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蒸肉

2015-06-06 11:53 | 作者:小桥流水 | 散文吧首发

【一】

门前的桃花悄然盛开,满树的粉红一页页如同经书被风轻轻翻起。天空倒数着擦肩而过的芬芳,此时夕阳下山,浮云低垂,村庄里早已烟火缭绕。

村东边的那间白屋还未褪去寒,孤单而料峭。穿过屋子的中堂,里面是一间小厨房,文山的母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桌子上,摆着两盘粉蒸肉,五香与麻辣的混香伴着腾腾热气无声扶摇直上。她呆呆地坐着,似乎在等家人回来吃饭,吃她亲手做的粉蒸肉。

可是,家人不会回来,到底在哪里?她不清楚,她只能欺骗自己相信,那个地方不是天堂,是远方。

夕阳的余辉仿佛老朋友按时如约而至,一沓沓停驻在幽暗的墙壁上。厨房的各个角落,一尘不染,每天客客气气地迎接着她的到来。玻璃杯里的水还是早上喝过的,她的手颤抖地拂过去,举起,咽了一小口,放下,正好看到清水里的自己,掩饰不住的憔悴毫不留情面,数落着她的病容;低头,地板上花白的头发结实地纠缠在一起,她居然笑了起来,眼角滚下断不开的热泪……

她记不清这些年是如何过的,只记得这两重香味一直照顾着她的情绪,抚慰着她的心灵,慢慢地,在她目所所及的地方,流淌成一条小河,房子、地面、天空到处有暗流穿过,她与它们轮番打招呼,很是亲切。

时光溯回从前,河的对岸有她温馨的家。

丈夫长得人高马大,为人爽快,了无心机。无论生活多么窘迫,每个月总能千方百计让她和儿子美美吃上一顿。他拿着筷子不停地往她和儿子的碗里夹粉蒸肉,而他则津津有味地吃着粉蒸肉下的馒头。一副占了便宜的盛气凌人:“你们可不知道,肉的精华全在这馒头上哦!”

一片馒头,风卷残云,立刻见光,扒饭时,发现饭下面竟然藏有“地雷”,眼光飞起,从妻子再到儿子的脸上一一扫荡过去,儿子先行缴械,叫饶:“不是我……”

“为了尝咸淡,我早偷吃多块,还怕我没吃的,你们也真是……”他故作一本正经发怒。

妻子和儿子不管他如何臭发脾气,各自还是美美地吃着,笑着,他也跟着不好意思坏坏地笑。一家人的笑容盈盈绽放在空中,如一部悠扬的交响曲,回音四起……

……

丈夫走得早,在文山八岁时意外身亡。新建高楼的施工现场,电梯突然发生故障,导致丈夫全身支离破碎,头身四散,最后独霸一方的房产商出了仅三十万元的赔偿。面对建筑商的高傲与冷酷无情,她不卑不亢据理力争,最后悲痛万分的她当着大家的面,把三十万元的支票点燃,所有赔偿顷刻在她瘦小的手中化为灰烬。

失去丈夫的她,像发疯一样,迷恋起了做粉蒸肉。她在大脑中一笔笔搜寻丈夫曾经买过的东西。哪儿的肉好,买多少,五香、桂皮、豆瓣如何搭配,米粉用什么样的米,老抽的颜色有何讲究,都是些什么牌子?这些一如她失散多年的亲人,她得亲力亲为把它们一一找回。

做一次,她便在笔记本上记下原材料的用量和配方及吃过后的体会,一次次对比,一次次琢磨其中的玄机,最后让文山终审。

“怎么样,这回的可像你爸的味道……”她兴奋地问。

“不错,很像了!”文山像表扬小学生,翘起了大拇指。

一年后她又问:“这次跟你爸的分不出来了,是不是?你要好好吃,好好长,妈才有盼头……”急不可耐之后,她舒心地叹了口气。

“神像……”儿子慢条斯理地笑。

许多年后,她再做再问:“这次是不是比你爸的味道更好?”

十年后,她还问:“文山,看看,真香啊!有没有超过你爸的水平?”

