出波妇劲跟我没完。可是，我发现夜来香只是无声地抽咽，看来是真伤心了。我想，这样的人也知道伤心吗？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想玩女人又舍不得花钱，还装正人君子。夜来香半天挤出一句话来，不过很让我自惭形秽。是你们贱，把自己当商品出卖。我还是回击了她一句。是的，是我们贱。可这公平吗？那么多拿公款玩小姐、包二奶的有权有势的男人，他们的钱是通过什么赚的？我们付出青春和肉体来赚钱，没有人同情我们，反倒都鄙视我们，这个社会有公道吗？夜来香越发哭得伤心了。

我又突然觉得她怪可怜的，就走过去安慰她，帮她擦眼泪。夜来香一把抱住了我，在我怀里哽咽着说，我不要你钱，请你今晚陪着我好吗？她又转过身从床上拿起那五百元钱塞进我的衣袋，一面说，其实我第一次和你在包间时就感觉你与众不同，并不象别人是真的玩女人。我知道你是爱情受到打击，心里空虚，我今晚本来是想陪伴你给些安慰。

夜来香哀哀怨怨地诉说，我竟被感动了，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让她慢慢止住了抽泣。

那晚，我没有走，但什么也没做。我和夜来香倾心长谈了一夜。她真名叫温如玉，是名大专毕业生，在一家大商场做收银员。她说她月薪800元，本来够生活费用了，但商场的一名五十多岁的经理看上了她的姿色，利用手中的权力占有了她，并要她做他的小情妇，否则就要她下岗。为了逃避这种屈辱，她只得辞职，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后来见商场的有些售货员常偷偷出去坐台，为了生活她也跟着去了。开始还只是做一般服务，后来经不起钱的诱惑就干脆什么都做。她说，想开了就无所谓了。你想想，那些权力阶层的人物利用手中的特权轻而易举地聚敛大笔财富，将来成为资本家，而我们普通人怎么办？我们现在是吃青春饭，不趁机积累些资本，将来就只能沦为被别人剥削的对象了。我很吃惊她竟能说出如此深刻的话，也许现在那么多三陪小姐都是出于这一种心态。

但我还是劝温如玉换一个活法。我说，你再这样下去，将来如何面对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她凄凉地苦笑了一下说，我早对爱情不抱任何希望。我有我的计划，再干五年积累二十万资金后，我就不会再干这种事了。我那时就可以投资做生意，开个什么店，这一辈子就不愁了。至于婚姻，我会瞒着我的丈夫，只要他不知道我的过去，而我又有钱，我们的家庭同样幸福！

这就是她们的人生哲学吗？我痛苦地想：如果现在所有的年轻女性都走这条路，都受这种人生哲学的熏陶，这个社会岂不岌岌可畏？人间还有爱情的存在空间吗？我们该如何面对周围的女人，我们还能真心实意地去恋爱，去娶一个女人为妻吗？这真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

（4）

经过几天的剧烈思想斗争，我决定从现在起开始实施一项宏伟的计划，我拟名为“拯救爱情行动”。我打算在今后的生活中，每月去各类娱乐场所一次，说服一名我遇到的坐台小姐弃旧图新、换一个活法。我不知道我的这项行动计划能有多少实效，但我准备努力去做。

我在心中酝酿这个行动计划的动机完全出于对神圣爱情的呼唤，我总觉得日益泛滥的色情服务行业严重损害了我们的爱情尊严。当然，道德的沦丧、人格的破裂和社会风气的污浊也让我忧心忡忡。我记得某报刊上有过这样一篇报道：在某大城市的幼儿园，当记者随意问到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长大之后想干什么时，万万没有料到这个稚气十足的女童竟理直气壮地回答，长大后要当三陪小姐！我相信女童的回答完全是出于对三陪小姐的无知，但我仍然感到震惊。震惊之余就是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悲凉之中。

我的行动计划当然从如玉开始。这不仅因为她是我讫今碰到的唯一一位坐台小姐，更重要的是她让我充分了解到了从事这个行业的女性的普遍心态，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才制定出了这个宏伟的行动计划。我深思熟虑花了一个晚上给如玉写了一封劝说信。

如玉：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索你那晚说过的每一句话，我的心情很沉重。那晚，我的心情很不好，思想混乱，甚至对你产生过非份之想，我现在为自己而羞耻，请你原谅我，好吗？

虽然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但我还是想尽力说服你：换个活法吧！你的身体是父母给予的，是上天的恩赐；它是高贵的、圣洁的，你不该亵渎它，出卖它。用自己的青春、美丽和神圣的躯体去赚钱，这个代价是否太沉重了。你的灵魂能安宁吗？你以后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丈夫，孩子和家庭？

如玉，求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你还很年轻，未来并非全由金钱来主宰。请你相信，人生并非拥有大笔金钱才能幸福。我们可以过得平淡一些，但心灵会少一些阴影，人生会因此而灿烂！

