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闲识得野菜香

2015-05-31 09:48 | 作者:小桥流水 | 散文吧首发

它像旷野中的一朵烟云,它像时光深处的一朵素花,它更像一贫如洗的平民,以其亲民的个性遍布大江南北。它有一别致的名儿叫野菜。

瞧这“野”字,便觉分外生动,一野便旷,一野便野出风流倜傥,野出不同凡响,野出离经叛道,野出质的飞跃。

“野”本身就是一种智慧,无需外援,靠自身能量存活贫瘠之地,平凡中自有一身傲骨,清贫中自有一份盛大。

也不知缺了哪根经,五岁之前,我从不吃菜。只吃白粥、白饭,顶多白饭里淘点菜汁。奶奶说我上辈子定是“难民”,要不然何以毫菜不取?真不知,“难民”原得以“野菜”妙治,奶奶懂这理,巧用各种野菜把我这个“怪胎”终于摆平。

我最的野菜有三种:之野韭,之马齿苋、之苦辣菜。至今思来,香味一一泊唇。

寒笼烟水的早春,是野韭生长最繁茂的时期。那时村妇、老妪兴致勃勃来到菜地,拔霜除,所见之处,都是些冻得发恹,青黄不接的果蔬,唯有旷野中的野韭袅娜起舞,精神饱满。长长的茎叶,柔顺纷披,如少女靓丽的秀发;形状如小葱,但比小葱长二到三倍之多;它的根,色白如雪,根须一路迤逦,而由茎变异而来的鳞茎,玲珑别致,娇圆可人,宛如罗裙下摆上的绣玉,空翠迷漾,璀璨炫目。

青墨抹微黄,小径通幽处,不等野韭长发及腰,有人便跨起了提篮寻其门户了。野韭不爱争宠,独爱穷乡僻山,繁草匝地,寻得眼乏体困之时,蓦然回首,一绺绺长丝婷婷摇翠,羞答答等着少年来“娶”。可偏盼得中年女郎们喜滋滋用铲用刀狠心揪下。这一“娶”,袅娜玉面终熬不过大力水手的巧取豪夺,纷纷从大地母亲的怀抱中挣脱,任其拦腰抱走。

看到女郎们把野韭抱走,我常感到一阵彻骨的悲怆,总觉得那抱着的就是《神雕侠侣》中的小龙女,野韭如她一样柔中带刚,一尘不染,却这样简陋仓惶入了凡尘,只觉双眼无法睁开,暗处失落。

野韭貌美如仙,而其味更是令人无法抗拒。“剪春韭,新炊间黄粱”想来杜甫吃的这盘“家韭”,味道定妙不可言。但野韭香味更甚,若配上鸡蛋、豆腐、腊肉来炒,真是人间奇香。小时我吃野韭炒鸡蛋最多,野韭还未下锅,那香味隔三墙便可传至邻家,隔壁家的小狗也会不打招呼循着这味香喜滋滋跑来赴宴。

野韭的植物纤维与维生素含量特别丰富,比起种植的大蒜、香葱高几倍到几十倍。它可通阳化气,散结化淤,冶疗痢疾,抑制血脂浓度升高,是防止动脉硬化的秘器之一。

它喜泥沙潮湿的地方,再生能力很强,割后的野韭不出二日便拔竿而起,玉树临风。也强耐旱,只要鳞茎不死,照旧英姿飒爽。

其内在的药用价值也极高。奶奶说,她那个时代遇着什么头疼发热,基本不用费心上医院,取其野韭根须和籽儿,加上生姜煮沸来喝,喝毕,蒙头大睡,憋出一身汗,第二天准百事大吉。或取根须与生姜共炒,炒烫后用棉布包严实,放在肚脐眼上热敷,可活血通气化淤,让人心顺体畅。

如果说野韭吃起来如沐春风的话,那么马齿苋吃起来,那才叫神清气爽。夏日酷暑难熬,又累又热之际,吃什么都觉乏味,若眼前有一堆湍流涌动的马齿苋,别的菜大可赶尽杀绝。

看到夏日的马齿苋,我老忍不住想起《绝代双骄》中的小鱼儿。他们何其神似!生存能力都是不同凡响。

马齿苋叶小肉肥,茎叶绿色或红褐色,成熟时全身上下裹着比芝麻还小的黑籽,如同刚从恶人谷出来的小鱼儿,全身都是众师傅给他的护身之宝。

比起深闺中养大的花无缺,从恶人谷险峻之地出来,行走江湖的小鱼儿,可谓是历经沧桑,尝遍千苦,大难临头,一笑泯千仇,始终保留一颗济世苍生的雄心。而马齿苋也够“野”,无剑无刀闯荡江湖,随处可生。楼台、水泥地、砖瓦缝、菜园可随意睹其丰采。一旦出没,盘根错节,七大姑八大姨一并杀出。越是劣质贫瘠的地盘,它倒越生得生龙活虎,一副浑不怕死的超然和气度,让人着实艳羡。

