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苏台河畔

2015-03-06 08:40 | 作者:扎西平措 | 散文吧首发

招苏台河畔

1

小弟晚上打来电话,说:“大娘家当初给出去的那个小三丫儿明天回来认亲啦!妈让你最好抽空回趟家看看,说你和她是同行,有些事可以劝劝她……”

正是阴历三月十几,月亮早早探出了头,爬上屋前的老树稍,跃过窗棂,落到地下,像碎银撒满地,像我脑海里零零散散的关于大娘和小三丫的记忆。这样的晚,我只能让时光倒回去……

记得那也是早三月时节阳光暖融融的,老太爷和老太奶坐在门口的木头墩儿上晒太阳,穿着黑斜纹布的棉袄棉裤,扎着绑腿,黑趟绒屐脸老棉鞋。老太爷头上戴着一顶灰里巴黢的毡帽头儿,老太奶头上则戴着一顶黑大绒、平顶的帽子,前面帽沿中心有个翠倒是挺显眼,那时假冒伪劣商品少,一定是真的,我常想问妈哪儿去了。老太爷嘴里叼一个张作霖叼的那样的大烟袋锅子,老太奶则叼着个一尺来长的小烟袋锅子。两只黑狗趴在他们脚前,似睡非睡。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在房东离家不远的地方搂豆筋儿,后面跟着一帮鸡,在我们搂起的地方刨着虫子。二月二一过,鸡就开始下蛋了,成天嘎哒嘎哒地炫耀着,家家都把鸡盯得挺紧,心肝宝贝似的,也是,家家就指着这蛋换起灯儿、面起子、孩子上学的本、铅笔、橡皮、小刀之类。

那年月,不知为什么,天空常有老鹞鹰出没。我们看着鸡们刨食,心想,老鹞鹰今天可千万别来呀!可怕啥事啥事偏来,那帮鸡正低头寻得欢,一只老鹞鹞鹰便像个幽灵似的出现在远方的天空。先是个黑点,慢慢近了,盘旋着,待我们看清了,正愣神的工夫,说时迟,那时快,老鹞鹰一个俯冲,直奔鸡群。我们全吓得“妈呀”一声,四处逃窜。老辈人交待过,这时候千万别往上冲,老鹞鹰会叼瞎眼睛的。我们离远之后,便上下拼命地忽扇着两只胳膊,作飞状,拼命地喊着:“老鹞子,叼小鸡,哈毋吃!”老鹞鹰根本没把我们几个小不点儿放在眼里,正站在一只灰色的芦花母鸡身上不停地叨着。我们几个小的吓哭了,趿拉着鞋,狼哇哇地回去找妈,剩下的有抛绳子的,有扔筢子的,有抓把土向老鹞鹰身上抛的,可都是白搭,差远了,根本击不中老鹞鹰的要害。贪婪的老鹞鹰旁若无人,疯狂地叨着,也许是八百年前的饿死鬼转世吧!芦花母鸡满头是血,挣扎着,哀叫着。妈正在家里裱糊碎布,打袼褙,打算做春天的夹鞋,听到哭叫声,隔着土墙一望,便飞身跃过墙头儿,连跑带颠儿奔过来。那老鹞鹰也许是吃得差不离儿了,也许懂得大人来了,恋恋不舍地飞回了天空,芦花鸡扑愣了两下膀子,不动了。妈拾起母鸡来说:“白瞎了,这老芦花都六七年了,一天一个蛋。”用手一摸鸡屁股,又说:“怪不得把它按住了,把屁股门儿蛋。”

我们取了筢子,铺了绳子,捆好了一小背豆筋儿,正打算尾随妈回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传了出来。妈扔下鸡便跑:“不好了,你大娘没了!”我们都吓愣了,回过神以后,扔下东西,也都三垅沟并成两垅沟地往家狂奔……

2

大娘长的小圆脸,杏核眼,个子不高也不矮,白白的,瘦瘦的,头发黄而且自然卷曲。我那时常会想起鲁迅笔下的豆腐西施杨二嫂,可又配不上大娘。也许是因为都很白的原因吧,村里的知青们全管大娘叫“外国妞儿”,后来村里人又管她叫赛金花啦。

