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

2014-07-17 12:46 | 作者:散文吧网友 | 散文吧首发

这是一个如此之新的天地,淅沥的暂而迅疾,不像江南时节蒙胧温柔,好像饱和的眼泪哭不完。雨水把这片土地洗得如此之新,什么也没有,只有袒露的石头,毫无规则地你挨着我,我挤着你,没有树,没有草,没有动物,好像地球刚诞生时原古时代。那正是一个戈壁滩,从远处看就像一条棕色的地毯,一览无际。他的边沿有着一条断裂开来的鸿沟。每年汛期回打破这里的平静,给这条鸿沟注满血液,给戈壁滩带来新生命,远在几万公里外的动物们翻山越林,不辞辛劳地赶到这里,想饱饱的喝上一顿,来滋润那干涸好几个世纪的心田,他们很快得到满足,这满足让他们兴奋,发狂,只好用打斗来寄寓和表达各自的情感。因此,空气中原本透着单纯的水气息的味道立马让血腥味给笼罩了,血染红了这里的石块,使他们披上红色的外套,这或多或少改变了它们灰装的外表。

鼻子灵敏的猎人们嗅着这股他们并不喜欢的味道,来到这里,毫不费力捡拾着那些残杀过后的动物尸体,他们也回捡拾一两块好看点的石头。据说他们是猎人海力布的后代,海力布正是因为拯救村里的人而变成了一尊石像,并祈祷石头会带给他们好运。

还是有动物会存活下来,他们望着猎人筛选后遗留下来的同伴或者异伴的尸体,觅着来时的痕迹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他们像是逐日的夸父一样。雨水汛期很短暂,戈壁滩又恢复了以往的死寂,血已经流干了,血管又袒露出来,只有那几具开始腐蚀的尸体表明这里曾经活跃过。

戈壁滩的石头们通体是差不多的,坚硬,粗糙,没有光泽可言。白昼时的火辣阳光被他们的褶皱吸尽了,等到了晚上,他们又慢慢将热量释放出去。

戈壁滩的气候很异常。

白天的时间很长,阳光像是被聚焦烤炙这里的一切。一层层的热浪在空气中翻腾起来又笼罩下来和着其他的热浪,远远看上去,地面像是在晃动。黑是短暂的,也是寒冷的。寒月泼洒的光芒冷冰冰的,很快驱散石头通身的热,并给他们裹上银妆。他们身上的林林壑壑似乎也象征着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日复一日,他们渴望山顶积融化汇成的血水。但是这里还有另一种恐怖的东西在迅速蔓延,那就是孤独。孤独在啃噬着每一寸地方,每一片石头。水可以召唤远方的来客。他们奔跑,他们的打斗,打破这里死寂,孤独。 又是雨季的到来,动物不再打斗,他们变得宁静,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猎人露出洁白的大牙,微笑,叨叨。这次来的猎人比以往要多,而且是新换上的一批较年轻的,他们的肩上和腰上多出了很多猎枪。一个年轻人正举枪瞄准一只驻足凝望的羊,不知什么缘故,这一枪并没有打中,子弹把石块击成粉碎,枪声响亮而悠久,这把沉思中的羊惊醒了,他掉头跑了,湮没在羊群中。一个年老者笑笑拍着那位举枪的年青人,示意他可别再走火了。

当晚,猎人点起篝火,围坐在一起,唱着欢乐丰收的民歌,吃着自带的青稞面。欢乐的热情暂时让他们忘记夜幕的寒冷。每个人都掏出一个黑色的口袋,觅着石头,放进去,然后把那黑色的口袋扎在腰上。猎人们打算在这儿多逗留几日,可是连夜的寒冷和白昼的极热让他们打了退堂鼓。一个猎人不舍地时时回望着戈壁滩,前面那个古铜色脸面的领头的猎人朝那猎人大喊一声:“我们还回来的。”

汛期会持续几天,不会立刻消失,河水沿着山脊连成弯曲的线流淌下来,像是老泪纵横的悲伤老人。河水到戈壁滩时已经汇聚起来,这里没有陡峭的山岩,也没有忽然断裂峭壁,也没有巨石的阻拦,所以河水的流速平稳,河面也很平静。前来喝水的动物把脚下的碎石块践踏得滚落到水里。水面泛起一阵阵的涟漪,羊伸长舌头舐着水面,发出呼啦的响声,喝完了,他们还是不肯离去,他们会神地望着如镜的水面,审视自己的倒影。或许他们并不知道里面的倒影就是自己,他们还好奇地把嘴触到水面,舐一下水,想闹明白那到底是什么,然后待到水面平静后,还是搞不懂,他们会害怕立刻掉头领离去。

