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那片林

2015-02-13 09:49 | 作者:扎西平措 | 散文吧首发

永远的那片林

我家有片林,一片曾让我喜忧参半的林。在别人眼里,那已是一锭金,也有人说,它可以换一台不错的小轿车,这我信,有人问过,可我没有想过。在我眼里,它就是一片林,一片属于我名下的林,我要等到它与我和约到期那一日,水落石出我才肯罢休的。

那林比我小女儿小一岁,正好十年了。这样想,就不用掰着指头算,它是何时属于我的,和哪一年的啥啥有关系,就不会记差它的年轮。它在村子大南边,站在家门口是看不到它的。头几年,只有早和大地庄稼割倒后,才可以远远望到它,简简单单的模样,很不起眼,还可以望见里面的坟,和坟茔旁五彩斑斓的花圈。现在,只要出了屯子,就可以远远望见它,它也那样远远望着我,可以遥感它的稍在动,看到树丫上面的

与这林有缘时,我嫁到这村刚好十年,大女儿十岁,小女儿才过“百岁”不久,清明节也刚过不久。那天大女儿上学了,我抱着小女儿坐在窗下的水泥台上晒太阳,逗着小女儿。丈夫回来了,说:“村上卖林带,挺便宜的,买不买?”

那时我一年四季也不怎么出门,下地都是和丈夫一起去,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也找不到哪儿是我家的地、我家的垅。大女儿小时,只有秋天下地几天,把苞米连皮擗家,就再不下地了。这几年大女儿上学了,我才可以安心的下地干活儿,可也还是不关心哪儿是哪儿,就知道他领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告诉我怎样干活儿我就怎样干活儿,我就挨着他后边干,去时骑摩托一溜烟儿到地,回来一溜烟儿到家。

我说:“买也行,这以后地都分个人家了,还有啥?你走一步、迈一脚就是别人的地盘儿,你没有权力,买呗,占荒也可以。”

其实我也没加思索,就那样望着小女儿,漫不经心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丈夫蹲在我面前,低头逗着小女儿,小女儿咧着小嘴在笑,他拉着小女儿的手,抚摸他的下嘴巴,不吱声。

我又说:“你没看那电视剧,贩毒品的,看那界碑,一脚是中国,一脚就是外国。”我学着宋丹丹的口气,满脸带笑地说:“这一脚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土,那一脚是缅甸的国土,一把把那人扽回来,咔嚓两个人扣一起。”我不停地上下点着头,小女儿笑得合不拢嘴。

丈夫不一会儿就走了。谁知他真买了。

过后去小卖店,别人就和我七嘴八舌地说:“你家那人傻吧!买那个乱坟岗子干啥?想开墓园呀!”

我一时有点儿傻眼,无言以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林带怎么又成了乱坟岗子了?到底啥样?那地皮在哪儿?可等回到家,二丫哭,大丫放学要回家吃饭,猪又在叫,我就想:“啥样就啥样吧!”抽空问过丈夫两句,他支支吾吾也没有说明白啥样,就说:“就那样呗!”惹一肚子气也没有弄明白啥样,也懒得再问。

后来逐渐听人说,这林属二组管辖,我家是三组,从村子往南走,二里多地吧,一条土路,右边是一组的大田,左面挨着三组的大田,顶着千家万户的地头儿,我家的承包田不在这片上。怪不得我对这片林一点儿印象没有。当初卖时先可着二组的。二组队长是个小年轻,积极着呢,说话娘们声娘们气的,头发抹油抹多了,掰不开镊子似的,一低头,一抬头,一梗梗脖子。他把二组问了个遍,也没人搭理,又问别的组,也没人理会。后来在全村大拍卖,还是没有人要,原定的一千元就降到了八百,还是无人问津。三组组长在路上碰到了我丈夫,问他买不,他便回家问我。那时的我俩哪有现在这样世俗,如果放现在,三头五百就能搞定,而且合同会写明白,不会留下逻乱。丈夫听了我的前一脚后一脚、中国的外国的心不在焉的话,就买了,买完傻眼了。

后来有一天别人来家闲聊,你猜我丈夫说啥,当时让组长给忽悠了,那天正午他和组长在同村一家人家随礼时,喝酒喝多了,就买了。为这事,三组组长也荣获了村长的赏识,从代理变成正式了。在村人眼里,我俩是名副其实的一对二百五,不,还有说二百八的。反正是没办法了,别人爱怎样说就怎样说吧!