常听妈说,大娘的命可苦了。她八个月时她父亲就没了,说是去苏联老毛子那边做买卖去了,就再没有见过人影。她妈就和小叔子搭伙过起了日子。这小叔子脾气不怎么好,对大娘妈还可以,可是却常把大娘当大人使,不让念书,为这家里经常吵架。后来有了个弟弟,更是掐半拉眼珠子看不上大娘。那时候穷,多一个人吃饭也是个不小的问题。有一次,小弟弄坏了大娘的书,大娘拍了小弟小手一下,大娘的叔看到了,就使劲儿给了大娘一个嘴巴,大娘就觉眼冒金星,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旁像有千百只蜜蜂在吵。就这样,大娘的一个耳朵聋了。大娘妈后来疯了,上吊死了。

大娘便没有了家。她捡破烂,偶尔去一趟自己的姨家。后来遇上大爷的戏班子,就跟大爷来了。

别看大娘一只耳朵不好使,没有几年文化,可天性聪明,看过的电影插曲都会唱,二人转也都能唱个八九不离十。村里人认可,知青们都同情她,总把衣物送给她。妈常常和我们说:“那年月太不好,要是现在,大娘一定会上星光大道的。”

小时候,有月亮的农闲时节,我们晚上都去大娘家,让大娘教我们唱歌。有蚊虫的初秋,就用旧棉花套子引着薰蚊子。那时的蚊子好像特别特别多,屋里不一会儿便弥漫了一股熏嗓子的辣烟,我们便全坐在门口大爷割来的蒿草堆上。那蒿草有一股原始的野香味,坐在上面,让人有点儿想入非非,想起人类漫长的岁月,想起远古,现在是很难闻到这股熏香味啦!有淘气的秃小子也来凑热闹,坐在大爷家的坯跺上。我们把半湿不干的荒蒿掺点儿麦根子点着,火光一窜一窜的,引来了许多小蠓虫、蛾子、盖盖虫,在火与烟交汇的上空,奋不顾身的狂舞着。我们说着、唱着,大娘从障子边擗下几穗苞米扔在火堆里,听着噼里啪啦的嘣,过一会儿,听不到响声了,我们便围到火堆跟前,蹲着,来回翻看烧得糊拉巴黢的苞米,大娘就用刚扒下的苞米老皮夹着,把苞米折成一小节一小节的分给我们吃,吩咐我们用树棍插上。我们边吹灰边吃。外面亮如白昼,很晚我们都不愿散开。那样的夜,今生谁又能忘掉了。等大爷喂完牲畜回来,我们不得不回家了,早上起来一看,和花脸猫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们和妈妈说,妈说:你大爷心眼好,可怜你大娘。在一起过时,你奶因为你大爷不能出外挣钱了,没少拿话磕打你大娘。那时,年头到年尾才能吃一顿饺子。你大娘刚来那年的三十儿晚上,吃饺子,你奶便用眼角夹你大娘,谁看不出来?你奶说:“瞎吃瞎吃的,啥用!”妈说,那时你大娘还没怀孩子,你奶是故意那样说的。平时你大娘不吱声,就过去了,可大三十儿晚上,可能是想家吧,便撂下碗筷不吃了,往外就走,眼看着泪就从水脸上流下来了。你爷在外面打鸡骂狗:“这大三十儿的,上这儿哭丧来了,像个吊死鬼似的!”声音像自言自语,可还是都听明白了。不说这话还好,一听到这话,你大娘便坐院心放声大哭,哭得可怜,弄得谁也没心思吃饭了。你奶这回没招了,就去旁边拉你二娘,让我们俩去劝。你大爷去生产队喂牲畜还没回来,这回好,你奶自己收拾碗筷了。听到屋里摔筷子的动静,你爷也没了言语,溜溜儿的去喂破棚子里那头拉磨的老驴。你爷的嘴常年噘着,像谁欠他八万吊似的。