清晨的时候,天气不会马上热起来,这时候是许多动物出来活动的好时间,而那些半睁半睡的站在暖和的阳光下享受着小憩,他们当然有理由相信其他都是粗鲁动物,不会文静站着或躺着休息。一只鸟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睡懒觉,而身旁的一只鸟揪心地看着,来回地踱着步子。显然他们是一家子。美好的时刻很快地过去,动物们陆续地撤离,可他们也不知道哪有一块阴凉的地方,所以,这毫无秩序地撤离不会维持多久,也有些动物索性跳到河里­洗个热水澡。游泳对他们来说是天生的本领,他们把这当做一种好玩的游戏,乐此不疲在水里折腾,嬉闹。那些自认为文静的禽鸟也被感染了,双脚踏在水里,闭嘴不鸣,因为他们正把脑袋埋在自己的翅膀下,水花时而溅在他们的身上也浑然不觉。

黄昏和清晨一样是一个好时间,大地也开始渐渐脱去热罩。天与地这时只好似成为一体,昏黄,昏黄。夕阳的余晖一直在天边延伸,把天与地在山的另一边连接起来了。金灿灿的光芒在水面上荡漾开来,动物们这时候没心情打闹了,不过,还是有几只没闹够的动物在做范围极小的玩耍。他们舒展身体,然后席地而躺,耳朵不时抖动着。夜晚,寒冷会剥蚀掉夜的睡眠,他们赶紧时间休息,同时迎接夜的来临。

夜晚的冷寂给他们的心灵蒙上一层阴影,任何的忽然响动都会勾起他们对死亡的想象,同时,他们又希望这响动能持续下去,来打破想象,不过,他们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观察着周围的其他动物,他们把对大自然的敬畏写在眼睛里然后又传递给其他的动物,尽管对方也有同样的感慨。动物们有时候会对长久的站立感到疲乏,他们只被允许闭一会儿眼,因为大脑里总有一把镊子要镊破他们对睡眠的渴望,鸟有时候会把嘴嗑在坚硬的石头,发出咚咚的声音。

今年的气候特别的异常,来自峰顶的雪和冰块融化成的水源源不断地流过戈壁滩,流水的击打声似乎还伴随着冰块融化发出的断裂声,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动物们的听觉很灵敏,他们很早就从响动声中获得这一讯息,他们很兴奋,但他们在也不似刚来的时候那样用打斗来寄寓这兴奋,他们知道很长一段时间可以不用为水而奔波了,如果愿意,可以度过整个季节,这里的水足够满足他们的需要。

水带给动物生命,动物又带给戈壁滩生命,渐渐地,这片新天地多了很多的新生命。连续几天的降雨,这里像车水马龙的集市。他们度过一段平稳的日子后,有几只雄性动物此前表现出极度焦躁不安,现在他们正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其他雄性动物,这预示着,他们进入了繁殖期。届时,打斗的场面更加的激烈。他们为各自而战,那几只强壮的雄性率先打破平静的水面,暗流随即涌出,战争一触即发,但他们只想达到目的,不想至对方于死地。

动物之间很难存在秩序性,但繁殖期一过,混难的场面随即平和下来,他们忙于寻找食物,照顾幼崽,恢复精力,他们往往穿越沙漠,到那边的草原寻找食物,再冒着生命危险回到戈壁滩。戈壁滩确实是一个繁衍的摇篮,这里没有凶猛的野兽,对他们的孩子来说是相当安全。

草原上的草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虽然戈壁滩地质坚硬,但他们凭借水和动物的粪便竟落地生根了。他们将种子散在动物的皮毛上,远行几千公里终于到达这未知的领域——戈壁滩。先是一个嫩白的小芽,随后变成草的雏形了。动物们当然很快注意到这小家伙的存在,他们围着她窥视良久,最后总算明白,这是一棵小草,来自另一边,她是这里的第一位小天使,所以以后的几天动物们耐心呵护着小草,接着就是有成片的小草自地底下闻声探出头来,并努力地拔尖。

那些食草动物还是要远行到沙漠对面的草原去寻觅食物。他们心知肚明,戈壁滩上的草是不够的。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现在,戈壁滩上,血管里的水很充裕,空气和地面也渐渐开始湿润,草虽然要忍受昼热夜寒这番水火的考验,但他们还是茁长成长,并愈发透出一种生机盎然的神情。河里的水冲击着两岸的石头,并带着他们其中一部分远行。

河水要想流向更远的地方必须要穿过一片沙漠,但这片沙漠与动物觅食要穿过的沙漠不一样,这里没有动物涉足过,河水走到这里,陡然会变变浅,他就像一个渴极的猛兽张大了嘴把河水猛吸个饱。河两旁站这几颗高大的胡杨树,三三两两地错着,茂密的枝桠相互攀援着,手牵手似的互相勉励对方对生命的坚持与热,远离河边一两棵胡杨早已被风沙剥落掉最后一片叶子,但他们的枝干依然挺拔着,显得孤独而悲壮。河的尽头是另一片天地,那里有大片的水泽,各种名目的鱼类游历其中。