敏感的文山一次次被妈妈的“口头禅”弄得心如刀绞。妈妈笑的时候,他的心却在流血。

【二】

旧了再旧的盘子里躺着深深的酱红色,远远望去如一幅织锦,上面镶嵌着缕缕的翠花、玲珑的八角,肉身渗满密汁的红糖、老汤。“翠花”是文山爸爸给香葱取的艺名,她沿袭旧法,把葱切成小断,用牙签一根根细致翻成小小花朵。肉在滚水中淌过,所以不会油。老汤取金银花、竹叶、桂花、橙皮、猪骨等混合,用温火熬成。

她高超的技艺与独具的用心,烹制出来的粉蒸肉,色香味俱让人目瞪口呆。此刻文山尝了一块,异常震惊,不仅嫩滑绵软,神朗气洁而且醇香漫溢,悦人心目,分不清这沉香从何而来,要到哪里去,不禁汗涔淋漓,这水平绝对超出爸爸之外,已达出神入化之境。妈妈全然已把对爸爸的思念全部浓缩到这只光洁的盘子里。

因为这只盘子,盛着一家人的欢乐时光,盛着一家人无所顾忌的幸福,还有一家人欣欣然大口大口咀嚼的兴奋……

十年了,儿子在她的粉蒸肉下恣意地长高、长大、成人,她再问,儿子的回答不再只为讨她的欢喜,而是意味深长地说妈妈做的味道很特别。

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精致地做下去,只是丈夫没有福分享用这美味,她就要让儿子吃个够。

可是儿子的口味在他二十岁的时候来了个大转折,自他带过一位女孩回家之后,五香味便得以退堂。

女孩是文山的同事。那时的文山长得清瘦,个子不高,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给人轻飘飘、不稳重之感。加上他平素惯常大大咧咧男女不分,如宝玉怜香惜玉一般,喜欢混在女儿堆中。可惜他却没有宝玉一流的待遇,不但遭受男孩们的冷眼相搏,更遭女孩们的嗤之以鼻外加不屑一顾。

尽管如此,可他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继续嘻嘻哈哈、嬉皮笑脸周游在一群“鲜花”之中。看到哪位女孩被人欺负,他总要挺身而出,而通常他不但没落得个“英雄救美”的壮举,还被别人易如反掌地打倒;要是见过哪位姑娘背身落下一根秀发,他总是会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帮忙拈下来,这招人耳目的动作,非但没为他挣来半点情分,还被人咒骂为“促狭鬼”;遇到有蚊子、苍蝇附身的女孩,他会十万火急用“降龙十八掌”拍将过去,本来羞涩绯红的一张玉脸,俄顷被他这一千奇百怪的招式吓得是魂飞魄散。蚊、蝇倒无伤大雅,玉面却被他吓得花容失色。

他喜欢扬善惩恶,热闹,喜请客,天性热爱做好事,不管别人认不认同,但被撂趴、吃亏无数的人往往是他。工资老是比别人优先突破零的排行榜,来了同学,或是举办生日宴会,大家都怂恿他买单,理由足够有理有据,因为别人有或者有潜在的男女朋友,而他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天长日久,好义气好义举在不合潮流的形势下被看成是不识时务,“鄙”他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比一个“骂”得难听。她们骂他:“该死的晕菜”,男孩骂他:“去死吧笨驴”。

这当中,有一个叫涓的女孩不但不骂,倒对他生了几分同情。不过她表现得格外大方,有距有离,因于他,起码她可省下非分之思,所以拿捏起来从容奔放。一日,文山大力邀请同事们到他家去玩,别人问他为什么,他支支吾吾只说她妈做得一手绝世好菜,让大家去捧个场,其实那天是他的生日,他不敢说出缘由,怕人家为他破费。一个个像拜神似地请,结果无人现身,估计大家见惯他“玩世不恭”的行径,以为这次他又在说“假话”,所以没把这事当回事,而涓这次是同情与怜悯一古脑儿齐上,给足他面子,说她一定去。

骑自行车回家的文山,扶着后座上的涓下车,涓的脚还未站稳,他就问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肉,涓对肉一向避而远之,不经意回说:“麻辣吧,没吃过这味,不知如何?”这“麻辣味”三字陡然像火山喷发一样,冲开了他兴奋的神经,他想妈妈一天到晚脑袋里装的不是五香味,就是粉蒸肉。这次何不来个偷梁换柱,思维大转移,把妈妈内心的痛减少一点?