马齿苋“武功”超强,富含酸类物质、抗坏血酸、胡萝卜素等各种营养成分,可消炎解毒,预防痢疾,降低血糖浓度,对胃炎、十二指肠溃疡、糖尿病有独特、显著的疗效。

幼时生病,我宁可打针,也不愿吃药。一旦上吐下泄,妈妈如临大敌,一齐上阵。妈妈先把药片在勺子里研细,再放上白糖亲尝,不够甜再加蜂蜜,后摇晃晃举勺,苦口婆心地唤:“乖,过来喝下,病就好了,绝对不苦,你试试看……”远远望着他们,我撒腿就往外跑。这招不行,爸爸乘我不备,便强行把我拖到他怀里,开始用他那钳子大手按住我的双臂,央妈妈夹牢我双腿,捏住我鼻子,再让爷爷往我口里灌药,牙齿被勺子撞得吱吱作响,依然紧闭不开。死命上蹦下跳的我,气煞一屋子的人。

唯有奶奶在一旁痛心疾首,拍着大腿说算了,这样整下去,再聪明的孩子都会被逼呆。

于是奶奶亲自系裙下厨,或焯水凉拌,或用豆粉勾芡翻炒,或晒干炒肉末,如此种种轮番吃过一天后便好。

最忘不了马齿苋冲而幽淡的酸味,酸得一气呵成,酸得人目清神阔。这酸最是地道,回味无穷。

而苦辣菜让人爱不够的倒不是它的苦辣,而是它如梅花余韵不绝的清香。

“深夜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苦辣菜不怕千家雨,不怕凛冽寒风,雪时众菜奄奄一息,而它更茂,金黄、碧绿褪尽,它独以一湖翠绿照耀山野。沉静中无一丝萧索之气,风来和泉鸣,雨来弹素琴,很有魏晋风骨之雅,不阿谀不逢迎,不为五斗米折腰。

它不张不扬,最是静谧素朴的田埂、麦地、油菜田、溪谷、漫山等可觅其踪迹。看到它,你会不由自主想起悠然采菊的陶渊明。

苦辣菜,长得矮状敦实,叶子深绿,边缘有深浅不一的齿状裂纹,参差不平。形状如雪里红,味道比雪里红更醇厚弥久。

可清炒,微妙的苦味过后,便是难以预料到的清甜。吃过大鱼大肉的人,再吃这道菜,可帮你大大宽肠开胃,一箭双雕去除油脂跟疲劳。

家人都喜欢把它晒至大半干腌着吃,冬后开坛,苦辣味已失,独存岁寒后的清灵香味。用来炒饭,炒豆皮,那股香尤甚杜康。

它与野韭、马齿苋一样,功能非凡。可清热消肿,凉血解毒,提神醒脑、治痢疾、蛇咬伤等。

它还可以制成香袋,绣荷包装上干制的苦辣菜,放在枕边,就好似在听欣然忘食的陶渊明对你说书……

这三种野菜,恰如我的故乡,磕磕碰碰、欢欢喜喜、闪闪烁烁存在于我记忆的深处。偶有风吹草动,每会深深地忆起。

仿佛野菜与故乡总有着不解之缘,那剂味是烙在故乡胸口上的一粒朱砂,让无数的游子过目不忘。

“野旷天低处,江清月近人”此时夹一箸野味,呷一口故乡的米酒,你会随缥缈的思绪羽化登仙;那一抹抹凉津津的绿意,俯身凝睇,让你忘尘;千年的沉香,岁月深处的自觉自知一并扑鼻……

不管岁月如何巨变,只要不受自然和人为的破坏与毁灭,野菜绝不会改其脉宗,变其质味,它“永怀尘外踪”,为着一身天然、凛然的野味,独善其身,在冷月无边,无遮无掩的澄澈沧浪中各自壮丽,没有鼓噪与侵扰,胸怀浩瀚与天地共兴亡,忘我无我,无拘无束,默然无闻,奉献一生。谁知,这昭然若揭的野味才是人间真正的天味,生命的至味,与天籁闲谈对答的况味?

野菜,以其低贱与卑微的姿态,在恶劣的环境中繁殖天地大爱。从中我们品到的不只是可口诱人的清香,更是一种大悲、大怜、大爱。品懂了这爱与悲,会对芸芸众生的命运生出深沉的悲悯和慈悲之心……

Q:443067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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