你说世上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我想这也许是因为你曾受过男人的伤害。不要因此而对所有男人失望，世间的好男人多的是，只不过你还未遇到而已，应该相信爱神正在远方等着你。有人说过：美丽的女人好比一架考究的古琴，优秀的男人弹奏出的是乐音，而拙劣的男人弹奏出的就是噪音。

如玉，如果你就是一架琴的话，但愿我有缘能做你的一个优秀琴手。相信我弹奏出的定是高山流水般悦耳动听的爱的交响曲。

等待你的人高杰

我在信的结尾所写的内容，并不表示我已爱上了那个温如玉。这样写的目的只是为了说服她，让她知道爱情是多么美好，从而唤回她的爱心，不要随便把自己出卖给任何一个男人。我相信温如玉收到这封信后会深受感动，那正是我所期望的。于是，我给她打了传呼，约她在香聚咖啡馆聊天。她当然满口答应，我在听筒中已感受到了她兴奋的情绪。不见不散哦。她大声说，放话筒时还不忘送过来一个很响的吻。

我按约定的时间走进了香聚咖啡馆。此时正是华灯初上的傍晚，咖啡馆里的顾客还不多。我找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下来。温如玉还没到。女人约会总是要迟到几分钟的，这是常识，我知道，所以我并不着急。我点燃了一只香烟，斜倚在沙发里慢慢地吸。可是，大约半个小时过去了仍不见温如玉的身影。当我吸完第十支烟的时候，我终于沉不住气了，我掏出手机接连给她打了三个传呼，可她一直没有回。我猜想她是遇到大款了，这会儿也许正在忙着赚钱呢。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我应该耐心等着才对。

时间悄悄地溜走，咖啡馆里的顾客渐渐增多，我周围已坐满了成双成对的情侣。我想，这些男人身边的佳丽，有几个是自己的恋人或妻子呢？因为好多看上去两个人的年龄极不相称。也有一些独自坐着喝茶的小姐，个个花枝招展十分艳丽，也许都在待价而沽吧，看她们的眼睛时时盯着从门口进来的男人就知道了。

我再次掏出手机，正准备给温如玉打最后一个传呼。这时，一个注视我很久的小姐向我款款走来。先生，我可以陪你喝茶吗？她走到我面前时甜甜地问到，两只眼睛猫一样盯着我，目光中飘逸出勾魂摄魄的笑。不好意思，我正在等我的女友。我不耐烦地说。那小姐一听鼻子皱了一下，似乎还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子悻悻地走了。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温如玉还是不见身影。我再也等不下去了，站起身叫服务生买单。突然，我的手机欢快地大叫起来。我一接，正是温如玉。她气喘嘘嘘地告诉我，她刚好遇到了一位老顾客，实在走不脱，只好推迟和我约会的时间。她毫不避讳的话语让我很不舒服。我默不做声，任她说下去。你别生气哦，我马上就去陪你。因为我一直不吭声，她很怕我离去，就迫不及待地说。好呀，我等你。我漫不经心地冲话筒嚷了一句，刚要关机，她却突然记起什么似地说，哦，差点忘了。我得提前说明，我去陪你，你得照常付给我钱。我一听心凉了半截。好吧，我在9号桌。说完，我很颓丧地掏出写给她的信，压在了烟灰缸下。我不想见她了，至少在今晚。

我走出咖啡馆，随便挡了一辆出租车。先生，请问你去哪儿？司机客气地询问。去哪儿？我愣了一下，冷冷地说，随便溜溜吧。司机是位中年人，他侧过头瞥了我一眼，显出很吃惊的样子，但他没说什么，然后转过身去缓缓地开着车走。我真不知道该去哪儿。我好象自言自自语，又好像是对他说的。我那个被我弄得像狗窝一样的居室一到晚上就变得特别恐怖，我常常在那里边无法入睡。我总是让灯彻夜通明，因为我很害怕黑夜的狰狞面目。有时候这样也不行，也不能消除我体内不断滋生的孤独感。我只好给空中热线的主持小姐打电话，跟她们聊天。那些热线小姐总有说不完的话，滔滔不绝，声音总是甜腻腻的，让我听得昏昏欲睡。这刚好符合我的需要。在夜深人静的房间里通过电话跟一个小姐聊天，感觉里就像她躺在你身边，这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我们什么都聊，有时候讨论爱情，有时候讨论性生活，甚至交流做爱的技巧。我常常跟他们聊到天亮，并且交上了许多热线女友，每次只要我打进热线电话准有好几个小姐抢着接。也有一些热线小姐约我见面，但我从未答应，因为我不需要别的，我只需要他们能在黑夜帮我驱逐孤独，这样通过电话聊天就足够了。但是，我现在无法再这样去做，因为我付不起昂贵的话费。有段时间，我一个月的话费竟达到了五千元。后来，我也常去网吧聊天，一聊就是一个通霄。我的网友遍天下，可我依然感到孤独，因为网友总是跟我谈很无聊的话题，很让我失望。现在，我几乎不再去泡网吧了，原因是有一次一个远在广州的网友约我见面，而当我风尘扑扑赶去后才发现她是一个四十不惑的中年富婆。她让我做她的小情人，因为她感觉我具有丰富的内心世界和特别细腻的感情。她说她可以养着我。但是我不能让她养，因为我认为那是对我的侮辱。你说去夜总会或者歌舞厅吧，那里的小姐一见面就谈钱，更让人烦。