那时你大娘才十七,还是个孩子,你大爷便自个儿立户单过了,还没出正月呢。原来说好一股给一口大柜,可啥也没给,你大爷也没要。先住的是别人家的北炕,也不方便,对付到秋收前,你、你二大爷帮着用坯垒了小两间土房,房盖是你大爷自个儿一天一天从河边割来的苇芦子。知青们送来了各种日常生活用品。这算得好了,吃上顺心的饭了,要不还有治?天天吃饭用眼角夹你大娘,我们吃饭心里也不好受。再说,你大娘也不傻,不做病才怪昵。

日的晚上,常听到大爷和大娘唱二人转,歌声从那小土屋用塑料罩着的一方小窗口挤出来。小屋是在奶奶家门前的园子里盖的,正对奶奶家大门口,听得一清二楚,要是现在这样的大房子,连里面人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气得奶奶坐在炕中间,望着大爷家的小土房后窗,手里纳着鞋底,呼哧胡哧来回拽着花麻纳底绳子。她颠着屁股,咬牙切齿地骂:“养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白眼狼!让那小狐狸精迷了三魂七窍!”边骂边一使劲儿一锥子、一使劲儿一锥子地扎着鞋底子,把怨气全使在鞋底子上了,仿佛大爷和大娘就是那鞋底子似的。爷爷那两根猫似的胡子也气得乱抖:“这是个啥牲畜?成心唱对台戏!”大伙全偷偷地笑,大爷就天天躲着爷爷和奶奶。

3

那时,大娘的工,是和村上一个叫“四类”的知青放生产队的猪。那猪只有冬天靠喂,其余三个季节就是靠放养。大娘和“四类”一人脖子上挂着一只上体育课时体育老师脖子上挂的那种吹“一二一”的口哨,那口哨用红毛绳编成马莲跺扣坠在胸口处,口哨一响,家家便把自家的猪赶到大门口等着,等大娘和“四类”赶着村上那些体态优美的模特猪过来时,往猪群里一轰就不用惦记了。大娘和“四类”也从不拒绝。

放猪时,“四类”在前给猪带路,手里拿着个长长的竹杆子,挺滑稽的,让人想起算命瞎子,大娘拿着个红缨鞭子,鞭杆是柳木去了皮的,白的,红缨和鞭子条是苘麻的。大娘一走路一甩的,“啪啪”的响,棒极了。

那个“四类”没有几个人知道叫啥、姓啥,人们也懒得问。“叫啥有啥用?叫啥都行,只要有饭吃、有衣穿,叫癞蛤蟆也行!”这是老太爷的说法。至于啥时候开始叫的“四类”,也没有人去想,也许他自己都忘了。那是那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人性的悲哀吧!“四类”是怎么回事儿?村里没人细想,愿意几类就几类吧,反正人家又不招灾不惹祸的,就都这样活着吧,大概是上边给定的,执行就是了。队长知道点儿底细,说他爷爷是给地主放羊的,他奶奶是给地主家洗衣服的,他爸也是给地主家扛长工的,她妈有文化,他就有文化。至于她妈是干什么的,队长没说,别人也不敢问。“四类”长得细高挑大个儿,脸有些黄白净子,戴着个眼镜,人们难寻他的真实表情。他走路总是低着头,像丢了什么似的,耷拉着两个肩膀。到了地方,他常常是捡一个高岗一坐,居高临下,不言不语,有时双手搂着后脑勺,半躺在那儿,仰望着天,没人知道他在做怎样的

