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声

2014-08-14 18:32 | 作者:白杨树 | 散文吧首发

白杨树

又是一个炎热的季。

不知疲倦的蝉一大早就在树间鸣叫了,阵阵聒噪,不知有何诉求。乍听刺耳发聩,久了,颇有点听觉的疲劳,继而脑袋昏昏,以致恹恹欲睡了。

对这个小东西,我们恨不起来,已经习惯了它的打扰了,设想,这个季节倘若没有了它的鸣叫,反觉得有些异常,就像天没有了鲜花,秋天没有了寒霜,天没有了白一样,我们想象不出会是一种什么状况。对它渐渐地充满着一种异样的感情了。

苏北平原,麦收之后,一场透夏季作物嫩绿的幼苗覆盖住炙热的土地,正是农闲的时候。树间间或听到一声蝉的单吟,这个时候起,每一天,从日落开始,路边的杨柳树下,地头成片的杨树林里,我们就可以看到三三两两低头寻找的人们,暮色降临,直到大半的时候,远远地还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移动的光源,那是在捉蝉的幼虫,我们这里称之为“蝶喇龟”,我总认为之所以这样称呼它,是根据它的幼虫如龟一样爬行缓慢,而成虫像蝶一样伸展翅膀飞行迅疾而且雄蝉终日如喇叭一样鸣叫的特点而起的名字,可谓恰当贴切。

苏北农村,吃“蝶喇龟”的习惯,不知有多少年的历史了。出“蝶喇龟”的季节,晚上捉了来,洗净,用盐腌上两天,放在鏊子上炕,压扁,熥熟,最好再加点素油,热热的咬在嘴里,外酥里嫩,咽下许久满口留有余香,这对于当时生活在农村,很少见到荤腥的我们来说,是实实在在的美味,可与任何肉类媲美。还有刚蜕变的嫩蝉,弄好之后其美味更是无以言表。这都是过去的吃法,身为苏北农村长大的人,我对此美味当然熟记于心的。据有关资料载,蝉的用途首先体现在它的食用价值,刚出土的幼虫营养价值最高。蚱蝉体内含有丰富的氨基酸、蛋白质及微量元素;其次是蝉的药用价值,根据《中国药材学》记载,蝉有益精壮阳、止咳生津、保肺益肾、抗菌降压、治秃抑癌等作用。当然,对于这些,我们这里没有人研究,讲的就是个口味,现在“油炸金蝉”早已是大部分餐馆里一道不可或缺的下酒菜了。我在餐馆里吃过所谓的“油炸金蝉”,那一小盘下面垫着芫荽段来衬盘的东西,无论如何是吃不过瘾的,要吃过瘾还得自己去捉。

对于捉“蝶喇龟”,我虽然不敢说技艺有多高,但还是有一定“童子功”的,每每与友人谈起这件事,就会很自然的回忆起幼年时代的趣事。每当出“蝶喇龟”的季节,差不多已经放暑假了,半下午我和小伙伴们就动身了,一手拿着大口的瓶子,一手拿着铲子。这时天尚早,“蝶喇龟”还未出土,我们就在树旁的地面上仔细观察,即将出土的小东西会用尖利的爪子把坚硬的地面抓一个蚂蚁窟大小的洞洞,有经验的我们当然能够分辨出薄薄的洞口的“蝶喇龟”窟与厚厚洞口的蚂蚁窟的区别,只需要用手指一抠,巢穴破裂,就会露出这小东西的尊容,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它,一双明亮的小眼睛似乎对这个崭新的世界表现出惊疑与恐惧,你如果用手指触弄它,它也许会用一双利爪紧紧抓住你的手指不放而让你感觉到有点刺痛,这时候,就抽出手指,带它上来,装在准备好的大口瓶子里。当然,也有的小东西较为警惕,也许预感到了处境的不妙,干脆躲在窟里不出来,这时就要发挥铲子的威力了,挖出它来,它便仰躺在松软的泥土上面,所有的爪子都在舞动乱抓,似乎在作最后的挣扎。