这个世间真无奈。一直听我唠叨的中年司机这回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也许他听烦了。先生，你还是回去吧，总不能在大街上转一夜，你看快五十元了。司机终于提醒了我，但我还是不想回去，我确实害怕在晚上钻进那所坟墓一般的房子。我犹豫了半天说，那就去清华园居民小区吧。那是雨薇居住的地址，说出来后连我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要去那里。

有了目的地，司机似乎也有了着落，他兴奋地加快了车速。窗外的高大建筑毁灭性地向后倾倒，我迷迷糊糊的像在做恶梦，总感觉这座城市潜伏着一场千古少见的灾难。

到了。司机的喊声把我从噩梦中惊醒，我付车费时看了看计程表，已是凌晨一点半了。车在我身合划了个圆弧，猛一冲，鬼一样地逃走了。

我正准备去叫这个居民小区的门卫，这时手机刺耳地尖叫起来。是温如玉打来的。你怎么不讲信用？她娇嗔地嚷到。我听到一阵剧烈的床腿碰撞墙壁的闷响。我没有吭声。不过也不怪你，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她自找台阶下。我又听到一阵急促的男人的喘息声。我也没有吭声。你的信我看过了，谢谢你的关心。她并不在意我的沉默，依然对我说，不过声音已有点含混不清了。你不是要弹奏我么，我――等――你――来、来……温如玉的声音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我厌恶地关掉了手机，脑袋里似乎有蚯蚓在蠕动，木木地发疼。

我想转身离开，又确实不知该向哪里去。我在清华园小区外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进去了。雨薇住在10号楼6单元8楼南面，我很吃惊那晚她只说过一遍而我现在却记得如此清楚。我很快就到了10号楼下，仰头数了一下楼层，我马上断定那面泛着淡红色的光茫的窗户就是雨薇的卧室。她还没有睡。是在思念远在他乡的丈夫呢，还是也和以前的我一样正在打空中热线。我边猜想边上到了8楼，伸手要按门玲时又犹豫起来。毕竟已是凌晨时分，尖锐的铃声会不会吓坏雨薇，会不会惊动邻居，如果他们把我当作了深夜潜入居民楼的盗贼，那后果将不堪设想。我忐忐不安地站在雨薇的门外，正在进退两难之中，突然那门吱一声开了个缝，一束朦朦胧胧混浊不清的灯光泄了出来。我慌忙退到楼梯拐弯处的灯影里。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不好意思啦，今晚只带了500元钱，下次会多给你的。声音里夹杂着低微的淫笑。没关系嘛，只要你以后常来。是雨薇的声音，娇滴滴的，如同从牙缝挤出来的糖浆，粘糊糊的发馊。真舍不得离开你，但也总得给老婆留个面子吧。那男人边说边伸手拉门，已露出了背影，是个头发稀疏的小老头。我赶快蹑手蹑脚地走下了楼梯，胸口堵着一团棉絮，憋闷得发慌。

（5）

难道这项“拯救爱情行动”的伟大计划就这样无始而终吗？这段时间除过忙生意外，我总在沮丧地思索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日子总在悄悄地流逝，烦恼总是驱赶不尽，生活依然杂乱无序。我开的这个夫妻用品专卖店在如今商家林立的街面上几乎是苟且偷生，何况我本是读书人，天生的老实像，缺乏奸商的心计，常常遭人暗算。尽管我谨小慎微，但还是常中别人的阴谋。先是有一个小伙子拿着几个避孕套来找麻烦，声称他是某夜总会的领班，说前些日子在我这儿买的避孕套有质量问题，现在好多三陪小姐因用这些避孕套而怀孕，有的甚至染上了性病，要求我给予赔偿，否则他们将去法院告我。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听，喋喋不休地在我的店门口叫嚷。他说，三陪小姐也是受法律保护的，你不知道吗，现在准备增加一项三陪小姐个人所得税，那就是说三陪是合法的职业，再不是见不得人的角色了，光明正大的做事，还受人羡慕呢。你就这样坑人家？你没听过那着赞美三陪小姐的诗歌吧，我念给你听听：谁说我们三陪小姐没地位／呸，那是万恶的旧社会／如今那天不陪大款权贵睡／猛赚钱，高消费／尚能为国挣外汇／各级领导咱都陪／偶尔还能碰到革命老前辈。不说了，你看着办吧，否则咱黑道白道一齐上，你小子吃不了兜着！我那有招架之力，只好好言相劝，最后给了2000元了事。后来我听说那个无赖原来是一家性保健用品药店勾结的小混混，我想去告那狗杂种，又怕惹出更多的麻烦，只得息事宁人，不了了之。