那时候,放猪可去的也就固定两个地方。东西两边都紧挨着邻村的地,惹不起人家,也看不过来,就剩下村南和村北有两个放心大胆的地方可去。往村子大南边,绕绕扯扯的有二里来路吧,就是招苏抬河,那时还没修拦河大堤坝,有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堤,里面是小河甩下的一片一片滩,滩上长满了无名的野花、野菜、野蒿和野草,一丛丛的柳树毛子,春天挂满蒜瓣子似的毛毛狗,金黄色的,那时我常做梦,梦到那些毛毛狗都变成了小金锭子,我兑了许多钱,买了许多书看。东一棵、西一棵、南一棵、北一棵的老弯巴柳树不知生于何时,死了又将葬于何方,谁是它的娘,谁是它的儿郎。还有东一棵、西两棵的老榆树,像一个个大伞,上面挂满了榆钱儿,撸下来就可以吃,挺甜的。还有几排唐桤树,长得挺俊挺秀,像道风景,结出一串串黄豆似的荚荚。春天的野花开乱了套,鹌鹑猫着个腰在跑,喜鹊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叽叽喳喳说着它们的行话,没有人懂得。猫头鹰蹲在树杈上,两眼放着直光,没人敢多瞧。啄木鸟在树上一下一下不停地叨着,让人想起不远处那片乱坟岗,那里谁走路都绕道走。堤坝里还有几户人家,这样就显得这河堤里不那样阴森可怕。乱坟岗离这儿不远,坟包上到处可见大窟窿,有黄鼠狼、獾子出没。猪到这里就像进了圈,人可以自由了。有时走路不小心会踩着野鸡、野鸭的蛋,常有孩子们凑来看热闹,捡来乱草、干树丫子,拢着火,往那蛋上吐几口口水,再用手抹,把蛋全弄湿,用卷烟的破书纸包上,放火里一烧,解馋。这样烧出来的蛋不会炸得七零八落的。大娘这时会站在向阳的岸上旁若无人的唱,水里映着她妩媚的影子。“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有秃小子说,大娘唱歌时,看到过“四类”偷偷地笑。大人便扯住衣服领子把他扽到跟前,嗔怒着脸说:“千万别和别人瞎说,会捅马蜂窝的!”孩子眨巴眨巴眼睛说:“知道了。”一溜烟没影了。

“四类”和村上那帮小秃小子混得不错,他得到过队长的特批,如果放猪时看到有孩子们在水里摸蛤蛎、在浅水滩上抢鱼,“四类”就偷偷溜过去。大娘看到了也装没看到,坐在高高的岸上,笑望着他们,看他们开心地嬉戏,打水仗。“四类”像孩子一样,弄得像个落汤鸡,鬼知道他是用啥招把鱼逮住的,他把它们全分给了那帮秃小子。太阳快压山了,“四类”在前,大娘在后,一帮孩子跟着,赶着猪,大娘“啪啪”地甩着红缨鞭子,边走边唱:“哈尔滨的太阳岛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是最亲最红的太阳。”“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干革命离不开共产党。”

另一个地方当然是村子大北面啦。约摸也得有二里多地。一条土路,左边是一条老杨树带,里面有一堆一堆的像伞一样的鸡腿蘑菇,还有平顶的、上面油亮的油蘑菇,圆圆的脑袋。右边是一条很宽的排水沟,春季水少,就沟底有一些水。路两旁是看不见地皮的猪牙草,只有车压过的地方没长啥,看出两条曲曲弯弯的道道。有泥的地方,可以捡到人字形的胶皮轮胎花印,我们常拿着玩。那里有满沟满坎的打碗花、节节草,把猪往沟里一赶,大娘在左,“四类”在右,猪吃着吃着就到了泡子边上。两个泡子,东边的小,叫小大泡,西边的大,叫大泡子。泡子就是路两旁两块大地相连的地方的两个大大的洼坑,那地方一年四季都有水,在几代人的记忆里从没干涸过,老辈人说那里有泉子,水永远不会干。泡子四周很热闹,到处是马莲草、苇芦子、假荷花、菖蒲草、狗卵子秧、柳蒿芽、扬老妖子、三菱草……各种各样的野菜数不胜数:驴耳朵、猫爪子、老牛错、抢刀子、蚂蚱腿、酸不溜、粉灰菜、绿灰菜、鸡爪子灰菜、老鸹筋、老鸹膀、车轱辘、水鸡菜、婆婆丁……水里有鱼有虾,有蛤蟆、癞蛤蟆、囊囊鼻子、天老爷小舅子,还有那葱芯背、白肚肚的小蛤蟆、黑压压的蛤蟆卵;草丛中有虫,有蚂蚱、三叫驴、扁担钩、螳螂在蹦在爬。赤足走在绵延不断的野馒头花上面,简直是一幅绝美的画。可不知那花为什么长成馒头状,是想和谁争口气吧!这谁又能弄明白哩?

