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忙活

不经意间，工作已满二十年了。

当大巴车屁股喷着浓烟绝尘而去的时候，孤零零的我望着四周空阔的荒地和掩着厚厚煤灰的马路，内心一丝悲凉和无奈，还有胆怯——接下来不知会有多少年，我将一个人在这地方，这么个偏僻的煤矿上工作、生活，甚至度过漫漫的几十年。

我本没有打算学煤炭，当年一心要报考粮食或电力专业，但由于分数的原因，接受了调剂，便在煤炭学校呆了四年。所以毕业了，也不得不在压根就不喜欢的煤矿上参加工作。好在因为在学校学习成绩优异，我所就业的煤矿并不赖，不但是新建矿，还是国家“八五”重点项目——“八五”重点项目中全国只有两个矿区。由于我被分到了地面辅助生产单位，我还去找单位人事部门，为啥有人去了井下，而我只能在地面。负责人耐心解释，下井虽然工资福利好，但危险；地面虽然工资福利差，但安全。我想倒也有道理，既来之，则安之，叫干啥就干啥吧，虽然还是有些不情愿。

由于单位一直没有投产，我便多数时间看资料，到工地现场学习。后来厂里安排我们为青工讲课，年轻冲动的我主动承担了两门课的讲授任务。那时候只要坐下来，就抓紧时间翻书翻阅图纸备课，倒也过得扎扎实实。知道因为参建辅助系统，我去了技术部。

宁静的生活在一天晚上被打乱了。那时候已经是技术部一名技术员的我正在办公室看资料，我的同班同学***闯进来，没说多少话，大意是让我不要跟他竞争，否则要找人收拾我，然后他就摔门而去。我坐在桌前半晌没动。这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在一个宿舍住了四年！毕业后我来到了这里，不知道他靠什么也分配到了这里，还跟我在一个车间。他和车间领导是老乡，又会喝酒又会说话，自然前途看着比我光明。记得车间主任曾开会给我们说，不会喝酒不会抽烟就不要在这个车间干；而这两样我都不会。要命的是我既没有老乡，又不会说话，只会跑工地、看图纸。但是也不知怎么的，偏偏只有我从车间到了技术部。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背地里的手脚啊！想着想着，我的眼泪慢慢流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威胁我的人，竟然是我同班同宿舍四年的同学！我突然更加觉得伤心和无助。那时候我理解了人为什么要喝酒。在厂里面的工人里，有一名赵师傅吹得一手好笛子，多次酒精中毒住院，但仍然酗酒并乐此不疲。据说他在建矿时来到这里，远离家乡，举目无亲。当时的矿区还是荒地，丛立的帐篷和枯燥的生活，压抑不住对家乡的思念，他便一支笛子一瓶酒，在忧伤的笛子中独自喝完，直到麻木。不是爱喝酒，他只是想喝掉苦闷，吹尽思乡，喝尽忧愁，喝尽无助。我无助地坐在椅子上流泪，任思绪飞回家乡。一个月八九十元的工资，不要说买酒，连吃饭也要精打细算，还一心要在每学期学生开学前为弟弟多少攒一点学费，以缓解家里父母的窘迫。出门在外的苦难，从来没有对父母提过，努力让自己成为父母在村中的骄傲。四周惨白的墙壁，头顶煞白的灯光，让窗外的夜更加黑暗。我擦干眼泪回到宿舍，在日记里记下了这一笔。