第二件事却让我面临灭顶之灾。一天，我正在店内忙活，突然几个工商局的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要我到工商局去一趟，说是有事追查。我只好关门去了工商局。原来有人告我把性兴奋剂卖给了一名中学生，导致这名中学生引诱同班女生，差点酿成大错。无论我如何喊冤，人家就是不听，责令我停业整顿一月，并处罚款八千元。

这个晚上，我正在坟墓一样死寂的房子里发呆。突然，温如玉打来电话，她哭喊着说，你来陪我吧，我必须见到你，否则我马上***。外面下着急促的雨，她的话没头没脑，我怀疑她是想男人想疯了。真***的贱，整天陪男人睡，一个晚上空下了就要寻死觅活。我厌恶地挂断了电话，一句话也没说。我正为眼前的事发悉。停业一个星期了，我虽提出了上拆，但案子还没调查清楚，那八千元罚款还得按期交。我这几天真是焦头烂额，早把温如玉忘得一干二净。不一会儿，温如玉又打来电话，我刚要大骂，却听到她哭着哀求我，求求你，高杰，我无路可走了，我必须见到你，要不然我今晚就活不下去了。到底怎么回事？我不得不关心地问她。你过来我再告诉你。温如玉听我表示出了关心之意，她赶紧顺竿子爬。

当我冒雨赶到温如玉的住处时，她的门虚掩着，我没打招呼就推门而入。她正赤裸着下身蹲在沙发里，两手不停地翻看那个地方。见我进来，她连忙抓过毛巾被盖在腿上，坐直身子后凄楚地望着我，眼圈还是红的，眼角泪痕未干。怎么回事？我缓和地问。我，我可能染上性病了。她惶恐的说。象世界未日来临了。你不是每月都检查吗？我冷冷地问。可是现在的医院只知收钱，检查总是草草了事，有时连化验都没有。温如玉满腹愤慨地说。

我再不想干这种事了。温如玉忧心忡忡地说，高杰，你帮我另找一份工作吧。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恩情的。可怜的人儿，你终于醒悟了。我在心里说，伸出手用力捏着她的肩膀点点头。

温如玉患的是淋病。这段时间，她深居简出，挣的钱都花在了治病上。这是报应呀。她见到我的时候常这样自责，情绪很低落。我就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过去的事就让她永远过去，不要放在心上。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嘛。她茫然的笑笑说，高杰，我现在全靠你了，你得帮我找份合适的工作。

这刚好是我实施第一个计划的时机。我立即付诸行动，到处打听，甚至在广播电台发布求职信息，但情况并不妙。两个星期过去了，我还未给温如玉找到合适的工作。给她找份工作也真难，要么人家嫌她能力差，要么她嫌人家给的工资少。高不成低不就，我都有些心灰意冷了。

本来她还是大专生，学会计的，可惜这两年的三陪生涯使她忘掉了所学的一切技能，还养成了好吃赖做的习性。但我依然不辞辛劳地为她到处奔波，因为我担心给她找不到职业的话，她的病治好后钱又花光了，没准又会重操旧业。如果那样，岂不是宣告我的伟大计划要破产了吗？

（6）

我的商店在停业整顿将近一月时，那件案子终于真相大白。原来是另一家药店卖给了中学生性兴奋剂，当学生的家长去追查时，那药店的老板却移花接木转嫁给了我。工商局的人表示歉意后就不以为然了。我想不通，既然是一场子虚乌有的冤案，就该为我昭雪，赔偿损失，怎能就此了之。我的商店被迫停业近一个月，这是个不小的损失呀。可是，当我去我工商局的人交涉时，人家不耐烦地说，诬告你的人派出所已经抓了起来，你还要怎么样？

我还想不通，又到派出所去讨说法，旁边一个也来讨说法的人制止了我。他说，老弟，算了吧，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于是告诉我一件有关派出所的笑话，大意是：某年该派出所被上级评为“模范单位”，授予的铜牌就挂在值班室门上。过了三个月，上级突击检查，结果发现上班期间这儿没人值班。上级领导一怒之下顺手摘走了挂在门上的铜牌。这事又过了三个月，到了年终，派出所按惯例要写年终汇报，有人就想起了授奖的事，文书却忘记了授奖的具体日子，所长就问谁记得，结果谁都不记得了。所长就说去把奖牌拿来看看不就清楚啦，于是就有人去拿，这才发现奖牌丢了。真是胆大包天，竟偷到派出所了。所长大为恼火，命令全体干警火速出动，掘地三尺也要找回奖牌。结果查了一周也没有线索，最后都把焦点聚集在了一个铜匠的身上，由怀疑到认定，说是他偷走了铜牌打制成铜酒壶了。不由分说抓来了铜匠，一顿饱打定了罪名。后来在年终总结大会上，上级领导通报了检查该派出所的情况，这才知道弄错了，悄悄放走了铜匠算完事。