泡子里最多的鱼还是泥鳅,桌面大的地方,就能扣出半桶,孩子们常跟着去扣。那时,“四类”是少不下的,他和那帮秃小子搅和在一起,弄得满身都是泥巴。我们便和大娘坐在树阴凉下,用柳树条子编帽子,四周插上野花,在地下扣“天下太平”玩,有时带几根红的、绿的、粉的胶线,和大娘翻蜘蛛网玩,有时又让大娘给我们编鱼骨辫。

傍晚,西边的太阳红红的,像个大火球往下沉,我们这个大队伍便浩浩荡荡往家奔。鸟雀们在高高的树枝上聒噪着,草丛中蚂蚱乱跳,有蠓虫时不时撞进我们的眼睛。“四类”和秃小子们在前开道,我们和大娘在后面紧跟。太阳把人和猪的影子扯成老长老长的长条,让我觉得人类是如此祥和美好……

4

有年冬天,村里来了伙唱二人转的,那两个女唱着唱着竟都闹上了肚子,拉稀,这可急坏了班主。本来好说歹说队长才同意留下的,让大伙热闹热闹,这下砸锅了。急得班主像热锅上的蚂蚁,气得骂娘。队长听到不乐意了:“你骂啥?当官还不踩病人昵,你还是不是人?”班主说:“我不急的吗,这俩还顶不上一个啦!”队长说:“活人还让尿憋死啦?想想法儿呗!”班主说:“啥法儿呀?”“我给你问问去?”队长说。

队长是个老奸巨滑,自从来了知青,他可省心、省肺、省脑子啦!啥事不明白就去找知青队长,知青队长说啥,他言听计从。队长是个驴脾气,很难服人,外号“常有理”。可他服知青队长,说:“人家说的在理儿,我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

知青队长说:“这有啥难,‘外国妞儿’不会唱吗?让她唱,一准儿没有问题,给妆画浓些,眉毛画长些,嘴角、眉心点个痣,脸多擦点儿红。”班主说:“大兄弟,帮人帮到底,救人救个活,干脆你给画吧!”队长也说:“你说得头头是道儿,你画吧!”问大爷同意不,大爷说:“出门在外不容易,行。”问大娘,大娘脸上立即挂上了红晕,说:“我行吗?”队长和知青队长同时说:“我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放一百颗红心,我倆给你压阵!”知青队长和班主就领着大娘偷偷去画妆了。

东北的冬天,天黑得特别早。鸟雀归巢,风平浪静。听说来了唱二人转的,家家户户都早早把鸡、鸭、鹅、狗、猪、驴喂好了,吃完饭,三个一伙,两个一串,往队部走。大姑娘不忘了往脸上擦点儿胭脂红,小媳妇不忘往脸上扑点儿白香粉,老头儿、老太太忙着往烟口袋里装旱烟,大老爷们、小伙子早没人影了,谁知道上哪儿扯啥去了。

挤挤压压的四间大筒子房,只留出屋地中间一个四方块。队长撅着屁股往门灶子里埋着什么,人们猜,可能是土豆子、粘豆包之类。村里人都知道,队长一没空回家吃饭,就爱烧两个糊拉巴黢的土豆子或是两个粘豆包,再拿个咸芥菜疙瘩,啃几口就算完活儿。队长媳妇也大模大样地来了,擦得跟白脸狼似的,挨了队长好几个白眼。队长嘟囔着:“驴粪蛋子挂白霜,球样!”队长媳妇的嘴也不让份:“老鸹站在猪身上,看见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逗得人们哄堂大笑。村里人都知道,这女人不单单嘴皮子厉害,干起活儿来也是干净利落快,乌黑的两根大辫往身后一甩,杨柳细腰的身段,够派。美中不足就是黑点儿。可是奶奶说的好:“黑怕啥?不牙碜就行!”