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让大丫看着二丫,让他骑摩托带我去了林地。装没有这事也不行,卖是卖不出去了。

有一千多米长吧,估摸的,南北走向,老辈人说,有七八十年的光景了。到处都是刚伐完的大树墩子,一个个有八印锅口粗,数一下,五行,一片狼藉。零零散散的坟包,有的有碑,有的没碑,有的挂着号,一个老头三个老伴,大的什么什么氏,二的什么什么凤,三的什么什么枝,多数都是一二组的人,看姓知道的,碑文上刻着“流芳百世”、“光照后人”之类的话,刷了金粉漆,太阳下放着金星。到处是酒盅子、香炉碗子,有的坟前用砖和水泥修成个方台立在碑前,摆着各种水果、点心、烟酒,有的还完好地放在那里。有的坟特殊,用花围着,上面也放着花,想这坟的后人一定来自大城市,农村人还不兴这个。林里到处都是牛羊粪,坟茔的不远处,会看到破黑泥盆子、衣服、被子,东一只西一只的冤样鞋子,高粱杆扎的床拍子,东一个西一个的花圈,有包装没包装的死猪、死猫烂狗、死鸡死鸭。我俩没说一句话,从北走到南,又从南走回北,我在路上走,他在林里东拐八拐的走。

我气呼呼地坐上摩托,说:“你可寻思啥了?怪不得偏宜!”

他说:“我也不知道这样。”

“你知道啥?”

回到家好几天没再提这话茬儿,都心明镜似的,再提就难免吵架。我心里自己也和自己生气,如果我不那样说,他喝高了也不至于买的。我有点儿后悔,这事也不全怨他。这样一想,我的心平和了许多,没有怨气了。可还是愁,看到他嘴上起了大泡。

愁归愁,干归干,天真的无绝人之路。

那时,我家养了十几头猪,正好大女儿的老师卖饲料,我便用他的料。他来我家送料时,我便和他说我家买个破林的事。他说:“你雇人挖坑,学校有片树栽子卖不出去,我给你要来。”就这样栽上了一半。栽完树又愁浇水,那时啥都难,正愁着呢,天水来了,连三憋四的几场,树栽子也是年生长吧,根须大,几乎全活了,后来常当笑话讲。

树空和剩下的地方全种上了苞米,岁数大的人告诉的,说所有庄稼里,掐指一数,就苞米好伺弄,扔下种子,砍砍大草就能收。可这地,种也不好种,地硬得像大道,地下的树根纵横交错,机器根本玩不转,那地用镐一刨,和挠痒痒似的,对付着用牛犁个小沟,把种子点上,有的地方种子都盖不上,犁起的都是土块,全仰靠这一年雨水勤,不然累死也出不了苗。普通的铧,用一个绊上树根打一个,没办法,请教,特做,就这样折腾着。还有两个春种秋收的大道口,都种上了密植玉米,因为地盘的关系,必须考虑晚种早收。求爷爷,告奶奶,好歹像个样了。

可还没等苗出齐,草、蒿就先嘚瑟出来了,比精心种的还好。大树没有了,它们撑风加赛,疯狂地挤挤压压地往出探望,可以兴风作浪了。

雇人也不是说雇就有的,成劳力都打工去了大城市,再说,你雇一天两天没人爱干,给钱多了咱又受不了,该求的人都求到了,帮一天两天,多了咱也不好意思找了。没办法,一赌气,自己干。

