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偶书

2015-07-30 11:02 | 作者:散文吧网友 | 散文吧首发

教授兄弟已经从遥远的城市回到我们共同的县城,他网上网下的呼唤,早已让我坐卧不安。我决定回去看看,找他喝酒,谈诗作画,在共同的乡思里感受难得回去的乡情。

天,宅居多年的我,轻易不想活动,但为了好友真情,我竟置生意和老婆大人的不情愿于不顾,大老远从省城赶回老家的县城,去会那两个历经时间考验却一直始终不渝友好如初的兄弟。

那是在老家仅有的两个还能在天各一方并鸿雁不断的亲密好友。在此之前的年轻时期,我曾有不少在家乡做教师的朋友。那是一群斯文人,是我引以为荣的文明人。但时隔多年世事茫茫,兄弟们为了生计早已各自为战各奔前程。我本人更是在颠沛流离中命运多舛。

少年来在多地遇见和经历了多少人多少事!苟延残喘之后还能有机会向后回望,还能在回望中发现,在生命的来路上还有最初瞭望的身影,这是令人感动的。最令人感动的还是我自己,如果不是我的频频回望,我将在今生错过这些跟我有共同情感的兄弟。

我想回去,就是想到从前相聚时的亲密无猜,就是想在历经久别的思念后再次感受相聚的欢乐,就是想听到从一个高中教师的嘴中讲出出生的地方最乡野的俗语,就是想从已经当了教授的兄弟口中听到最能勾起回忆的乡村情趣。

这些话在第二天的酒桌上如夏日阳光无遮无挡。

教授兄弟是一个出自名校的才子,诗文书画无一不佳。每年教学之余笔耕不辍,不过写的都是论文,虽然是替别人作嫁衣裳,但至少可以利用文字贴补家用,不像我,挂了一个作家的虚名却吃力不讨好,常做些赔本赚吆喝的营生,落虚名的同时也落下了一个个不切实际的笑柄!

教授先生相貌英俊性格直率,大智中不乏朴实忠厚。酒桌上喊他喝酒,他推三阻四中跟你装聋作哑,其间一句辩解:耳朵聋是因为小时候在河水里扎猛子灌水太多。这句很受用,他一下子就把我的思绪拉回到几十里路外的乡村河边,那条大河,在我们都没离开家的少年时期,在每一个风拂柳摆蝉声蛙鸣的夏天,都曾留下相约嬉笑追逐奔跑的旧忆。

他耳朵灌没灌水我不知道,我倒是从小因为在淮河洗澡太多,耳朵因灌水发炎导致长期严重流脓,直到多年后才自然转好。但就像淮河曾经给我们祖辈带来的那么多苦难一样,我们没有离弃没有抱怨,我们一直在默默忍受中默默面对,在默默奋斗中默默改变着它的面貌它的秉性。尽管后来我们选择了默默离开,但离开也是跟它有关,那是个人命运上的一种战略转移,也是为了在曲线救国中为它争取更多属于它的名誉与荣耀。这绝不是一种牵强附会的强词夺理。因为我们无论走得再远,也是喝着它的乳汁长大的儿女,无论我们头上顶戴着再多个人奋斗所获得的光环,那都自然属于故乡和淮河的部分。

教授毕竟是教授,比起我们除了学识丰富还有就是口袋里比我们富裕。不过据说那些钱都是他自己勤勤恳恳白天黑干私活挣来的。在县城给老婆孩子置办了房产。不像我,流浪多年,除了在乡下还有一处年久失修的老屋,至今在城里还是一个连居住证都没有的人。但我有的却是他能够做到却又做不到的,就是我可以直接从县城穿城而过,直奔在外地的光阴里日思夜想的终点。我可以亲手打开锈迹斑斑的院门铁索,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抚今追昔,我可以怀着乡亲无法理解的激动,在那个早已变了地貌的荒芜河岸,一个人望着隔岸正在静静上升的圆月陷入月光潾潾的水面,想像暮色朦胧的柳林后面,一个白色连衣裙的倩影曾经为我偷偷守望的夜晚。但这些都只能藏在心里,不能让教授先生在情感上有丝毫的感慨与艳羡。

印象深刻的就是教授兄弟见面时对家乡与母亲的深刻自责,从遥远的地方回来,还没能有空回乡下看看淮河边上倚门等待的白发老娘,还没能看看曾经的村庄有什么物理上的变化,还没能像过去那样走村串户,在自己和乡亲依稀仿佛的记忆里“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他很忙!忙着在妻子女儿面前弥补因为远离而很少做到的家庭责任与情感遗憾!

而我也只是心情复杂地一次次悄然走近自己的空屋,在蛛网与灰尘联结的静寂中看夏日疯长的杂树与绿藤爬满被风侵蚀后变朽了的门窗。每一次我都会找出门后落满灰尘的水桶或铁盆,去旁边绿苔与浮萍铺满的水塘打来异味扑鼻的池水去楼上楼下的打扫。在纸张发黄的抽屉里翻出蜡烛,在蜡烛古色的光照中翻看旧时的照片、在蚊虫扑脸虫声幽幽的乡野静寂里想起从前、想起和父母一起守候的温暖灯火……

乡村的寂静,是你在喧嚣的城市无法体会的感受。树林掩映的黑暗,老屋独对的烛火,只有从唐人司空曙的诗里才会感到旷古的冷清!

我想告诉没空回家的教授兄弟,如果方便,最好把老娘接到城里,跟你一起感受城市里的热闹繁华,那个早已被荒草和工业废水污染了的平原,除了年年不断因种种癌症不断增长的坟茔在显示着农村的凋敝与破败,回来干啥是没死的乡亲问的最多的话!城市不好混,农村的希望都在广播电视的宣传里!

虽然事实如此,但我和在那里生长、从那里出来的弟兄们仍然会至始至终地想念那片浸透父辈血汗的土地。父母祖辈都留在了那片肥沃又贫穷的土地上了。今后,只有我们这些有别于父辈的经济赤贫者、文化漂流者还会一代代在一个个远离故乡的地方,心怀忧戚地张望,用永远都无法解脱的痛苦思想,去孤独地描绘一次次灵魂的漂泊与回望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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