屋子里烟雾缭绕,人们来回乱窜,像开了锅,大伙你一句我一句逗着哏。这时候,大娘在前,男演员在后,出场了。大娘一迈进门槛,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了,一大屋子人的目光全都像手电筒的光源,聚到了一点上。“这小女子是谁生的,人家怎么这样会生?”“这是人吗?简直是七仙女下凡!”人们小声议论着。

那天晚上大娘唱的是《梁赛金擀面》:“我是你的子义大哥转回家中呀!咱俩是一个娘呀!一个娘来一个娘!同胞小妹诉衷肠。”那声音凄凉哀怨,地下便有人用袖子挡眼睛,炕上便有人唏嘘不已,有人看到那女演员的脸上也分明有泪光在闪。有人眼毒,看出了点儿苗头,便在炕角交头接耳。队长啥人呀,二齿钩眼睛早搭上了。“谁敢扯老婆舌,狗戴嚼子胡咧咧的?赶紧滚回家死觉去!”知青队长也说:“看的是热闹,有能耐一会儿你也上来唱。”听俩队长都发话了,便都眨巴眨巴小眼睛,没敢再吱声。老头儿打两下嗓子,往炕沿上磕磕烟袋锅子,装上烟,“吧吧”地抽着,眯着眼缝瞧。老太太盘腿大坐,悠着兜里的孩子,不小心把烟灰掉到袜子上,大惊小怪地“妈呀”一声,吓大伙一跳,以为出啥事儿了。半大老爷们和半大孩子们不停地往嘴里扔着苞米花,嘎嘣嘎嘣嚼得香;老娘们们纳着鞋底儿;小媳妇们绣着鞋垫儿,边干活儿边和大娘一起哼唱着。有孩子拿来大萝卜,用刀切成一片又一片的,你一片、他一片地传递着。有个小孩儿啃着冻豆包,豁牙露齿的,弄得豆包上一道一道。有人拿着烧土豆在手里掂着。有喝水的,有上茅厕的,进进出出,人影晃动,像扭大秧歌时的走马灯似的。人们笑着,看着,哼哼唧唧的,喝彩声响成一片,像起哄似的。人们好像憋了很久没这样开心过,疯狂着,好久才回过神。

大娘卸妆时,队长、知青队长、大爷围在跟前。大娘说:“强忍着唱完,我想起我小弟啦!也不知道和我叔过得怎样。要是有个哥哥多好!”众人都心酸无语,眼窝子浅的便陪她落泪。知青队长说:“说不定哪天你弟弟像梁赛金大哥一样,长成了男子汉,会来找你的,我和你老家是一个地方的,等我回哈尔滨,帮你找,放心吧,我说到做到!”大娘哭得更伤心了。队长说:“让她哭会儿就好了,别憋坏了。”众人散开后,大爷蹲守着大娘,他抽着烟,烟雾一圈一圈地徐徐升腾着:“等两年,我们过好,我带你回去找,找到一起过。”

愿望大娘没能看到,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大娘一定无数次在梦里与她的母亲和小弟相见过吧。村里人后来终于弄明白了,那天晚上那个梁赛金果真是大娘扮的,以后便全管大娘叫赛金花了。

4

大娘的病是胃穿孔,放在那年月,挺大的事,现在就是冤死鬼。那时没有交通工具,路不好走,医疗也跟不上,又能怎样?

大娘走时,这小三丫儿还没满月,还没有像大娘说的那样,抱着去一个老师家,求给起个好名,没想到老天是如此无情。她有一个哥、俩姐,相差都不到两岁,大娘死后,大爷的精神也不怎么好了,没办法,奶奶就把她抱到家,就喂高粱米饭嚼的奶布子。奶奶年岁大了,牙口也不好,这小三丫儿眼看着是朝不保夕呀!