天再晚些,夕阳渐渐下落,小东西们就纷纷出窟了,刚从黑暗的世界里出来的它们,就会忙着寻找它们这一生中的制高点,去完成它生命进程里的很重要的一次蜕变。最好的去处是树上,它们能爬到高高杨树的树梢处的枝杈上,也有的出土较晚些的,来不及爬到高处,蜕变干脆就在附近的一株庄稼秸秆上完成了。你看,地上,低矮的树干上,到处都能看见它们在蠢蠢爬行。这个时段在一天中最多,也最好捉,铲子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小半天,不小的瓶子已经装的满满的了。夜幕降临,就要用灯照着捉了,那时没有充电灯具,最先进的设备也不过就是干电池的手电筒,两节电池的居多,我一个小伙伴的爸在生产队里当干部,他天天拿着队里的三节电池的手电筒捉“蝶喇龟”,曾让我和小伙伴们艳羡的要命。天越晚,这小东西爬树就越高了,我们就用杆子戳,别看这小东西蠢,爬树还是蛮快的,有时没有趁手的工具,我们就搭人梯,或者爬树,我就是那时学会了爬树,有时,为了捉一个“蝶喇龟”我们会爬得很高。倘若不小心把它弄掉了,它会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也许我们再也找不到它,大家只好骂着小东西的狡猾,无可奈何的离开,再寻找新的目标。

偏僻的地方是捉“蝶喇龟”的好去处,因为去的人少,但对于幼年的我们来说似乎有点冒险,村西南河岸有成排的杨树,白天我们已经考察过,地上有很多这小东西出土后留下的洞穴,然而我们还是心存恐惧,因为前几年那棵歪脖柳树上曾吊死过前村一个厌世的年轻人,“蝶喇龟”的诱惑还是驱使我和几个胆大的伙伴去了一次,也确实捉了很多,田野里一些无名的声响有时会把我们吓的撒腿就跑,回到家里依然心有余悸。

提到“蝶喇龟”,我自然会想起我小学时候的老师—陈老师,他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也许一开始就未曾知道,只知道他是南京人,中等身材,稍胖,戴着黑边眼镜。我们这个偏僻的地方能有省城来的老师,着实让我们新鲜了很久,况且他浓浓南京口音的普通话和整洁的衣着,也跟我们土生土长说话带着土味的所有老师不同。记忆中的他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会画画,会唱歌,擅写美术字,学校墙壁上的宣传标语都是出自他的手。他并没教过我文化课,只教过我音乐,教音乐,除了他,我觉得没有哪个老师再能胜任,虽然他的口音有时会使我们对正确的歌词进行歪曲,但我们好像很喜欢这种歪曲。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曾教过我们一首歌,歌里面有这么一句:“工农兵,打头阵……”,其中“打头阵”我们总是听为“打秃子”,下课后我们就给外号叫“二秃子”的同学打闹。关于陈老师的典故很多,开始最广为盛传的是他去厕所方便时竟用一大张报纸揩屁股,当时很令我们认为他的奢侈与浪费。记得一次,课间十分钟,为了验证传言的真实性,我竟在厕所磨蹭,后因迟到而被“猫”校长逮住罚站了一节课,作为“耗子”的我们脸皮厚,并不在意什么罚站,所幸的是终于使传言得到了验证。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故事也就不断增添新的内容,有一件事至今还有好多人常常提起来,好像这是他留给我们这个乡村最有代表性的记忆了,那就是有关“蝶喇龟”的故事。

出“蝶喇龟”了,这是小村子一年中的大事,这件事很自然会波及到这村子唯一的文化基地—小学校了,因为捉“蝶喇龟”似乎本来就是小孩的游戏,每年这个季节,我们小孩就过上了神仙般的生活,放了暑假,不用上学,还有游戏一样的活动,我们也有了理由整晚的甚至大半夜的不回家在外面疯玩。我们所有的孩子都是陈老师的学生,因为他代全校的音乐。所以,捉“蝶喇龟”这个未成年人的游戏也自然就与陈老师联系起来了。已经放暑假了,陈老师因为一点事情的耽搁,还没能及时回南京探家,我们伙伴们便去小学校拿着炕好的“蝶喇龟”让他吃,开始他是不敢吃的,禁不住这东西散发的香味的诱惑吧,他开始吃了,称赞很香的时候,就和我们约好晚上去捉。夜幕降临了,他端着带玻璃罩的煤油灯出现在村头河边的一行柳树下面,灯光昏暗,微风吹拂,油灯几近熄灭,捉了一、两个小时吧,颇有收获,我们跟着他去了学校,很想看看他这一晚的成果,办公桌上,几十个乱抓乱挣得“蝶喇龟”里,竟有一只“屎壳郎”。让我们几个伙伴笑得肚子疼,好长时间,一个村子里的人见了他,还拿这件事给他打趣。后来,我们小学还没毕业,他就回南京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了。每年一听到阵阵蝉鸣的时候,我便会想起他,想起他的故事,现在他应该70多岁了吧!