戈壁滩现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动物的种类越来越繁多。前不久,还来了一帮人,他们和那些猎人有着同样肤色,却又有着明显的差别,无论从他们的说话还是做事。动物们见了他们也不跑,只是静静站在远处观望。只见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上掂量几下,就随手扔进小河里,水面立刻做出回应泛起阵阵涟漪,然后他转身对身边的人说道:“这里地势平坦,适合工作,最重要这里水资源充沛,就定在这里吧。”然后他们有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在临近出口的地方的一块石头上留下标记就离开了。

天还没有亮透,一阵阵轰鸣声叩响了清晨的门扉,这时候的太阳宛如刚睡醒的人惺忪迷滞,动物们看着昨天来过的那些人手里拿着稀奇古怪的东西,更让他们惊奇的是后面许多台剧烈咳嗽的大家伙。一个黑脸汉子正骑在上面驾驭着其中一个走在最前面,后面还跟着许多扛着东西的汉子。

其中一个汉子指着那块石头上的标记,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响动,因为他是一个口讷者。

动物们无论对这些不速之客是多么好奇,但对生命的热爱,对死亡的恐惧早让他们躲避起来,他们去寻找另一片适合生存的天地。

人们架起了帐篷,生起了火,黑脸汉子吆喝了一声把车停在空地边就走下了,其他的车手也随着他的步伐下来了,那动作神气如出一辙,他们一字排开站在河边洗了一把脸,然后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胡乱在脸上擦了擦,这足以见证他们的粗鲁。不久空气中飘来阵阵饭香味,和着锅瓢敲打的声音,人们拣一块大石头坐下来吃饭,严肃多时的脸终于露出愉悦的笑容。他们会在这时聊会天,吃完后,还可以抽一支烟呢。那个年老的正弯着背,胡子拉碴一大把的,正眯着眼啪嗒啪嗒抽上了,烟圈自他的俩黑鼻孔里弥散开来。

一面较大红色旗子,上面不知写着什么字,被竖立在营地中央。工作开始了,黑脸汉子和他的队友走向车,捣鼓了一翻,那些车像患上哮喘似的咳上了。

那个年轻的人走了过来对身后一个凸肚皮的胖子说“我们首先需要钻一口井,对地下的石头进行检验。”胖子只顾着手在纸上走笔如飞,没注意到年轻人已走进帐篷,手正挑起帷布,便大踏步地跟了上去。

那些车在人的操控下乖顺伸长爪子朝地上挖下去,每一次用力,这咳嗽便会加重。

工作进展的不是很顺利。“这石头太坚硬了,车会吃不消的。”一个车手抱怨道,其他的车手也附和着。

第二天,一辆卡车风尘仆仆驶过来,卸下许多的器材后又风尘仆仆地离去。人们依靠这些先进的器具,在戈壁滩上开凿一个又以一个洞,并从里面拣出好几样石头来放放大镜下又搁显微镜下反复观察。

观察员脸上不时透着失望的表情,朝年轻人摇摇头。

一连几天都过去了,他们的检验结果一致表明这里没有矿藏。天又在微雨,给施工队员带来丝丝的凉意,他们都知道这几天的功夫都白费了,大家穿着沉重的雨衣,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雨丝抽打着帐篷和地面的声音。那个年老者依旧抽着他的旱烟,若有所思,不一会儿,脸上露出温馨的笑容。谁知道他正在思念着远方的亲人呢?那时候全家人围坐在烛光下,妻子正耐心地织着毛衣,女儿给他俩讲书本上的故事,烛光照在她稚嫩的脸上,美丽极了,就像个小天使。

天放晴了,戈壁滩上的天空很清亮,美丽的山川尽收眼底,好不壮观,人们像置身于世外桃园,久久伫立,这给他们阴郁的心陌上一层平静,西边的彩虹忽隐忽现,施工队员将早已收拾好的工具扛在肩上,撤离这个给他们带来遗憾又带来惊喜的地方。只有那几口未填的井,张着口,喝饱了浑水,望着天空,望着彩虹,望着离去的背影。

动物们又很快回到这里来了,其实他们并没有走远,只是在较远处窥视着人们,人一走,他们立刻就回来了,他们围着那几口井看了看,知道看不出名堂就散了。井旁的石头散乱地堆了几堆,那是从井里挖出来的,他们和地面上的石头相差无几,只是更大一些,更鲜艳一些。

可怜的那几株小草早没了踪影,他们被汉子的车碾得粉碎,永远埋进了土壤。动物有恢复了往日的气息,嘻戏,打闹,小崽子们也渐渐长大,还没摆脱幼气,他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沉浸在幸福中。孩子他总担心孩子们长此下去不行,有一天,他督促着孩子们和她一起外出寻食。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打算,他们想外出看一看,便爽快地跟着父亲去了,在路上,他们可一点都不安分,像小牛犊一样来回地跑,父亲和伙伴们不停地发出警告的哞叫,孩子们充耳不闻,他们无奈地看着这帮天真的小家伙。想着过去,自己不也是一个小顽童吗?常令父母们担忧。