随着后来没有新的事故发生，这一幕我渐渐淡忘了，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之中。这期间负责过多项事情，但技术员的岗位，一直没有舍得放弃过，包括子校马校长曾经多次邀请我去担任子校老师。那几年厂里设备调试，前一年春节我放弃加班回家了，那一年未回家的人光加班费就顶了我半年工资；第二年我忍痛放弃了回家，加了六十多个班，不料最后领导决定，四个加班算一个。我失望至极，觉得不公平，可是决定已出，也只好接受。其实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与其钻营，不如顺其自然，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有付出了也不见得有收获，付出了是否有收获，那就看你该不该有，有，自然庆幸，没有，也只好认命，或者，还没有到收获的时候。就像九四年那时候一样，厂里要派人去韩城学习，名单上没有我，我去问了也没有得到解释；后来又派人到外地考察自动化，仅四人中，我就占得一席，转了好几个省份走了好几个城市。所以，人在事上，还是要努力做好本职工作，努力做一个肯干、能干之人，其他的还是不去争的好，人心自有一杆秤，这边失去的，总会在另一边得到。

那一个没有回家的春节，因为单身的缘故，我被安排去为厂长看门。此后有人推荐我的学习好，我又被安排工作之余为厂长的孩子补课。说起来我并不喜欢这些，也没有争取过这些，都是一些“好事者”（当然不是心怀叵测的好事者，更可能还心怀善意呢）所为。而此后不久，我就被厂长夫人评价为“看起来迷着吹起来利着”，再不久，我就被委以“机电车间副主任”（车间并没有主任）一职。那时候我的同事（后来成为我的妻子）曾劝我拒绝任命，可我有些心不甘，怎么说人总是要往上走的，理想总是要在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迈上的过程中实现。不久，我就担任了车间主任。

然而这一看似光彩的角色，却是伴随着诸多的困难。一是这个车间虽说人不多，管的却全是技术工人，计量的活都好干，唯独不计量的活没法管，紧是干，慢也是干，负责是干，不负责也能熬到下班，甚至一句“不会干”，也能推得一干二净。虽说我也多少有些技术，可又没有分身术。后来我发现，在人群之中总有那么几个核心人物，可以说是德高望重，于是我拿他们做工作，遇事多同他们商量，开口闭口“师傅”，请教多于安排，奖金也自然偏重于他们，并且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去给他们打下手，任凭脏和累。这一下果然管用，问题迎刃而解。第二个问题是拿我的女同学没办法。矿区在征地的时候安置了一部分村民，在我车间里就有两个，其中一个长得膀大腰圆，没有什么文化，据说曾是村中的闲人，一般没人敢惹。但我发现这人喜欢做事干脆利落，不怕出蛮力，也不怕脏和重，就怕拖拉。这下好了，分配任务时，我把没人愿意干的重大体力活交给他，并允诺只要干完，经我验收合格，他就可以下班了。这一招果然不错，上百斤重的配件，他能不间歇地一个一个扛到几十米高的工作地点，然后打个响指，兴冲冲地回家了。最重最累的活已经有人干完了，车间其他人倒也没有异议，而大汉和我，居然有了交情。这么一个人都好对付，但我这女同学，我却束手无策。作为车间少有的女性，又是我同窗四年的同学，我不能给她安排重活。让她做技术员画图，一句“画不了，麻烦”，最后还是推给了我，让另一名负责现场技术的车间技术员看笑话。没办法，安排她做保管吧，也不知道她是有意见还是怎么啦，动辄把钥匙交给别人，或者甩给我，人跑得没影；库房也是乱七八糟，自然账务也是说不清。这些都令我无可奈何。在每月分奖金的时候，因为她的贡献最小，我给她的奖金也最少。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她怒不可遏，在厂里面到处说我的不是，骂得我狗血喷头。但我没办法，我只能先做到公平，直到最后一次分奖金，才给她分多了一些。而最让我没办法解决的困难，依然来自我那同班同宿舍的同学。当时我当车间主任，他便顶了我的缺，当了技术员。厂里的技术员，负责给我们车间分配任务，并且每月进行考核，依次计算每月车间应得的奖金总额。我以一个党员的名义保证，在工作中我是尽心尽力的，我的绝大多数工人也是尽心尽力的。但是因为配件采购不到位，或者大型机械突发故障插队等原因，我们的月初任务到月底总不能按计划全部完成，而且一月比一月完成得差。我认识到任务单做得有问题，考核办法也有问题，去找厂领导。谁知厂领导对此一句不提，只是要求我做好考勤，除了我的女同学上班时间乱窜岗外，最重要的原因是那膀大腰圆的家伙不但总是早退，而且跟厂领导吵了架。其他车间总奖金额逐月攀升，我们车间不但被扣发，总奖金额也一月比一月少。我似乎看到了同学阴险、放肆的冷笑，我知道我的车间主任任职就此结束了，不能因为我耽误了大家的奖金。不带任何惋惜地，我辞去了这一职务。很快我在厂长夫人的评价中成为了“看起来迷着吹起来更迷”，我很生气，但很无奈。值得安慰的是，在此后年终的先进评选中，我的得票数全车间第一，虽然我已经不是车间的人了。告知我这一消息的，是我那女同学，说虽然几乎全票，还是被拿掉了，她愤愤地替我不平，可我却丝毫没有委屈的意思，很坦然地接受了。这是我为数不多的没有当上先进个人的一年。此后我也曾多次反思，是不是压根当初就不该接受这一任命？因为接受，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了我的师傅；因为接受，我在厂领导面前多了很多缺点；也因为接受并辞去，断送了我弃技从仕从而匡扶正义的念头。