凡事想开点，难得糊涂嘛。这位老兄是过来人，说得头头是道，我哪有不听之理，也就忍气吞声作罢。

我的夫妻用品专卖店重新开业的时候，温如玉的淋病也治愈了。这是值得庆贺的，我于是约温如玉去香聚咖啡馆饮茶。

温如玉并不高兴，反倒满脸愁容。她说，病虽治好了，可是辛辛苦苦挣的钱却花得所剩无几。不要总想着钱，其实人离开钱照样可以过得幸福。我空洞地安慰着温如玉。她根本不赞同我的观点，用时下流行的说法回击我：钱不是万能的，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我只好保持沉默。她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就得寸进尺，一个劲儿地追问，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她该怎么办，但我却说，别怕，总会有办法的。她就满脸狐疑地盯着我，盯得我心里发虚。

看来，让温如玉到我的店里打工是唯一的办法了。

但她并不乐意。我看得出来，她有一种大材小用的委屈。也只能这样了。她正式来我店营业的时候就这样无精打彩地说。你先干着，以后碰到更好的再跳槽嘛。我总在安慰她，好像她来我店给我增了光似的。其实，她现在一点都不会经营了，对谁都不屑一顾，顾客来时她总是懒洋洋的，爱理不理，这很让顾客恼火。有一次，一个小青年来买避孕套，也许见她漂亮就有了兴致，故意问她道，大姐姐，你这儿有特大号的吗？温如玉被逗乐了，她戳了对方一指头，哧哧笑着说，你人小鬼大，还要特号的，不怕把你也装进去吗？那小青年并不恼，反而更放肆了，色迷迷地盯着她说，大姐姐，我还是第一次买这玩意，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用，你能教教我吗？说着还真从温如玉给他的一盒中取出一只，拿在手上装出一脸的迷惑。温如玉似乎兴致颇高，一把夺过来说，在这儿教你吗？来呀，先交1000元学费，姐姐包你教会。说完竟将那只避孕套狠狠砸在对方脑门上，吓得那小青年撒腿就跑。我从里间走出来，忍着气说，如玉，经营生意可不是这个样子，要想办法赚到顾客钱才对。我不是正想赚1000元吗，可以给你分500元的，可是人家跑了，难道让我去追吗？温如玉咆哮着回击我。啪，我狠狠扇了她一巴掌，这是我第一次打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温如玉哇地一声哭了，却一头钻进我的怀里，拼命地喊叫，你打死我好了，你打死我好了！

那晚我们都没回去。盘点完一天的帐目，该关门了，我见温如玉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说，你先走吧。她却说，你先走吧。我吃惊地盯着她，以前她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而且总是还不到打痒的时间她就有点急不可耐。温如玉也盯着我，眼睛的内容让我琢磨不透，似乎很久没有女人这样看过我了。走吧。我拍拍她肩膀。不走！她固执地说。为什么？我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怕。怕什么？怕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她说着还抓住了我的衣服，好像我会突然消失一样。其实，我也怕。但我没说出来，我说出来的是，那咱们去咖啡馆聊天吧。温如玉快活得如同一个小女孩，她跳起来在我的脸上狠狠吻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吻我，感觉很特别。

我们在咖啡馆里聊得很开心。温如玉提议讲笑话，一个讲了一个讲，反复进行，看谁把谁逗笑的次数多。这主意很不错，我积极响应。温如玉先讲的是，一个农民进城卖土豆，卖完了，临回家时觉得一身土，想洗个澡，打听了半条街也没找到他想去的公共浴池，有的只是桑拿浴房间。这农民听别人说“桑拿”，他却理解成“爽哪”，就想咱一年到头日晒雨淋图个啥，何不也去“爽哪”一回。进去后，洗完了，正准备穿衣服，一个小姐进来问，大伯，你做吗？农民吓了一跳，连忙登上裤子说，做什么？就是做那事呀。啥事？农民还不明白。小姐笑着说，打洞呀。农民以为小姐要他帮这儿打水管通道什么的，那不是挣钱的好事吗？他连忙说，你等等，我回去拿钢钎，马上就来。我笑得前俯后仰，逗她说，那小姐该不是你吧。温如玉生气了，在我腿上打了一拳说，你真坏，不跟你玩了。我赶忙陪不是，说你听着，我给你讲一个更酸的，绝对让你笑岔气。我讲的是：一位先生去KTV包厢玩，跟三陪小姐讨价还价。小姐要200元，先生说只有100元。小姐还要坚持，先生却忍不住了，按倒了小姐就要行动。小姐手抓脚蹬地喊叫，不行，不行，就不行。先生急了，说，我只进去一半不行吗？温如玉果然笑得扑到我怀里，用手捶着我的肩膀说，你坏，你坏，你真坏，我看那先生就是你。不要以牙还牙。我推开她说。

