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您不该这样走

文/若梅

前不久，从母亲那儿得知我的姨妈走了。在世人临走时最想避开的那个炎热的六月份，以她自己的方式悄然离开的。在这个水稻即将抽穗扬花的时节，丢下她守了一辈子的稻田走了，从此走出她人生的风雨。

曾经有句俗话：有福之人六月生，无福之人六月死。我不知道姨妈的一生算不算有福，但我知道她老人家绝对应该是无罪的。

今年八十岁高龄的姨妈，在我母亲兄妹五人中排行老二，在她们姐妹三人中是老大。在我的记忆里，姨妈的个子最高，脾气是最温和的，总是不急不躁，以至于我无法想象出她发火的样子。小时候，每一年的春天或冬天，姨妈和小姨至少会一块儿来我们家一次，来时一定会在家住一个晚上。而这一个晚上，必然是我在她们滔滔不绝的争论里沉沉睡去，再于这绵绵不休的闲聊里醒来。到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她们又在厨房里边做饭，边一句接着一句的拉呱，似乎总有说不完的事。我于是也在这一次次的闲聊里读到一些故事的梗概：姨妈在婆家时公公早逝，姨妈和姨夫在家排行老大，上有婆婆，下有两个小叔子，姨夫是个雷打不动的自在主儿，一家子的吃喝拉撒都得姨妈操心过问，直到帮助两个小叔子成了家。姨妈自己有四个孩子，三儿一女。虽然家里很穷，但是她的儿女们都上过学。有一个上到高中毕业，姨妈还跑前跑后的到村部帮孩子转团组织关系，并鼓励他积极参与当地团组织活动，直到她的这个孩子被选举当上了村干部，后来又进入都市创业。

姨妈是个很热心的人，直到前两年还在帮助人家介绍对象。那时候她已经行动不灵活了，奔走颠簸很是吃力，可她坚持说牵线搭桥是积德修福，她一辈子不知撮合了多少对姻缘，光喜气就该沾着不少光呢。按当地的习俗，接亲牵拜都是有讲究的，从头至尾的一套礼法姨妈了如指掌。撒床更是她拿手的绝活。那些个喜庆的歌谣能听的人赞不绝口。多年前曾听姨妈念过几段，至今仍觉回味无穷。母亲也只跟她学会了一部分，就被乡亲们推崇备至，可见不识字的姨妈是多么的了不起。

我和姨妈相处的不多，除了她来我们家，还有就是小时候每年春节拜年时，我和父亲、弟弟一块，经过她家然后再去舅舅家。舅舅家远在三十多里以外，姨妈家正是中点站。每年正月初二、或初三我们一大早就出发，赶到姨妈家吃早饭，再和姨夫、表兄弟们一块去舅舅家。回来那天，多是赶在姨妈家吃午饭。那个年头，姨妈家似乎比我们家还要困难，一群男孩子张着口等吃，我几乎不记得她们家有什么好吃的。以至于十几岁时，在我高中毕业之后，姨妈热心的将我接到她们家去复习功课准备复读时，我总是跟着担心柴米油盐的事。南瓜在我们这丘陵地带到处都可以栽种，主要是用来做猪食的。天气很热的时候才会偶尔的吃几顿南瓜汤，一般时候是不吃它的，说是有寒性。 而住在平畈上的姨妈家，南瓜似乎也很稀罕。那一年稻子刚熟，姨妈家的表兄弟们就收回尚未晒干的刀把子在家里捶下来，碾米下锅。一个半青半黄的南瓜被姨妈用菜刀仔细的切成细丝，下锅清炒出不小的一盆，不一会儿就被吃得盆光碗净。那种架势，平时就算有什么好吃的，也轮不到姨妈自己动口的。难怪当时看她抱回那个半生不熟的南瓜时我问了一句：姨妈你怎么还种这个？她笑呵呵的说道：孩子爱吃呢！

那次回来的时候，姨妈送我过了河，又送了一里多路。在经过一个荒芜的土丘时，我惊喜的看到高高的土坎下有艳丽的花朵。姨妈就带着我绕上去，拨开密密的蒿草，又经过两座坟头，才到土丘的高坎边，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将花折到手，就是后来才知道名字的紫薇花。它开在陡峭的涯坎上时，远远的像是一朵奇葩。而那时站在路边的姨妈，回头远远的看去，还是一颗挺拔的树。

最后一趟去姨妈家，大概是在两年之后的事。那时候没有电话，因为母亲想做黄豆酱，就让我去姨妈家讨教怎么做法。去到时已经晌午时分，姨妈一个人在家。我一到她便忙活起来，先去园子里拔了几颗卷心彩，又不动声色地去一水之隔的湖那边向人家借来一小撮猪油，还有一撮炒干过的鸡内脏。初冬的太阳照在姨妈黑瘦的脸庞上，泛出淡淡的光。看着这一切我心里堵堵的，直到后来都忘不了当时心里的那个滋味。在我的坚持下最终没有让姨妈炒那些借来的东西，但她还是蒋借来的一点儿猪油放进了煮好的青菜里。我回来对母亲说姨妈煮的菜好吃，母亲说：那是，你姨妈其实会做厨师的呢！其实，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如果那天我不去她们家，姨妈平时一个人都吃些什么饭菜呢？

除了和母亲她们聊家常，姨妈的话不多。在和大人们聊天的时候也时不时听见她的那一句话，也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孩子爱吃呢！

自从出了娘家门以后，只有几次在母亲家里见过姨妈。除了从外观上渐渐的走向苍老，姨妈的话也一次比一次少了。现在，她的儿子们长年在外打拼，孙子们也已经有的大学毕业，有的已经成家生子。说起来，姨妈该是幸福的，可她脸上的表情总是怅然若失。每每问及，她欲言又止。后来听母亲说，姨妈一直有个老毛病却从未去医院看过，这大概绝不是因为钱的事，因为，姨妈一辈子要强，她不想完全依赖孩子们，所以一直坚持种着几亩水田，虽是后人们帮助料理，除去所有劳工、种肥农药等费用，再除去吃的，每年还可以存些余粮款，姨妈走后身边还留下了一万元的存折。身体越来越差的最近一年，她脊背弯曲，双脚几乎无法挪动。姨妈一个人住在二儿子家里，每天靠大儿媳妇送饭吃，可听说大儿媳妇秋天也准备出远门了。姨妈走的前几天给城里的儿子打过电话，具体说些什么不得而知。可她毕竟没等到儿子回来，那天上午她空腹喝下了自己提前准备的“东西”，儿媳妇发现时还能说话。到我母亲得知去看她时，已经是两天以后了，她的儿孙们都已经赶了回来。母亲说，姨妈痛苦的躺在地上，已经不能睁眼、说话，身体不停的抽搐。如此过了三四天才去······

一直以来，我无法想象当时的场景。都说人到世上是哭着来、笑着走的，但愿姨妈的选择是笑着做出决定的。也许，她生前真的是再也想不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些东西是她的孩子们爱吃的了吧？······

总是想说点什么，可是又有什么可说呢？如今，在这些偏远的乡下，在这个喧嚣的尘世，在这忙忙碌碌的人群里，还有谁可以放下手里的一切，从从容容的陪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去守望幸福、安度晚年呢？

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句：姨妈，您不该这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