孩子们累了,不再跑来跑去,他们总是落在后面,父亲不时地往回跑,鼓励他们往前,走过这片沙漠,那边有丰美的水草了,孩子们将信将疑跟上一阵,又落在后面了,孩子们要回去,踌躇不前,父亲深知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坚决反对。父亲放慢脚步,走在后面,在这件事上,他不允许妥协,就这样走走停停,挨到日没,到达草原,他们不能按时返回戈壁滩,孩子们还没有感觉到危险,他们不谙世事,不知道狮子,野狗,豹子如何将弱小动物开膛破肚,父亲坚决要从现在开始教孩子们如何保护自己,要学会奔跑,不停地奔跑,但看看他们现在无忧无虑相互追逐,他更家觉得责任重大。

晚上的草原肯定是呆不下去的,那是强者的夜晚,任何弱者都会被快速追捕,捕倒,然后死亡。草原上的追捕与被追捕同时进行,永不停息,而且捕杀的段如出一辙。

孩子们填饱了肚子,他们早讲疲劳抛诸脑后,这是他们要随父亲们返回去了,他们出了草原,进入了沙漠的腹地,这时候天空早已挂起月亮。他们在沙漠上留下一串串脚印,脚印一直在向前延伸,后面的脚印不一会儿被风沙掩盖了,又恢复到以往的平静。他们没有谁发出任何响动,只有沙子在脚边流动的微弱响动。

孩子们从没在这原罪时代存在的天地中行走,他们感到害怕压抑,所以紧紧跟着父亲,未敢造次。突然动物停下来了,前面领头的动物发现沙丘下露出些皑皑白骨,此情此景,让后面的孩子感到害怕。父亲转过身,摇了摇头,像是安慰他们。他们绕过那些沙丘下的白骨。不久后,有一个孩子终于发出一声害怕的叫声,因为他头脑里还满是那些白骨,脚踩了个空,从沙顶滚到下面去了,父亲一个箭步冲了下去,拦住了他,把她按群带上来了。

队伍再次停下来时,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他们迷失了方向,沙漠总是千变万化,即使在最祥和的天气里也会像波涛一样涌起,降落,散开,再聚合。新堆积的沙丘把他们来时的路给堵住了,一路上留下来的气味没有了,孩子他安抚好孩子,又向其中最大的孩子交代了几声,匆匆赶向前面了解情况,不是有其他动物随他而去。一群资深的动物围拢在一起,在商讨对策,但还没有谁提出有效的办法,不同的意见总是在快要达成一致的时候被提出来。

父亲从他们讨论的话语中了解到情况,他比那些领头羊更焦急,但他压抑着这份焦急,他要稳住孩子们,不能再让他们有什么恐惧了,他走到孩子面前,低声告诉他们队伍正在休息,末了,他还是不放心,就给孩子们讲起来故事来,这样一来,孩子们就会忘记眼前的糟糕环境。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又出发了。后面的羊循着前面的羊的足迹亦步亦趋地向前移动。脚步在沙丘的侧面划出一道弧线。他们过了这座山丘,优惠到来时的正轨上,沿道撒下来的气味变得浓重起来。他们很快就会回到戈壁滩,尽管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他们沉重的心终是放下来了,不会再迷路了,不会像茫茫大海中失去方向的船迷茫驶向更黑的夜里。剩余的路顺利的不像是在走,而是在飞。戈壁滩上的那女老幼蹭着头角,以示高兴和幸运,他们迎接了这批英雄的到来,并在石堆之间安静地听着他们这次的冒险故事。脸上的表情随着故事的情节而起伏跌宕。

一连数月,孩子们的生存技能还是不成熟,生活在这个安详的世界里能学好技能吗?这个世界安详吗?至少这里还是安详的。我们的祖先时代与豺狼打交道,但他们的子孙还是延绵下来。我们的家乡在草原上,尽管那里充满屠杀,而不是生活不到半年的一毛不拔的戈壁滩。我们要想长期生存下去,必须回到草原上去,最有威望的羊将这一讯息传遍整个羊群。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他们沿着河岸走,他们的家乡在河的东面,在河的尽头的沼泽地带的另一面,他们要穿过那片他们根本不了解的沙漠。疲劳会伴随整个旅程。那几口井又张着半干的嘴,一会儿望着天,一会儿望着离去的背影,只是它们送别的不再是人,而是羊群。一阵风自山顶呼啸而下撞击着地面又向前追赶羊群去。

对这种前途未卜的旅程,小羊多少会出现焦虑,一只哦小羊正在问父母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家乡,草原。”“可我实在戈壁滩出生的,那才是我的家乡。”“不,那里只是一个避难所,我们不可能一直躲在避难所里不出来。”孩子疑惑。“你们什么时候能学会长大。”“我们不也长得壮实吗?”“长大,就是学会自立,自己保护自己。我不希望你们是垮掉的一代。”