我们就这样你一段，我一段侃着，时间在欢快的声调中被我们遗忘，白日里的所有烦恼也在这欢声笑语中消散。我们都发现这是逃避孤独，驱除烦恼的好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常常在忙碌了一天后不愿回家，不愿钻到那坟墓一样的屋子里发心慌。我们总是不约而同地说，走，聊天去。或者说，走，唱歌去。我们去歌舞厅跳舞，唱卡拉OK，去网吧打游戏，两个人在聊天室里对聊。

日子飞快地流逝，生活的节奏却越过越慢。我们现在都平静地对待每一天。我不再忙忙碌碌地跑生意，温如玉也不再为钱的事发愁。她渐渐爱上了我的小店，学会了招览每一个顾客的伎俩。她总是笑盈盈地迎接每一个光顾我店的人，热情地给他们介绍各种避孕药具的用法。几个月来，我店的盈利直线上升。这令我们都很兴奋。

（7）

我渐渐感觉到了温如玉对我的感情。她现在不仅仅帮我打点店里的事，偶尔还去我的房间玩，替我整理房间。第一次进我的房间，她皱着眉说，你的房间怎么跟猪窝似的。我觉得心里很舒服，就冲她伸着舌头笑笑。她也笑笑，然后就教导我应该如何布置房间。书桌应放在窗前，上面不要乱扔东西。她一边说一边把满桌子杂乱无章的东西分类整理，我就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忙活。床应该置在中间，怎么能塞到墙角呢？被子要叠整齐，怎么可以卷成一团呢？她就这样不停地唠叨，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有几次我想插手都被她挡住了，她仿佛进入了某种构思的意境中，不容许别人打搅。

这种时候，我觉得温如玉其实也挺可爱的。我就对她说，如玉，其实，你结婚的话，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家庭主妇呢。她一愣，脸刷一下红了，推我一把说，去你的，我才懒得结婚呢。

有时候，她还帮我洗衣服，甚至筹划着要置办一套炊具，准备替我做饭。我真没想到她竟如此能干，以前我总认为她只是依靠男人生活的寄生虫。

如玉，要不然咱们住一块算了。我看着她双手浸在肥皂沫里揉搓我的衣服，我就逗她乐。谁跟你住，想得美。温如玉抽出手做了个阻挡的姿势，她手上的肥皂沫就甩了我一身。唉呀，我替你擦擦。她站起来解下腰间的围裙擦净了手。她刚伸手要擦我胸前的一块泡沫时，我却一把抱住了她。温如玉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像条入水的鱼。慢慢地，我们心领神会地相拥着朝卧室走去……

自那以后，我觉得应该爱温如玉才对，最起码应担负起一些责任。我一个人的时候也常想，该不该让这种感情发展下去呢？思索来思索去还是没有结果，因为我总感到温如玉过去的那段经历像一堵墙样隔在我的面前，我在心理上很难穿越这堵厚实的墙。

有一天，一个中年男子到店里来，说要买壮阳药。温如玉给他取了一盒伟哥，告诉他这是最厉害的壮阳药。中年男子接过药后并不看药，却一直盯着温如玉的脸，突然淫淫地笑着说，你不是夜来香吗，怎么改邪归正了。温如玉一听脸色发白，嘴角也在抖动，她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骂道，放屁！那人却并不走，依然嬉皮笑脸地说，你不记得了，那晚我花了800元让你……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抓了一根木棒冲了出去。狗日的，谁让你胡说八道。那家伙吓得扭头就跑，药也没拿。温如玉捂着脸冲进里间嚎啕大哭。我阴沉着脸在店里兜圈子，刚才那个家伙的话犹如蜂刺一般蛰疼了我的心。

温如玉不打算再呆在店里了，她重新陷入了以前的烦恼中，又是整天愁容满面的样子。我的心情也不好，总感到跟她呆在一起很捌扭，有种说不明白的东西老在心里作梗。

要不你去学电脑吧，原来不是有点基础吗，学好之后我帮你找份正规的工作。我这样劝告温如玉，可是她摇摇头。她说，无所谓。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想解释。我发现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

我还是极力主张温如玉去参加微机培训班，她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说无所谓。我就到处了解各类培训班的情况。要回一大沓招生简章，帮她推敲筛选。开始她总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我并不在意，我依然热心地鼓动她，并干脆自做主张给她报了个办公自动化专业。最后，温如玉勉强同意了。也许我掏了钱，她觉得过意不去；也许她真被我的诚心感动了。总之，她同意去参加培训，这就说明她有振作起来的可能。