幸而没多久，厂长调换了，我那同班同宿舍的同学因为找了矿区某领导的妹妹谈对象得以升迁并到更好的单位去了，我又干起了老本行。再此后不久，我就此矿区调离了。拿到调令那时候，我真的不愿意离开，一是在这个单位熟悉了，二是去的新单位专业与我所学专业丝毫不相干，三是工资福利要低得多。但妻子哭了，她的父母年事已高，调回去，她可以就近侍候父母。我无奈，只好收拾为数惨淡的家当，在一场送别的醉酒之后，来到了新的城市。在我离开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矿区随着国家大形势的变化，效益突飞猛进，企业领导换人了，想着法子花钱，职工的奖金福利也是连年飞跃，大批学生得到重用，就连我当年不争气的徒弟也做了副厂长。曾经的同事向我谈起后，不无惋惜地说，要是我在的话，说不定都怎么怎么了；还说起我那同班同宿舍的同学已经准备升副处级。我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感叹自己，在矿区的七八年里，究竟瞎忙活了什么。当然我也知道，即使我还在那里，也许还是一名技术员，因为我还没有学会“做”事，而仍然只会做事。

世事就是这么乖巧，谁也想不到，新单位曾经多次拒绝接纳的我，竟然成为单位的骨干，现在也做了公司的高层管理者。在经过一个多月的报到申请后，我终于被接收了。当年的公司经理看着我的简历，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学的不是这专业，跑到这个单位干啥？耽误了单位是小事，关键会耽误你呀！”听后我也有十二分的不情愿，但已经调来了，家里的力量已经使尽，只能安排在这个单位，好歹也是国有企业，慢慢瞎混吧！当时单位的事没有多少，工作极其轻松，而我心里的压力并不小，面对新的工作环境和迥然不同的专业领域无所适从，想学习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学起，我只好在迷茫懵懂和领导的不满下让时间在浑浑噩噩中一天天过去，无可奈何。