旅行似乎永远是这样,先是用顺利麻醉你,然后便用坎坷忽地把你打醒。羊群被打醒的地方是在那长着胡杨树的地方,那里是沙漠的进口,胡杨依旧三俩成群地立在河边,远离河边的一两棵胡杨树干依旧挺拔,并未增加一份衰老。那一阵风也及时赶到,将胡杨的树干吹的抖动着,那死去多时的胡杨看上去像一个年老者在伤逝自己的青春年华。

戈壁滩因为羊群的离开而变得寂静下来。井作为繁荣的标志一直被保留着,现在它们孤独地伫立在那里,和那几堆石子。汛期早已过了,河水还这么饱满是不可思议。进入七八月份时,河水终是流干了,河床坦露出来,河底并不深,在羊群未撤离之时,就有许多的羊涉水渡过河,有些长腿的鸟类站在河中央凸出的石头上捕鱼吃呢,现在河干了,他们也随着羊群朝下游方向飞去。那里有一片沼泽地。

石头上还搁着几条死鱼尸体,这里根本不适合他们生存,,他们的家乡是那片沼泽地,他们只是一群亡命徒,逆水而上,来到戈壁滩。一只路过的鸟飞到这里,这里的空旷让他感到压抑,他叫了两三声,并没有听到其他的声音,只过了一会儿便听到四周的山原文原调地把声音传回来。他放心大胆走向河底。饥饿使他成为一个饕餮客,他大口大口吃着死鱼,临走时,嘴里还叼着一个。他是把死鱼带回它的家乡吗?

以后就再没有任何飞禽走兽光顾这里了,下游一带都断水了,不论是羊,鸟,还是胡杨都为了生存而挣扎着.羊群中不断有羊殒命沙场。他们埋掉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进,小羊们意识到这次旅行是与众不同,一直小心翼翼的,毫无差错地走在队伍的中间,胡杨树也只能对远去的身影望尘莫及。

戈壁滩那死去的草的灵魂久久萦绕不散,它们又在戈壁滩上落地生根,用顽强的生命力冲破石块,探出头来,吸收甘露和雨霖,根茎晚宴匍匐向石缝里钻。它们似乎在说,我们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孩子。

井里的浑水在岁月的沉积下,变得澄清,没过多长时间,它们也变干了,这些井大概有二三十米深吧,里面黑不见底,一个石块不小心滑落下来,只听见咚的一声撞地的声音,里面确实没水了。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滚进去,他们本来就属于那口井的。

远处的天空升起了一片祥和的云,戈壁滩没有出现什么变化,他总是像一个沉寂的老头,脸上透露着一种沧桑的感觉,懒惰的夕阳不情愿挪动臃肿的身子,在西边一角染红了那片祥和的云,夜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罩下来,这漆黑一团把山的轮廓,天与地的界线罩没了,又给原本寂静的戈壁滩添上一层寂静。一连几天的宁静终于被大地震给敲碎了,它像是蓄谋已久。这一切也应证一句话;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山上的石头气势汹汹向下滚动,巨石把井口遮掩住了,小石头只能依偎在它身旁,他们想到井里避避风头是不可能的。很快戈壁滩平坦的地面不复存在,他被埋藏在巨石下,远处的山也变了模样,只有沙漠,凡夫俗子是驾驭不了他的,还是保持这原样。

河道有时跟人说话一样,不喜欢直来直去,把宝贵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抖出来。河水是河道的血,他当然不喜欢血快速从身体流出。这原本弯曲的河道经过这番折腾显得更加扭曲,有的地方被横空截断,不像一条河,其实,河水干了的那一天,他就不是一条河了。

草虽然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当然是指他能死而复生。草被石头盖的严严实实,他们被闷死在里面,身体在里面腐烂,变臭,有融进石头,就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我们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现在又回到石头里去。只有一棵路毙的草还在外面,他或许不承认自己的前世是石头。

大地震拆散了许多的亲人,使他们父母兄弟姐妹远隔一方,扭成一团的石头就是一个大家庭,现在他们支离破碎,就相当于亲人分散,地震向来是独来独往,最恨别人团团圆圆,又嫉妒生恨,由恨生恶。

一切的伤痛都交有时间来处理。

一群掘石队向这边走来,就像半年前探矿队一样。他们没有到达戈壁滩就老远停下来了,其中有几个人还来过此地打猎,但他们似乎早忘了这个戈壁滩,他们的房屋被震坏了,需要石头,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到这里弄石头确令人费解。

他们像蜗牛一样缓慢向前爬动,后来,他们把路修好了,车开进来了就像黑牛脸汉子那样的车。几辆车同心协力将一块大石头举起,放进卡车里。那条路秉承了河的习性也不喜欢直来直去,他弯曲的像羊肠一样,有时弯曲的很不合理。“不行,这条路一定得改一改。”工头抱怨说,他指着戈壁滩上的一条路。

