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力之二

有了想象的力，最现实的收获是有了想象的儿孙一族——庞大的想象集团。

那资助想象的盘缠很多，譬如读书。开卷时看在眼里的都是文字，浮现于周围天空的却极像电视的屏幕了。那花花绿绿，林林总总，是什么节目都肯演，便也有了把世界关进自己屋内的更广阔的想象。

蔡伦未降生时，便有那么多先人，读那如塔如山的竹简，又多善抚琴对弈，不像我只顾了写东西，便没空旅游或去舞厅、卡拉OK以及郊外散步。先人的雅趣颇是兴旺的，却没想起发明电视机来；或许是因了没电，而有电之后到有了电视，却也只匆匆一瞬，竟有了今天的蓬勃。不必远说到女娲补天、夸父追日的年代，便若秦皇汉武突地灵感来潮，想弄台电视看看，到如今也幸运得要死了。想来那灵性，即便是无人商场里的东西，也要在出口算钱，或留张纸的支票，后去银行结算之类；总之不能白蹭，须给点说法的。

想象大约来自头脑，而思想依旧种植在生命的实体内，尚有一种物质的依托，才算有了过程。据说牛顿在树下睡觉时，一只苹果掉在脑门上了；醒来时正欲发火，便心有灵犀地想：原来万有引力呀。所有物体都从天上往下掉，从此便知道为什么了；所以苹果没从那聪明的脑门上，弹到刚才的枝头。但古装的武打片里，却常有大侠由地面而上树或上天的故事。据说，是先拍了往下跳，剪辑时倒放了影带才有的。这便是想象一族中，复加的想象，即想象的子女代了。倘若拿一只苹果，打了张飞的脑袋，他也极快地想到万有引力吗？不用丈八蛇矛揍人才怪。这想象便是二次的复加，即想象一族的嫡孙派了。

中国的发明却温柔得多，像黄道婆主持设计的纺织工艺，李时珍到处采访而成的《本草纲目》。就连蒲公的《聊斋》，不也是与大家聊出的吗。看来发明并非纯粹一个人的事，常要寻找大众的土壤，集这土壤之精华，而成术于一人；仅靠了想象，怕也做不成太多事情。而在中国，却也真有比苹果砸脑门，来得更火爆的、不需想象的发明。唐朝的炼丹家，拿了做地雷炸鬼子用的一硝二磺三木炭，为皇上爷熬那长生不老之药。是否得了真的仙丹，没见过记载，而某月某日突然地锅炉爆炸；后用这药方制丹，依旧爆炸不止，便有了火药。古代中国的这一声巨响，震惊了除雷声以外，也还肃静的地球。先不说皇上是否拿了假药厂家问罪，这一炸却不在想象之中；就连掐诀念咒的老巫们，也没算出这起严重的生产事故。怕是依了第六感官的延伸，仍解决不了工艺中的骤变；因为巧合并非神灵的作怪，而像排列组合之数学，那概率中已潜伏这机遇了。

在一个轮盘上，选一个定点为起始，不停地行走到与这起点重叠，便是尽头。这钟表原理司空见惯了，而在想当初，却是一个新的纪元。这圆圈似的行走，便是通向发明的实践过程，而想象在这时怕也无动于衷吧。

想象多使人憔悴，常需了扳禅打坐的功力；而久思易伤了脾脏，又不免夜盲似地，误入了理想的死胡同。钻进牛角尖或象牙塔，常是八匹马也难拉得出来。倘若，爱想象的人正值童年，那想象的翅膀，却是美丽的、无瑕的。童年的爱迪生，便因想象弄出过灿烂的笑话。他想自己比老母鸡热，便去孵蛋；虽是生不出小鸡，却也有了现在不用老母鸡抱窝的养殖场。他还以为，飞不起来是太重的缘故，曾吞了酵母，欲膨胀得轻于鸿毛；结局却是胃痛得几乎送命，爬不起来更飞不上天了。小爱迪生的孵蛋，怕与达·芬奇的画蛋一脉相承。那想象多是探索者的羽翼，类似的灵感，常有无懈的实践紧随其后，宛若一片汪洋托起的小船。那骇浪中无畏的航行者，便用这载满理想的扁舟，驶向了心中的岛屿。

仅靠了想象生存，并企图以这孤立的幻想，作为环球旅行的路费，确乎一个童话。

灵感是房东家的小屋，却不是氢气球上飘来的彩券，拣到合适的号码，便领走一件上帝的赠品。纯粹的想象与想象之后的抉择，也就有着瓦特发明蒸汽机，而爆米花的师傅做不得原子弹的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