把小女儿送到妈家。那年还在。就说这人世间的事,有时真的不知道是哭好还是笑好。我身高够标准,体重够标准,长得也顺大溜,吃也不少吃,喝也不少喝,就一样,没有奶水。大女儿小时候就靠喂,常常是她饿急了哭天抹泪,我拿着奶瓶喂她,她边吃边忿忿的抽哒,两边眼角挂着泪,我的眼泪也一对一双地流到她的脑门上、脸上,和在她的小眼泪疙瘩上,我用手轻轻地擦着,她笑望着我,我却忍不住笑着流泪,亲她。别人说,老二就带来饭了,可到我这儿啥也不灵验了,接着喂,这样倒好,谁喂她谁就是她的妈,把她放在十里外的妈家还好办,我便可以和丈夫一起杀那杀不完的古老的无名的草、古老的无名的蒿。

那时候,乡下还不懂用除草剂之类,锄头对于那地是不痛不痒的,特意做了一种比大镐小、比小镐大的二大镐,第一遍一码刨,苗眼用手薅,天天都是四面大地没有人了,我俩还坚持着。我的耳朵里老有二丫的哭声,看到坟,害怕得毛骨悚然,就绕好远走开,去别处刨。丈夫说:“你怕啥?一个破坟。”我说:“就怕吗。”我也不知道怕啥,就是看到那坟、那碑,就感觉特别怕,虽然丈夫就离我几步之遥,狼如果真来,我蹿上两步就可以够着他、猫他身后的,况且一马平川,哪里有狼。四面大地有人还好点儿,如果就剩下我俩,我就更慌手慌脚的,弄不好就刨掉一棵苗,越怕越急,就越伤那不该伤的苗,心疼得没法。

有一次去接小女儿,妈和爸正吵架,二丫哭着,爸抱着,妈做着饭。丈夫一把手接过孩子,逗着,我赶紧冲奶粉。妈说:“就一把火功夫,你爸是哭一声也不让,你们小时侯都没管过。”妈一定是看到我丈夫脸上的不高兴了,他是个脸酸的人,做事常让人下不了台阶的。妈又赶紧说:“和你小时侯一样,嘴急。”正说着,大姐来了,说:“你还记得小月小时侯不(小月是我小妹的小名)?一看见妈在外面干活儿,就趴在窗前,挥舞着两个小手,露出两颗小白牙,哭叫着:‘妈妈,有咂,有咂。’等看不到妈了,就又团着两个小手,抓心挠肝似的,眼睛、鼻子都努努着,不停地叫:‘妈妈,没咂,没咂。’边说边逗着我小女儿。我说:“那样我现在都记得,真而切真。”爸笑了,妈笑了,丈夫笑了,姐笑了,孩子笑了,我笑出了泪。

这一年,树长势特好,因为雨水好。

这一年,收获了五四轮苞米,因为风调雨顺。

这五车苞米,抵得上我家三口人一大半共产党给分的地的收成。我们这儿地少,一口人小亩地才三亩,还是用年龄卡的,比大女儿小一岁的都没分到地。这是白得。有人说和天上掉馅饼一样,可馅饼哪能那样就掉下来呀!就是掉下来,接住接不住还是个问题呀!不容易呀!都看到馅饼,没人看到眼泪的。

别人看到我俩,逗笑说:“你那林,有那么多人给你看着,没人祸害怕,那么多人拉屎撒尿的,不丰收才怪昵。”丈夫呲牙一笑,我说:“那都是神仙,不吃饭,不干活,不管事的。”

第二年,又栽了剩下的一半的一半,下地不那么害怕了,是亲眼看到爸在我面前离开这世界以后。在乡里乡亲的夹伴中,我和哥、姐、弟、妹把爸送到村南那片有祖先居住的林,筑起了一个尖定的房,爸就暗无天日了。妈说得对:“怕啥,他们如果有丁点儿能力,就活过来,起来干活儿了。”我想想也对,他们已经什么能力都没有了,有什么可怕的。当然,虽已开始这样想,但我还是不敢一人去林地干活儿,但可以挨着那坟边走了,小心翼翼的,没有为什么,也许是不想打扰他们的千年吧!人世太累了,那个世界应该很享受吧!家事,国事,天下事,都留在了阳世间,走得也算两袖清风吧!