卡车就像一个粗鲁的汉子,在需要它用力的地方没有它办不到的地方,譬如,在运笨重的石头上,它一点也不含糊,它不比娇贵的轿车只在平坦的路上风驰电掣,这也是卡车可夸傲的地方。

卡车源源不断地向远方输送着石块,一辆卡车正喘着粗气,穿过第三个山口时,车突然停下来了。司机从车上跳下来,向路旁啐一口唾沫,就向前面走去,崎岖的路面豁然有一个偌大的坑,司机破口大骂也拿它没辙,只好从车上卸下几块小石头向他疏通一番,才得以通过。

戈壁滩上的石块渐渐清空,几个猎人才恍然大悟过来,这个地方他们曾经来过。如今他们又回来,正如他们离开时,古铜脸面的领头猎人所说那样,我们还会回来的,只是猝然没想到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里,当初他们留下的灰烬已成为历史了。当吊车把井上的巨石抓起来时,边缘的几个小石头趁机跃进了井里。猎人们很惊奇,当初这里并不没有井,他们胡乱猜测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存在,这显然不会说服其他人。

一个人走到井旁,拿着手电向里面一射,光迅速沿着比扩散开到井底,除了模糊地看见许多的石子以外,什么也没有,那个拿手电的人伸手捡了一颗石子,唯恐力不及,石子落不下去,使劲地把石子砸下去,只听咚一声回答。他又捡起一颗石子,这次他小心翼翼轻轻地将石子扔下去,又是一声较微弱的咚一声回答。然后他沉默片刻发话到:“我们可以向里面注水,以解决用水困难。”这个提议马上得到认可,蓄水车千里负水然后再喂饱这几口饥渴张大了嘴的井,井喝饱了水,就被人用木板封住了嘴。

河道里的石头还没有清完,一个工人正用铁锤敲击着河底突出的部位,重击之下,石头应声而碎,石头底下的鱼魂得以昭示天下。那个工人拿着鱼骨头,对着太阳,瞄了一瞄,然后挥手示意后面的工人“这里还有鱼呢。”他带着惊喜说到,那几个工人也感到惊喜。

施工队现在接到的任务不只是要采购建房用的石头,还有修马路用的石头。晚上这里灯火辉煌,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远处的一个人向灯光处靠近,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穿着厚重的衣服,吸尽了水气,不免冷的搓着手,然后,凑到嘴边哈一口热气。他揭开缸盖舀一瓢水,咕咚咕咚喝着,喝完将瓢递给正走过来的一个人,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这水真凉。”

每当夜半,灯一盏一盏接着熄灭,那是收工的信号。戈壁滩又沉浸在夜的寂静中。工人们的鼻息声反而更衬出这里的寂静。

石头吸着夜的寒冷,然后又将寒冷传递给睡熟的人。

一个酣睡的人正在呓语:“我家乡的夜晚,这时候应该有许多的萤火虫在夜游吧,孩子们会跑过去抓许多,放进透明的玻璃瓶里。”

早上的阳光特别的明媚,就像是雨后初出的太阳,温暖,柔和。这时候,一个简易的厨房里飘出缕缕青烟,就像王维在唐诗里写的“大漠孤烟直”。

外面的筷子敲打碗的声音早已响成一片,人们催着师傅快开饭,工人们只管乐呵呵地敲着,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愉快的事。

卡车的轮子在沙漠的边缘画出许多的弧线,有好几条新鲜的车辙线覆盖或是交错着旧有的线。路上没有什么消遣的东西,这是有的司机扯着大嗓门唱山歌。民歌极具有地方特色的,也算是一种文化的沉淀,着许多的曲线把外界与戈壁滩联系起来。

村里的小孩围着那些从戈壁滩运来的石头,石头乱堆一起,小孩子们往往吃过晚饭,或者在晚饭前在这里玩捉迷藏的游戏。一个孩子拿起一块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就问一个较大孩子:“这是什么石头,挺重的。”“这是戈壁滩的石头,我爸说的。”“你去过戈壁滩没有,那里有很多这样的石头吗?”“我没去过,我很想去。”其他的孩子也附和道:“我也想去。”

当运石头的车到达的时候,孩子们央求司机带他们去戈壁滩,司机喝了一口自带的水,他当然不肯:“那里一点也不好玩。”就这样跳上车又原路回去了。“或许,那里真的不好玩。”大孩子自譬自喻,想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狐狸一样安慰自己。

戈壁滩已经露出原来的样子,猎人们说一点都没变,那些动物呢,然后猛拍自己的后脑勺,这里的河道干了,当然不会有动物来呀。

石头已经足够了,施工队就要离开了,或许对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说,他们永远不会再到这儿来了,人每到一个地方,就像重新生活过一样,现在他们有点怀念这个地方,那几个猎人像他们最开始来一样,在地上寻觅几块漂亮的石块,放进兜里。石块们在远去的脚步下狠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井里的水作为可以看得见的礼物被留在这里,工人们带不走水,也休想带走它,他和井相互依存着。此时他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空的云映照得更洁白。