我之所以如此热心地帮温如玉找重新生活的门道，这主要是出于一种忧虑。我很担心无所事事的她会重蹈覆辙，那不意味着我的行动计划要失败吗？

（8）

日子又变得杂乱无序起来。我的生活又恢复了老样子。我晚上依旧害怕回到那坟墓一般的屋子。

这期间，雨薇又给我增添了一些新的烦恼。她凄凄惨惨地来找我，一进屋就呜呜地哭，身子不停地抖，真如一条丧家之犬。断断续续地我才搞明白，原来他那位长年在外的丈夫有一天晚上突然回来，结果却发现她正跟一个男人在翻云布雨。丈夫没有发脾气，微笑着看她们的狼狈样。那晚丈夫没有在家住，一直没对雨薇说一句话。第二天，丈夫从外面回来了，手里却捏着离婚协议书。

一个人不照样过日子吗？我这样劝慰她。可是，房子不能住了，生活费也没有了，我该怎么办呢？我只好沉默。雨薇却一个劲儿地追问，我该怎么办呢，高杰，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好像她已走入了绝境。

看来，我又得开始第二个拯救行动了。

我找到了温如玉，想说服她帮雨薇一把，让雨薇暂时搬到她那儿住。温如玉正在键盘上练习盲打，看来已入门了，兴致挺高，情绪不错。她爽快地答应了，这让我很感动。

雨薇暂时无事可做，以前的贵妇生活养坏了她的习性，什么事也不愿去做，也不会做，只想有人养着她。可惜，她现在快到人老珠黄的地步了，没有人愿意养她，我也不愿意，也没养她的能力。但我很想帮助她，毕竟曾是昔日恋人呀。

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让她再到我的店里帮忙。这还是温如玉想出的主意。说好一个月给她500元底薪，销售好的话再加提成。我现在不在乎钱了。雨薇这样说。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雨薇在我的店里比温如玉那阵子还懒。她总是半早上了才磨磨蹭蹭到店里来，而晚上还不到规定的关门时间她就急着要走。我本来要说她的，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晚上寂寞难耐的时候也常去找她们聊天。有时温如玉跟我开玩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我就笑笑说，有谁愿意嫁给我这穷光蛋呀。雨薇听了就低下头不说话，其实我是无心的，说的也是实话。温如玉就故意说，你们俩何不重温旧情，曾经沧海难为水嘛。我只好模楞两可地说，早过年龄了。

其实，这段时间我何尝没有想过，毕竟雨薇是我的第一位恋人，我曾经那样深地爱着她。但时间改变了一切，每当我想到要和雨薇重叙旧情的时候，那个头发稀疏的小老头的脑袋就在我眼前晃动，让我感到兴趣全无。

（9）

生活再次恢复平静，一切都在时间的长河中缓缓流动。两个都曾经历过磨难的女人现在过得很充实。温如玉学电脑进步很快，她打算培训期满后就去一家外资公司应聘。她说凭自己的实力吃饭会更踏实。我很赞同她的观点。雨薇也慢慢勤快起来，她看温如玉整天忙忙碌碌的学电脑过得很快活，她就很羡慕，说过段时间她也要重新找事做。

我感觉我的拯救爱情行动计划初战告捷，我内心里很高兴。但孤独依然纠缠着我，这主要是因为我到现在还没有结婚的缘故。我并非不想结婚，也不是奉行独身主义，我只是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我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我不知道要期待多长时间，到底有没有结果。不过，我很有耐心，我会执著地期待下去，尽管我因此而陷入孤独的深渊。

我相信雨薇是理解我的内心世界的，她知道我的孤独，也知道我期待的是什么。她有好几次想试着接近我，想帮我驱逐孤独，但她显得力不从心，甚至事与愿违。她常找借口在晚上去我的房子里聊天，有时候直到深夜，她不想走，我也没有赶她走的意思，因为我一直就害怕一个人呆在这坟墓一般的屋子里。有时候她故意站起来要走，而眼睛却意味深长地盯着我。我明白她是想让我挽留，但我不想挽留。我知道从她身上永远也找不到以前的感觉了。

后来，雨薇对我不抱什么希望了，但她依然想帮我，她觉得我至今未婚多少跟她有些关系。于是，她鼓动温如玉跟她一起帮我物色对象。

她们不愧是交际场上的佼佼者，很快就为我介绍了一位模样很不错的女友。这女孩叫晴儿，是温如玉原来所在的商场里的售货员。她们轮番在晴儿面前说我的好话，说我如何痴情，如何体贴人，如何讲义气，有责任感，我甚至怀疑这个婷婷玉立看上去很清纯的晴儿之所以愿意跟我谈恋爱，那多半是受了她们的骗吧。温如玉也在我面前说晴儿的好处，几次三番地告诉我她最了解晴儿，说晴儿是那个商场里最清纯的女孩，绝对没问题。她喋喋不休的解说反倒让我起了疑心。我想，她不是曾告诉过我那个商场有很多售货员晚上去坐台捞外快吗？这个晴儿是不是其中之一？

