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2015-05-08 07:19 | 作者:扎西平措 | 散文吧首发

沈 飘

“老板,您来电话了!”一个小女孩儿的怪声怪气的声音,模仿着唐老鸭的腔调。小女儿也在喊:“妈,你来电话了!”铃声是大女儿设计的,我一听便会忍不住笑。拿过手机,是二姐的号码:“大丫在家没?”我说:“不是昨天就回去了吗?你没看见?怎么啦?”二姐说:“我在大街上看到一个秃小子扯着一个小姑娘,看着像大丫。那秃小子染的黄毛儿。”我说:“不可能。”二姐没挂,可半天也没再听到她说话,话筒里面传来的只是乱七八糟的人声、车声,我便挂了电话。

一直到天黑二姐也没再来电话,我更加确定又是虚惊一场,便又忍不住笑。二姐干这样事多少回了,每次说完都把我乐扑腾了。我边笑边想象二姐急急忙忙在大街上追那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的样子:她得想方设法看到小女孩儿的脸,确认到底是不是我大女儿,还不能让女孩儿看到她,一副小偷小摸样。她撵上那两个孩子,一看不是,也会笑的。……说这话是15号。

大女儿上高中后,便在县城二姐租的一个六层楼里住,和县城里的走读生一样。这个屋里住八个小姑娘,四个医院的小护士,三个在商场买衣服,二姐经常也在那儿,像个老抱子领几个鸡崽儿。把女儿放她那儿,我一心无挂。我和大女儿说:“今后有啥事儿找你二姨,她离你近,她就代替妈了。”可不,学校要求家长的事儿全由二姐代劳了。好在大女儿是个蔫了吧叽、别人没怎样说就眼泪汪汪的温顺女孩儿,谁还忍心伤害她。

三年高中后开始打工。考虑到她的性格,没让她远走,她自己也不愿远走,一坐车就晕车,就停在了县城。我相信二姐比相信我自己还心里有底。小妹常和我说:“二姐是你的摄像头、跟踪器。”大女儿则说:“我二姨成天刨根问底,跟看贼似的,可受不了。”我和小妹便望着她爽爽地笑。

有一次我去县城,正好小妹也去送孩子开学。女儿说:“我们经理经常带我出去吃饭,单位好几个小姑娘都眼气我。”我嗔了好几嗔想问:“你们经理是男的还是女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伤了她自尊心。小妹历来说话是想怎样说就怎样说的,便咯咯咯地乐几声说:“那一定是条老狐狸,看你好看,没安好心,不是好,专门勾引像你这样刚出校门的小姑娘,你得加点小心,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大女儿从镜子里看着我们,不停地用手机拍照,边拍边笑,左扭一下头、右甩一下长发,一会儿撅嘴巴,一会儿做鬼脸,一会儿伸出两个指头。二姐说:“下午我偷摸看看去,不行别在那儿干了。你们经理多大岁数了?”女儿做出妩媚的小样,笑声像微风拂过海螺穿成的风铃一般。小妹说:“问你话呢,你乐啥?说的不对呀?”二姐说:“不识奸,一点儿心眼没有。”女儿噗嗤一下乐了:“看把你们吓的,我们经理是个老太婆,像我妈似的。”屋里人全笑了。

16号晚上二姐给我打电话:“给大丫打电话怎说关机?”我说:“我试过,昨儿下午就关机了。单位安排她去外地学《弟子规》,说到那儿就把手机都收了统一保管,是封闭式学习。”二姐说:“我这屋也有个小姑娘学呢,说也就几个点儿,也没有封闭,也没说不让带手机。只有公安局和保密地方才有权力下人手机。”我一听,一下就不往好处想了,心慌了,说话也变成了哭调。“那怎么办?”二姐说:“她说你就信?想的也太简单了!平常往家一坐,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社会事儿啥也不知道,指不定是被传销那类拉去洗脑去了,出来跟傻子似的。”我说:“她们单位是正经地方。”二姐说:“你没看那‘社会与法’频道?有的大公司打着幌子犯罪呢!”我说:“不是我想得简单,是她这些年没说过一句谎啊!”

我便往回想。13号大女儿从县城给我打电话,说单位要让她去外地学《弟子规》,封闭七天,还说明天单位停业。我说:“回家。”晚上她便到了家。14号我出门一天,她看家一天。15号早上,我在外屋做饭,她边洗脸边和我说:“妈,我们经理给我打电话,让我学《弟子规》去,经理说,只有领导才有机会,给工资的。”说着就开始东屋一趟、西屋一趟地穿梭着收拾东西。我有点儿不愿意让她去,而且一听不能打电话心里也犯核计。女儿头几天和我说处了个对象,是学《弟子规》那个城市的,说他们在一起工作,说他要让她上他家去看看,我怕她白唬我,别的事我都信,这事却没信心。我也不傻,考虑到了传销之类的,但堂堂一个县的正经单位,应该和那无关。可是……“妈,你手机还有费没有?我去交费,就手给你也交上。”我气呼呼地说:“我没费停机也可以,反正我也不想给任何人打电话,任何人也无需给我打电话,上网有电脑。”我站在锅台旁看她,她站在里屋门口墙垛那儿一篇一篇地翻日历,说到21号就是七天,就回来了。我就一眼一眼地看钟,说差五分钟出去就赶趟,车一上大,一拉笛听到了。不一会儿,她挎着小包颠儿颠儿地走了。看着她长长的头发迎着风飘飘洒洒,我满眼辛酸,真盼她回眸一笑,可没有,女儿大了,心野了……