一切过后,都重归于寂静,没有锤子击打石头的声音,没有卡车咳嗽声音,没有人们击打碗的声音等等一切,人都说声音是有灵性的。他能承载亲情传递给远方的亲人,现在这里没有声音,他不能和远方的石头联系了。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也不知道是多长一段时间,周而复始的平静被一对旅游的人打破,他们背着挎包,擦着额头上的汗,倚在一块算是平整的石头上。山上一块沉不住气的石头从半腰上滚落下来,刚好停在他们脚边。其中一个拾起它,微笑着对另一个说:“你看它多圆,只是缺了一角。“它真的挺圆,他滚下来是不是去寻找那失的一角?”“失去的一角,我曾经看过一篇小故事,也是讲缺了一角的圆,那缺了一角的圆想找回失去的一角,让自己变得完美。因为缺了一角,他开始滚动的很慢,一路上它可以嗅到花香,听到鸟语。有一天,它终于找到那失去的一角,从此,滚动的越来越快,再也嗅不到花香,听不到鸟语,于是他毅然放下那失去的一角……或许它就是那个圆吧。

他们向前走,地面上的车辙印早已消逝失匿迹,就像眠的动物钻到底地下去了。他们像施工队一样对井感到惊奇,他们只是怀疑有人来过这里,井里的水早已被井吸收殆尽,里面黑糊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其中一人朝里面大喊一声,马上声音被弹回来了,然后他又转身看了看这时的夕阳,戈壁滩上的夕阳是一览无余的美丽的。他们久久伫立,只是望着被染成红中带黄的戈壁和山川,谁也不愿意打破这在奇迹般的天地中的神游。

末了,那男子大喊一声,那雄浑的声音在山与山之间久久回荡,也回荡在戈壁滩上,另一个人也跟着大喊一声,一声接着一声,山的应答也是一声接着一声。

他们掏出喝完水的瓶子,装满了小石头,把它放在他们倚在那块石头,作为永久回忆留在这里。

戈壁滩像送走每一位来客一样,送走了他们,跟着他们走了的还有那块失去一角的圆。

远处的山显得瘦骨嶙峋,他们像古代动物身上的甲坚硬,山上全是石头,紧紧抱合在一起,一座山就是一块巨石,不像江南的山,山清水秀,是温柔的女子形象,而他就是黝黑的男子形象,此时的夕阳看上去像被他拽住不放。

羊群再次回到戈壁滩是第二年的汛期,小羊们已茁壮成长为精炼的青年羊,当年他们的族长做出一个多么明智的选择,现在他们来戈壁滩不是为了避难,而是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到草原寻找食物,到戈壁滩寻找水源,他们来来往往在戈壁滩上,候鸟也会跟随他们的步伐。他们本可以飞到羊群前面,但他们又故意落在羊群后面。

斑马这笨头笨脑的家伙,竟然也学聪明了一回,跟着羊群屁股后面来到戈壁滩,一路上没少给候鸟惹麻烦,他的伙伴野牛也在其中,不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哞叫,倒惹得斯文的斑马生气,含警告意义地向野牛身上挤了挤:“老兄,别再叫了,小心把狮子给招来了。”野牛是个野蛮脾气暴躁的东西,最做不来就是听取别人的意见,野牛不管不顾地哞叫,这候鸟也有意撩拔这俩兄弟之间的感情,他们认为野牛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也跟着哇哇乱喊一起,有几个胆大的飞到野牛背上,斑马气得直摇头,野牛虽糊涂,但自己的家事用不找别人来管的道理还是知道,所以野牛并不乐意候鸟站在自己的背上,也停止了哞叫,候鸟自知吃了闭门羹,出力不讨好,很无趣地飞走了。

漫长的步行后,他们终于到达戈壁滩,他们老远听见河水咚咚声,空气中也弥漫了水的气息声,这个他们注射一针强心剂,野牛哞叫着,步子越来越快,斑马不再似路上那副表情。

野牛这家伙最野蛮,他把整个头扎进水里,斑马则斯文刚好把嘴触进水里讯息起来,候鸟尖着嘴,眯着眼舐水,羊和斑马差不多,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们之间有好感。

牛这怕热的家伙,喝了一肚皮的水,觉得没啥事,就不知深浅地跳到河里,他们庞大身体激得水花四溅,斑马总是一副苦瓜脸,喝完水,站在岸边,望着远处的天出神,像是在窥视自己内心,候鸟这时早早打起盹,他们习惯性把头埋在翅膀下,世界以外的事好像与他们无关,只有羊,这种温存怀旧的动物,走在他们以前走过的地面上,井有喝的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见到老朋友丝毫不动,那装满石头的瓶子依旧留在那块石头上,石缝里蹦出几株小草,正伏在那石头上晒太阳呢。