那时候,我们没少研究雄蝉的发音器官,对它的叫声很是迷惑,设备如此简陋,而所发出的声音竟那样令人震颤,这个季节,哪怕一两个蝉鸣,它的高音便会统治整个世界,是那样的高亢,又是那样的悠扬。蝉鸣一般是在白天有太阳的时候,但如果某天天气炎热,有时半夜了,它的叫声仍不停息,好像在给这个世界催眠,我们也习惯了在它悠长的鸣声里进入境了。炎热的中午,我们去村边树林里乘凉,静静地,无人打扰,很快就会融入“蝉噪林愈静”的境界了,微风习习,蝉鸣作伴,找一块干净的地面,摆上一盘棋,玩到太阳偏西。

时间的流水冲刷着世间万事万物,我们眼前的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转眼间,30多年过去了,我不再是那个见了“猫”校长就躲的耗子一样的小学生了,岁月的沧桑使我平添了几度的沉稳。我儿时的伙伴,不再无忧无虑、过着神仙般的生活了,现在早已扯家带口,为了生计而四处奔波。我也由于工作的关系离开充满我童年欢乐的老家,来到镇上居住多年了。

每年出“蝶喇龟”的季节,我与这小东西的相见大都是在市面上了,老十字街向东转弯的地方,每天一大早,两旁就蹲满了卖“蝶喇龟”的乡村里来的人,一大堆一大堆地堆在那里,这么多,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捉到的,多数是小学生摸样的孩子。有的小孩只带来几十个,用个塑料袋敞开口铺在地上,也许自己捉的,不舍得吃,拿到市场上换回几个钱贴补家用。被水泡了一夜的小东西,干干净净,被淹的失去了活力,大部分一动不动,只有少数的用爪子微微抓两下。近年来这小东西的价格连年攀高,市面上所有的肉类都不如它贵,好多喜欢吃的人天天在这个不大的市场上转,也有饭店来人收购。据说今年“蝶喇龟”市场开市第一天,六角钱一个,都被镇上一个体面的人全买下来了,吃的就是身份,越贵越吃。

我已多年没有捉过“蝶喇龟”了,一是没时间,二是多年的养尊处优也吃不了那个苦了。幼年时期觉得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的游戏而现在觉得是一种繁重而又受苦的劳动。所以只能去市场上买一点解解馋了,但绝不是在吃身份,况且,我本来就不具备那种越贵越吃的身份。每每听到邻居某某发布前一天晚上捉“蝶喇龟”的成果时,我也会心血来潮,拿着充电灯,去镇外路边的杨树林里碰碰运气,也许会寻找到幼年时的感觉,但总觉得力不从心,“童子功”严重退化,浑身大汗淋漓,两个脚脖被不知名的杂草拉得奇痒难受,耐着性子转了一两个小时,仅仅捉了20几个。尽管每到这个季节,那树梢上的蝉鸣与30多年前的一样的嘹亮,但,我知道,那种无忧无虑的神仙般的生活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曾在资料里面了解过这小东西的身世,它的蛹期要有长达两三年或者更长一段的“地狱”生活,北美有一种周期蝉竟要17年,所以叫十七年蝉。无尽的黑暗,几多辛酸,一生要经历五次蜕变,而在地上寿命最长的也仅仅60-70天,虽然生性笨拙,动作缓慢,但一旦破出而土,凭着一种精神,就向着它这一生中的制高点执着的攀登,去完成它一生中的最后一次蜕变,感受人世间的离合悲欢。我不能不为这小生命的坚韧而赞叹。生命虽然暂,仍然要引吭高歌,这是蝉的风格。

立秋了,高空中时而会传来一声蝉鸣,不再高亢,不再悠扬,而是低沉、短促。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会发现不少蝉的断翼和发霉变绿的蝉的尸体……,所有这些,标志着又是一个辉煌火热的季节过去了,在这个时候,我心情往往会无端的失落,然而,当我看到高高的树冠上点缀着不少枯死的短枝的时候,我知道那是雌蝉产卵留下的标志,我的新的希望就开始发酵了,我好像看见那一粒粒虽然细小但不乏饱满的白色的蝉卵,变成一个个褐色的蠕动的幼蝉,那明亮的小眼睛熠熠发光,继而高亢、悠扬的蝉鸣也会在脑畔回荡。

2014年孟秋于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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