那天文山像太上皇一边吩咐妈妈做麻辣的粉蒸肉,一边带着涓到他家门前的菜园取景摄像。文山在水田里拔开一片高约二米长的青色叶子,取出鲜嫩的茭白给她吃,又到黄瓜架上摘幼小的黄瓜儿给她,他此时真恨自家的园子长的东西实在太少,恨不能把涓撑趴。

涓庆幸因了自己友善的客串,收获巨大,如刘姥姥见大观园,填补了她二十年以来不敢奢望的空白,很多的果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此事过后没二个月,以老总为首的一行领导要去国外考察,正为不能立马办下护照而发愁。文山一听说此事,马上拍起胸膛,一诺千金,说自己有办法搞定。众人大笑,叫他别逞能。

当天下午一下班,他便骑着快“烂掉牙”的自行车,不知找谁拿了二千元钱,买了两瓶名贵的酒和一点礼物,火速赶到了姑父家。谎称说:“这点薄礼是我们公司领导强求让我提过来敬您的,指望姑父能大人大德,网开一面,帮忙把七个人的护照办了。”姑父看他那可怜样,实在不忍心拒绝,大笔一挥,签了字。十多天才能办下的护照当即完成。

连晚餐还未动碗筷的文山,高兴得越发蹦蹦跳跳,风尘仆仆又急赶回公司加班。直到晚上十一点才下班,冲完凉后他与同事们一起回宿舍,半路上突然记起白天的护照没拿,于是匆忙返身回车间去取。半小时过后,不见文山归来,等得不耐烦的一位同事于是返身回车间,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那一天那一晚那一刻,没有人相信,一会儿的功夫,文山踩到漏电的电扇,被电击伤。送往附近的医院,回天无力,文山走了,身上的一袭白布宣告着他去了另一个世界。没有人能勇敢掀开白布,看另一面烧焦的容颜。深夜里,呜咽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惊天动地。那些曾经骂过文山的同事,怀疑是自己把他给骂死了,至此一个个忏悔不已,恨不能代替他去死。单位的一行领导第二天便欢快飞往国外,而文山留下的是隔壁餐馆还还未付的三百元账单,差不多过了三个月。

次年的清明,文山的坟上插满了黄色的菊花。五十岁的妈妈,已是白发苍苍。泪水流了一地,她几度哽咽着对文山往昔的好友说:“文山走时的前天还跟我说:‘妈妈,下次回家,做粉蒸肉……”憔悴的母亲强抑着悲痛,继续说:“好多好多的朋友都来看你了,你是不是喜得不得了,是的话,晚上就托个给妈妈……妈妈现在天天做粉蒸肉,等着你和你的爸爸回来吃……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妈妈,妈妈想……”

……

记忆犹如一条线索,连接着痛与欢的入口,一寸寸如针扎在她的心里,她要把这些纯粹的东西收集起来,把每丝每缕的感触和体会牢牢打结,让它们不断复制、繁衍、放大,构建成她现有生活的全部内容,成为她摆脱痛苦的巨型城池,然后再一一凝聚成手心里的一颗痣。伸手,过往的章节就可一目了然。

夜,一深再深,没有眼睛,看不到远方,远处的灯光寥若如萤火,闪烁不定。门前菜园里的果蔬正自安睡,河色空濛,溪涧水声潺潺。寒气一阵阵从半空笼罩下来。不知不觉,夜没去,晨曦的光再次照在她的脸上,打上一片荒凉。

她从似梦似幻的现实中醒来,河岸干枯,渡口已毁。抵制不住的思念在室内渡江,使得原本狭窄的家显得分外空旷。

她早该明白,人生就是一场场的目送。正如龙应台在《目送》中所写:“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生命中的两个至亲男人,她一一目送。

二十多年的光阴遁然远去,如今只剩下两盘粉蒸肉赫然在目。她不得不明白:两盘粉蒸肉可能就是她的全部!

多少的岁月如缭绕的余音,未完并一下戛然而止!那一道道远去的背影,只能刻在心里面,任一切淡淡地来,默默地走,静静地送。

有些路必得一个人行,有些家必得一个人回,而有些关必得一个人闯!

原来如此。

一生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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