那天天气挺好,我正在屋后大坝外的地里搂苞米叶子。女儿给我打来了电话:“妈,我给你交了50元话费,你查查,我在立交桥等车呢,去■■。”我说:“嗯。”手机信上有大风蓝色预警,下午果然起了大风,刮得天地间浑沌沌的,让人心里没缝儿。干完活儿回家,正在洗脸,女儿又来了电话:“妈,我到了,正在去报到的路上。”我说:“大风小嚎的,遭大罪去了。打车吧,出租车哪儿都能找到。”等我给她打电话时,回答我的不是那个柔柔的声音,而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如今听二姐一说,后悔那滋味就别提了,怎么核计都觉得不应该让女儿去。如果我不让她去,她会听的;可我当时心里想,学习是好事,开开眼界是好事……唉,这心闹得。我问二姐:“大丫单位真停业了?”二姐说:“真停了。”我说:“那找谁去?”二姐说:“你打别人的电话问问?”我这才发现,女儿单位任何人的电话我都没有。我就靠在炕头墙旮旯望着棚。“完了,死活是被人囚禁了。我怎么就没问过她单位的电话?这是我的错,我不是合格的妈。”越想越觉得可怕。天底下啥事都可能发生,必须联系上她!我突然想起件事,便问正玩电脑的小女儿:“那天你大姐领你去那个姨家你还找得到不?”小女儿说:“差不多。”我说:“明天你带妈找到那个姨家。”可我还是后悔,把着手机,不知往哪里打才能立刻知道大丫的信息。小女儿突然兴高采烈地说:“妈,我大姐给我那旧手机里有电话号,后面还有人名,还有她那对象的号。”我一下来了精神:“快给妈找出来!”

好歹给旧手机充了点儿电,我第一个便给大女儿所谓的对象打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小男孩儿接了,我说“你赶紧给你们经理打电话,我明天要去找她”。小男孩儿说:“姨,没事的,我们单位有不少去学《弟子规》的,都回来了,挺好的。”我的心情缓解了许多,可还是不放心。不一会儿他们经理给我打来了电话,是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凭着感觉,我相信她,可还是问:“为什么封闭呀?”她说:“不拿手机可以心里没有杂念地学习,现在的人,好像离开手机都活不了了。我女儿也去学了,是上一期。要是还不放心,你明天就到这边的大戏院去找我,我明天去放电影,到时候我带你偷偷在外面看一眼你女儿。国家提畅学习中华传统文化是好事……”我问:“她一天在那儿做什么?”她说:“早上起来做体操,然后然后上课,然后听古典音乐、背诗,这儿还有书。我们花了很多钱请人讲课。这个班的学员都是女的,你放心。”

我给二姐打电话,二姐说:“那就等着呗。”我说:“我也不去看了,张牙舞爪地找去,弄得鸡犬不宁的,结果根本就没什么事儿,以后女儿还怎么和人家打交道。”二姐说:“谁都能理解,当妈的,谁不怕孩子出事?”

这一,我左寻思、右寻思,还是闹心。她回来我也没说起这事,说了不解决问题,明天出车再出点儿差,日子就没法过了。累了一天的他呼呼睡着了,看他睡得那个香劲儿,我就眼气得不像样。我是怎么也睡不着,便看着他说:“没心没肺的!”爬到他枕头边上摸烟盒、打火机。我不会吸烟,可一遇到闹心事,睡不着,就抽。一根一根又一根,抽一口吐出一口,稀里糊涂好不容易对付到天亮,洗脸时感觉不对劲儿,照镜子一看,嘴唇上起了一圈大泡。

这回轮到我站到老黄历前看日子、数篇了。17号、18号、19号、明天20号。终于扯下了21号这篇日历。从来没感觉到日子过得这样慢过。

一头午打了几遍电话我忘了,还时不时看看是不是把手机碰静音了。我心里有数,女儿拿到手机,一定会第一个、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的,然后是她二姨……下午终于看到了她的手机号,还是她给我设定的那个可笑的铃声,可我已经没有心情笑了。“妈,妈,妈,你干啥昵?”我说:“啥时候回家?”她说:“就回。”我说:“去学的都是啥人?”她说:“都是开几个公司的大老板,哪里来的都有,都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就在那傻拉吧叽地听。那古典音乐好听……”我猜她一定也会哭。“妈,我满嘴都是大泡。”小样儿,这才哪到哪呀,长长的日子还在后头呢。我可不会和她说我也满嘴都是大泡。我听得出她挺高兴的,便说:“大丫同志,嘴上的泡会好的。记住:脚上的泡是自已打的。别忘了常回家看看呦!”电话那头,风铃般的笑声便又传入了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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