于是，我对晴儿多了一份戒备。我常常在她下晚班时准时去接她。每次在晚上送她回家时，我一定要把她送到她家的楼下，看着她上楼后才能放心。晴儿不知道我的用心，还以为我太关心她了，常常在分手时要感激地吻我之后才肯转身。有一次，我看着睛儿上楼后，我去旁边的冷饮摊喝汽水，其实我潜意识里是想监督晴儿是否真的回家了。可谁知怕鬼就有鬼，晴儿上楼后不一会儿又下来了，而且朝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走去。我的神经马上绷紧，赶快尾随过去。晴儿钻进了出租车，我也赶紧叫了一辆，可是出租车拐来拐去最后汇入大街上的车流中不知去向，我怅然若失。那晚，我喝了很多酒，我想用酒麻醉自己过于敏感的神经。

第二天我问晴儿昨晚分手后去了哪儿，她眨巴着眼睛笑着说你不是看着我回家了吗？可是，你后来又出来了。我审讯似的揭露了她的谎言。你，你跟踪我？晴儿吃惊地盯着我，脸上堆起愤怒的神情。是又怎么样？我觉得自己有理，就不退让。你，你怎么是这种人？晴儿第一次流露出对我的失望。你是哪种人？我依然针锋相对地质问她。你说我是哪种人，你凭什么无缘无故审问我。晴儿委屈地争辩，眼泪都要出来了。那你昨晚去哪儿了？我怀疑起一个人时总很固执。我有必要向你汇报吗？晴儿再也忍受不了我的盘问，她抓起包一阵风似地跑出去了。我没有拦她。

这场短暂的恋爱就这样结束了。

温如玉后来告诉我晴儿那晚其实是去看***。她说，那晚晴儿回家后发现没人，桌上留着父亲写的纸条，说***被车撞了正在医院里抢救，晴儿就火速前往医院看望母亲。但我不相信她的话。

（10）

最终和我结婚的是温如玉，这并不表明我爱上了她。我之所以和她结婚，完全是因为她说她怀上了我的孩子。我并不相信她说的鬼话，因为我跟她仅有一次，难道会那么巧吗？但温如玉坚持说她怀的就是我的孩子，千真万确不会有错，理由是只有和我做爱的那一次没用避孕套。我现在只能恨自己蠢，我***是专卖避孕套的而自己却不知道在关键时候用。

温如玉逢人就讲她怀了我的孩子。她说我不跟她结婚也可以，等孩子生下来后她就去做亲子鉴定，通过法律途径迫使我尽抚养孩子的义务。哪怎么行，没有结婚却要抚养孩子，我还怎么在社会上混呢？我于是让步，答应跟她结婚，但她必须先把孩子弄掉。我是真诚的，我不想让孩子出生后再去辩别他的真伪。我对温如玉说，你先把孩子拿掉，然后咱们再重新开始。但她坚决说“不”，她觉得那样做就会失去制约我的条件。

这样拖拖拉拉过了两个月，温如玉的肚皮渐渐凸起来了，她整天缠着我，并且寻死觅活地威胁戏，几次拿刀片搭在手腕上给我看。我实在受不了她的折腾，只好答应结婚。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甚至就不算是婚礼。没有照结婚照，新娘挺着大肚子怎么照呢？也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就是去街道办事处领了结婚证。结婚证上的双人相片算我们结婚的唯一形式，因为是半身照，如玉的大肚子不碍事。照片上的温如玉笑逐颜开，也不知是真是假，而我却是一脸的哭相。

婚后的生活日益平淡，我们各自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形跟以前差不多，只是住在了一起而已，但我晚上从不跟她同床，她也不在意。我知道，她现在一门心思只想生孩子。她过早地给孩子买了衣服、鞋袜、还有小被褥。她还借来很多有关哺乳孩子的书籍。整天忙忙碌碌地翻阅，有时也让我参谋，见我并不热心，她也不生气，依然自得其乐。

温如玉终于如愿以偿地生下了孩子，是个女孩。她兴奋得如同做了皇后，抱着没有知觉的婴儿吻个不停。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感觉那孩子很丑，嫩红的肉脸皱在一体，状如核桃。怎么不像你也不像我，这到底是谁的孩子呀！我气呼呼地嚷道。温如玉一听眼泪涮涮地流了下来，她悲伤地说，我知道你现在怀疑一切，都只因为我曾经有过那段经历。看来我真的错了，我应该嫁个不认识我的人才对。

我也知道自己没道理，但我无法阻止我不去想这些让人烦恼的事。我清楚这种烦恼注定要伴随我一生。

就在孩子满月之后，有一天，我按早就想好的计划离开了温如玉，离开了这个所谓的家。我把所有积蓄连同那个药店全部留给了温如玉和那个丑陋的孩子。

我完全放弃了那项可笑的拯救爱情行动计划。我现在最需要拯救的是自己。

我登上了一列驶离这座城市的列车，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