那时,奶奶有个妹妹在河西,有一回来看奶,和奶说:“有个熟人,是一对军人,因为化学辐射怎么的原因,不能有孩子了,想要一个。人家也不是啥样都要,要好看的,父母脑袋好使的。我看这小三丫儿挺好的,送人吧!这样下去早晚还不得喂死呀!”叫来亲属一商量,大伙觉得也是,这样喂死,还不如找个好人家给出去,她也能享福,将来说不定还会有出息。妈说:“那时孩子多,困难得没办法。”

记得来的是一辆绿色的军卡车,那时方圆百八十里极少见到。那男人穿着军装,挺黑的,浓眉大眼,女的没穿军装,细眉细眼的,小窍玲珑,说话像小猫,柔柔的。她一见着小三丫儿就稀奇得不得了,连连说:“长得真好!长得真好!就是太瘦了!”不错眼珠地盯着,双手小心地托着,就不放下了。那时,小三丫儿已经一逗就会咧着小嘴笑了,黑黑的头发有点儿卷,圆圆的小眼睛,不停地到处望着。邻居们、奶奶、妈妈、婶婶、大哥哥、大姐姐都看着小三丫儿流泪,有的不忍心,转身走了。我们躲在大人缝里偷偷地看,偷偷地流泪,手拉着妈的衣后襟,好像怕妈把我们也给出去似的。小三丫儿还不知道这世界对她怎样的不友好,她还小啊!记得是用一条鲜艳的红线毯子把她包走的,给奶奶钱,奶奶死活没要。

看着车甩下一路风尘远去了,乡里乡亲还跟着眼巴巴地望着,哀声叹气,没人说话,蔫不溜秋地各进各的家。小三丫儿的一个哥、两个姐哭得像傻了似的。奶奶说:“傻孩子,别哭了,大了会来找你们的,一晃儿就会大的。”

5

小时候听说过康平县城,说过了辽河就是,知道那辽河比家门前的招苏台河宽多了。可具体多远不知道,感觉是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吧!现在想想,就是那时交通不便造成的错误心理,才多远的路。

前几年,大爷家的弟弟小山子去康平找亲戚,到处打听,去了十几趟,可下打听到了,便偷偷和俩姐一起在小三丫儿家附近逗留了好几天,知道小三丫儿过得挺好,是一所中学的教师,有个小女儿。回来和家人、老亲少故一商量,一致认为:“还是别认好,她也许不知道有这码事,让她平静的生活吧!活着幸福就好,知道了,也许不是好事。”小山子和两个姐姐一想在理,就把这事压下了。

再说这小三丫儿,瞄七瞄八的听附近楼下的老太太们好像议论过不是亲爹亲妈这事儿。小时候就有同学说过,回家问妈,妈说那是瞎说。现在又听说,她能不犯嘀咕才怪呢。有一回女儿生病,也怪,怎么看都不好,别人就和她说,你去看看巫医,看看怎样说。说河东有户人家,那女的看得好、说得准。她便带着女儿来瞧,顺便把自己这事儿也和那女人说了。那女人就给她出了个主意。小三丫儿回家就和父母说:“看病的女人说,是她亲姥姥、姥爷想她,朝我要钱花,不给钱,就亲我们娘儿俩。”这老两口儿,当年的军人,岁数也大了,听小三丫儿这么一说,这还得了,折磨孩子,太可怕,便含泪把真话告诉了小三丫儿。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小三丫儿要回来认祖归宗了。全村人都说着,小点儿的孩子都不相信这是个真事。

小三丫儿先到镇上的一家饭店和亲哥姐见面,把同辈人中的大哥大姐都叫上了,说是怕先进村对老辈人打击太大。大姐回来说:“那真是有骨血关系,两姓旁人是哭不出那样的。尤其是她摸着小山子的头,说:‘哥,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小山子哪还会说话呀!就是哭,在场的人都落泪了。饭店店主也没要这顿饭钱,根本也没人动。”大哥回来说:“和大娘长的一样带劲。”

二大爷、二娘早就不在人世了,四叔、四婶、老叔、老婶都随儿女们进城住楼了,老家,大娘的妯娌里就剩下我一个干巴巴的妈,头发全白了。我们簇拥着一瘸一拐的妈,顺着树林往南走,早春的风经过冬的洗礼,变得像温柔的绵羊,轻轻吻着大地,大地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绿色,高高的白杨树稍已泛出绿的神韵,阳光经过与冬的对峙,疲倦了,懒懒地、暖洋洋地照着。翻过招苏台河新修的高高的堤坝,穿过树林,列祖列宗的坟就在林边一处高高的岸上。妈妈用手指给小三丫儿,那是太爷、太奶的坟,那是你爷爷、你奶奶的,那是你三叔、二大爷、二娘的。小三丫儿站在那儿,一直愣愣的不动。最后,妈挪了几步说:“这是你爸、你妈的。老大、老大家的,你们家的小三丫儿回来啦,你们睁眼看看吧!”我狠劲儿扯了妈胳膊一下,示意妈别说了。再看小三丫儿,踉跄两步走上前,双腿一软就跪下了,然后边往上压纸边嚎啕大哭。