铲地时带两瓶水,带个面包、麻花什么的,或者水果,累了,就呼左邻右地的人坐在路旁休息,不像头年,回避着人,觉得没有脸。人们也主动向我们走过来。看丈夫和邻人们就那样掏出烟口袋,卷好烟吸着,慢慢地半躺着,慢慢地吐着烟圈,我觉得也真是一种福,一种难得的享受。他们唠唠叨叨地说着,这是谁谁的坟,那是谁谁的坟,那人当初如何如何一蹦三丈高,老坏了,那人多好多好,好人没有长寿,说没就没了,那人家多有钱,得了病,也没活长,治了病治不了命,就那么大寿命。说前几日有一个老头儿放牛,一帮孩子跟着玩,看到坟旁那花,一人拿了一把就跑,气得大人哭笑不得,他们还小,还不懂那花是关乎怎样的生,怎样的死的祈祷……我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看着一个一个的坟茔,突然心酸起来。爸是在我和妹、妈的呼叫声中走的,爸半躺在妈的怀里,我在左边端着水,妹在右边拿着药,心边心沿也没有想到爸会真死。我现在写点儿文章,也不为什么,只是有时想告诉爸,平凡的我们生活得都挺好,平平安安,本本分分。不争气的泪来了,掉过头,用袖口偷偷抹两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抓起锄头,使劲地铲。村人说:“你使那么大劲儿干啥?”他不知道,我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怨恨,我也不知道怨什么、恨什么,也许是怨恨这老天老地不该把爸早早抢走吧!就那样一锄一锄,狠劲地铲着。

第三年没有栽树,老玉米值钱了。那地是几十年的生地,又通风,不上肥都打粮,随便选个品种就行,都成实验田了。逢人便问啥品种。人们种地、收地路过,都把目光投向这林,伸长了脖子问是谁家的,和开始时完全是两种眼神。有人竖起了大母指,说:“你们两口子高人!”“也有人说:“你们小两口儿能干,我当初寻思还不撂荒,我看着都替你们愁,好样的,以后错不了!”这话听着我满眼含泪,心里话:“当初是被逼的,村上有合同,他按手印了,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了,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干就得像个样吧!”

累到没有什么,天生不怕这,可这气受不了。有人偷着往林里埋坟。合同里当时没有写清,丈夫不懂,我也没细看。找村上,村上说:产权归我们,我们自己说了算。我们坚持不让人埋,难免和人唇枪舌剑,觉得当初如果合同写好,这事儿就用不着自己出头,得罪人划不来的。我们也不是不讲理,可有人就是不讲理,说这林和白捡差不多。我说:“我们有合同的,花几毛钱买的是我们的事,当时谁没让你买?有树照的,你往里埋人,不和我们打声招呼,你还有理了?”

那场风波之后,村里人都明白了产权的问题,想往里埋人,都先问问我家同不同意。我们的原则是:老头儿找老太太,老太太找老头儿,并骨的可以,天经地义的事,人之常情,我们不管;新主人不让进。有人给出过价,愿出两千元一个地盘,我们都没答应。我们有我们的规划,这应是一片林。

一转眼就是十年。十年的光阴,小女儿的小脸蛋儿已经像十年前的大女儿了,那片林地也长成了粗壮高大的林。望着那片林,我不由想起了十年前的他,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前的爸、妈,十年前那清明节后暖暖的日子,十年前那一棵一棵的幼苗植入地下……

这林有属于我三十年的合约,十年过去,还有二十年。在二十年的时光里,也许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天的某一刻,我不在了,它还在;也许会有极特殊的原因,它被伐了,我还在,也许……也许……就像这生命,轮回着吧!我是一定会和它分别的,可如果没有这些也许,我就一定会守着这片林,看着它一天天成长起来,茂密起来,就像我的女儿一样。它一定会在我的守望中成长起来,茂密起来,成为一片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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