转机出现在近一年之后。当时公司要做质量体系认证，由于人手不足，闲人的我被暂时抽取照猫画虎编写文件。由于理解能力和文笔较好，受到主管领导的赏识，并藉此脱颖而出，成为认证中的骨干，多次担任内审组长。认证结束，领导交办了一些事情，居然也顺利完成，很快便扭转了在领导和同事心目中的不好印象，并因此成为次年的先进工作者。后来在公司的统一安排下，陆续任劳任怨地完成了领导分配的工作，终于在半年之后，借着公司机构改革调整部门的机会，我成了部门的负责人。我所在的单位虽为国有企业，但实在小得可怜，还要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公司领导一方面努力挣钱，一方面保持最少的人员，维持最低的工资标准，所以不但一个人干着多个角色的工作，挣着微薄的工资，还得不断地加班延点，曾经很长时间既是科长又是科员，也曾经一度一个人肩负着两个业务科室的工作。那时候只要领导交办了，不管是加班还是延点，是骑自行车还是步行，是曝晒还是雨淋，是受冻还是饿肚子，是报销还是自费，只要是为了工作，都要想办法努力完成。曾经因为空腹出长途，临到目的地晕车吐得死去活来，擦干净嘴巴爬在引擎盖上填写文件。也曾经熬了一宿未进食直到中午，因为未中标，领导转身去打牌消解郁闷，我们只能继续饿着肚子找食堂；也曾经熬了四天三夜未下楼坚持写文件，搞得浑身盒饭、汗臭的味道。但是我无怨无悔，只要领导肯给我这个门外汉以机会，只要我能学点在这个单位生存的学习机会。对每一个机会，我都如获至宝，抓住不放，学习，或者工作，也在工作中学习。期间单位很多，可以说大多数人闲着没事做，我没有感到不公平。闲也是一天忙也是一天，时间的脚步不会因为我忙着他闲着而为他特意慢下脚步，没有憋死的牛，只有愚死的汉，一天又一天忙忙碌碌和紧紧张张，让我无暇了解单位每个职工的背景和看法，而在每一个夜晚的床上，我都能安安稳稳甜甜蜜蜜踏踏实实地睡一个好觉。感谢我的家庭对我的支持，没有了家庭事务的缠身，使我可以放手去忙单位的事。也感谢单位领导给我的重担，鞭打快牛，也等于承认了我是“快牛”，也真得让我成了“快牛”。

虽然我一直认为公道自在人心，但人心中的公道不见得就有表达的机会。所以我很庆幸遇上了给公道以表达机会的老领导。曾经在开会中，我当面反对过领导的提议，虽然事实证明我的反对是正确的，但我毕竟反对了领导。在一次关于补助的会议上，我推辞了分配给我的机会，虽然我已忘记了是哪一次，但领导记着，并逢人便说。所以至今，我在对自己的付出表示欣慰的同时，更多的对老领导给予我的机会、赏识和提拔，拥有着衷心的感激。在新单位工作七年后，我从一名科室副职，成为一名公司副职，当时在整个集团公司内最年轻的副职，一个从头到尾不知道该给谁送礼、该到哪儿走动的升迁者。

要说这些年都干了些啥，我不知道，说不清。临毕业那阵，同学们在一起聊天，谈起我们的老校长，已经是地市级或者副省级，记得当时我并不以为然，“才是地市级”，可见当时我的心有多高。二十年过去了，到了不惑之年，上升的道路已经条条关闭，至今在一个小企业里混，更别说行政级别了。当年伸张正义、大展宏图、报效家乡、造福穷人的梦想已经破灭，取而代之的，是平平淡淡的心态，踏踏实实的做着分内的事。这些年我只知道努力的工作，不断的加班，拼命的跑腿，呕心沥血地编写资料，也持续地学习。具体哪一件值得细说，我不知道。具体学到了什么，我也说不清；就连所干所学为以后积累了什么，我也看不出。总之，一直是忙忙碌碌的，瞎忙活。前一阵和同事聊天，谈起工作，觉得整天也是忙忙碌碌的，但好像没有什么目的，没有什么前途，浑浑噩噩的，似乎已经迷失了自我。仔细想一想，还真是的，难道总这么下去？理想就这样丢弃？命运就交给现实？我不知道。理想已经在现实中磨灭了，长远打算也在一天一天的瞎忙活中冲淡了。是不是还要有理想和长远打算？我不知道。奔四了，我就是个普通人，一个智力不及同事、活力不及同事、财力不及同事、背景不及同事的普通人。但我同样肩负着社会和家庭的使命，就继续这样尽心尽力地瞎忙活吧，谁知道这瞎忙活中还有什么样的机会；而关于理想或长远打算，等到下一个转折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