小三丫儿哭得昏天暗地,后面俩姐、一个哥跪守着她,大姐撩着她额前的秀发,二姐一遍一遍地在她后背上摩挲着。小山子呆呆地望着远处的河,也许,他想着母亲年轻时的模样,记得母亲放猪的地方,可物是人非,母亲在何方?

远处,招苏台河的水日夜流淌着,穿过通江口大,汇入辽河。三十年前,有一个皮肤白净的漂亮女人站在岸上,面对着这条小河,唱过歌。三十年后,有一个同样漂亮白净的女子跪在这里哭。这是怎样的时光轮回呢?

小三丫儿哭得趴那儿不动了。妈说:“别拉她,让她哭出来,哭个够,以后就好了,心里这个疙瘩就解开了,后半辈子心就敞亮了。”想这小三丫儿,在这三十年的光阴里,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成长着,跟我们吮吸着同一方水脉,享有着同一方天空,同食着辽河岸上生长的五谷杂粮,接受着这一流域的同样的风土人情,不用说、不用讲,这血脉亲情又怎能不息息相通呢?大娘也许化作了轻风,化作了白云,化作了泥土,在无数个月朗星稀的夜里,轻轻地吻过小三丫儿的额头,在天空,深情地注视过小三丫儿上学的路,伴着小三丫儿窗前的那盆小花,看花开花落过吧!这一切又有谁能知道啊!我们都望着远去的河水,不敢面对小三丫儿,人世间有太多安慰的话,可是此时此刻,我们又能说啥呢?

下午,小三丫儿非得让我陪她去北大泡子看看不可。三十多年的光阴过去,当年的老杨树林已经没了,新植了高高的快生林,杨树细高细高的,似乎想把天捅破。大泡子、小泡子都没有原来大了,只有那两汪永不干涸的水还是原来的模样,等待着春天的来到,等待着春心荡漾。

回来的路上,刮起了一股旋风,卷着几根苞米叶,随着我们俩绕来绕去。小时候,每到这时,我们便常学着大人,往地上吐三口唾沫,念叨说:“旋风旋风你是鬼,三把镰刀砍你腿!”那时候,一见到这旋风就怕得要死,现在,我倒真希望这旋风有股魔力,能带着小三丫儿走上一遭,让她到凡人无法触及的地方,一睹她母亲的芳容、父亲的脸膛。也许这一刻,大爷和大娘正坐在高高的蒿草堆上,唱着“弯弯的月亮,小小的船”哩!朦朦胧胧的月亮下的大爷、大娘一定一如从前一样美丽,他们吃着香喷喷的烧苞米,把自己弄成了花脸猫,然后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这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晚上,小三丫儿执意要和妈住一个炕,说:“老家就这一个老人了,知道我妈的根蔓了。”我们能理解她,妈和她哥姐说:“她说啥就是啥吧!依着她,这孩子心里难受。”哥姐点头流泪。三十多年了,没有见过亲爸、亲妈啥样,没想过自己是这样的身世,你说啥滋味?她一直在流泪。我说:“你三婶也老了,一瘸一拐的,你妈活着也该是这样啦!”她说:“一瘸一拐也好,哪怕瘫了也好,好歹还能看到,有个念想,有个妈可叫,也是幸福呀!”我说:“可不是?有个妈就惦念着常回家看看。”她说:“我想听三婶给我讲讲我妈和我爸的事,如果三婶不在了,我爸、我妈的事就成传说了。”我心想,这对军人爸爸、妈妈把小三丫培养得多好,这也算是祖先有德吧!

我在妈家呆到很晚。丈夫接我回家时,已是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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