天渐渐地暗下来了,他们要返回去了,唯独候鸟不大愿意回去,但他们又害怕孤独,总是拖拖拉拉跟在后面。

他们回到草原已是一片黑暗。草原有着广阔的胸襟,包容所有的来客,但只有那些狮之内的凶猛动物倒是心胸狭窄,对不速之客或驱逐或置之死地,所以羊小心翼翼回到自己常驻地,那里有丰美的草。

一年的汛期很快地过去了。戈壁滩又回到沉静中,像是在养精蓄锐,准备下一年的汛期到来,但他等来是一群从没见过,不同于寻矿队,掘石队的人。他们带来的家伙要庞大的多,咳嗽的声音也小了好几个分贝,身上穿着统一的服装,头上戴着簇新的安全帽,连人说话的口气都很高亢。

他们动作熟练地在戈壁滩上支起帐篷,把那瓶装满石头的瓶子抛得老远。他们并没有多想什么,把那块巨石推进井里,井使劲哼了一声,就再也没反应,他们很快被石头填满了,车的履带从上面趾高气扬地碾过,石子与履带产生嘶嘶刺耳的声音。

车是没有思想的铁怪物,只要在人的操控下,任劳任怨地一直干下去,这种以服从为天职的工具,未来是需要它们的,且看看它们凿壁穿石的本领,就会叹服它们力大无穷是 无人能及,卡车配合着它们的动作,敞开肚皮,让石头装进去,石头就是它们的食物,吃饱了就躲远远的拉空肚子,如此这般重复着。

他们的意图渐渐明显,他们是想凿穿这座山,但还不知道凿山的目的。有一天才构想不妨从山的两端同时凿进,可以缩短工期,由于对这里的地形缺乏了解,这个方案马上夭折了,因为他们无论如何是过不去的,山连着山像铁链一样锁住戈壁滩,唯一通向外界的路口刚好是反向的。于是,这个天才再次动用机灵的头脑,构想出一个更妙的计划。只见他蓬头垢面,嘴角泛出笑容,他正为自己的聪明而洋洋得意。

它对身边的人耳语了一会儿,就大跨步的出去了。根据他的方案,先要从山顶向下垂直打一口井,然后在向两头凿进。

因为方案的需要,那座山的顶端被人蓄意削去了。钻井队的人站在那块平地上朝下面望去,看见下面蠕动的人,就像人在观察蚂蚁一样。山顶上的机器轰鸣起来,石头不断地被运下来,又被卡车吃下去,卡车纵使贪嘴,这许多的石头,吃下去也是消化不了。最后,他们发现山的那边是一片低洼带,他们索性把石头从山顶向下推,,巨大的石头顺着山坡滚下,有时候他们是越过一个障碍物纵身一跳,就进了低洼地,石头相互碰撞,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久久萦绕在每个人心中。它们像是在呐喊。天上偶尔飞过一只候鸟,也作不平之鸣地飞向沼泽地去了。

月亮看着揪心,早隐藏在乌云后面去了。戈壁滩上也早换上大功率的探照灯,灯光把戈壁滩上的每处角落都温存到了,然而却不能吧远在千里的飞蛾温存到,或许那家伙已找到归宿,同样,戈壁滩也要找到归宿,只是这归宿是什么,只有那些工人知道,一个工人干累了,从洞里出来透透气,拣了块石头坐下,掏出一根烟点上,又递给另一个人一根烟说道:“今天又向里挖深几十米,听说这里要修建铁路,通向高原呢。”另一个工人把烟狠命的吸,烟从他的鼻孔和嘴里同时向外喷出,然后在他头上弥散开来,好半天才接过话茬说:“是啊,我也听说了,火车就是从这洞里穿过踏上高原的。”然后又是一阵猛吸。

井与洞一向是不相往来的,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井是竖直向下的,而洞是横向的,但这次它们偏偏撞在一块儿了,就像相向的人在独木桥上相遇,不过它们并无新仇旧恨,它们仅仅刚打照面就没做任何举动。洞继续向前推进,挖井的人投入到挖洞的行列中,他们本来就是挖洞的人,让他们挖井就像文盲写字,他们把井挖得丑陋极了,但谁也不会介意。

洞自恃比井长的漂亮,顿长气势,一口气向前延长了好几米,其实看起来,洞并没有魅力可言。洞口毫无规则,看起来只像歪嘴的人打哈欠,内壁棱角分明,山中的水不断地渗出,凝聚,落下,像一位哭泣的母亲。眼因多流泪水,而愈益清明,心因饱经忧患,而愈益温厚,所以洞里很清明,很温厚,工人们干完活,多半会在洞里呆一会,他们早已过惯了异乡的夜生活,此刻,他们脸上布满皱纹,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更瞩目。

一个劳工仰着头,张开嘴,对着将要滴下的水珠。水珠积聚了很大的力量从石头的棱角处坠落……“这水好甜。”他面带微笑朝大伙说道,这微笑也不觉地将他脸上的皱纹扩大了。

隧道被打通了,从这头一直能看见那头,一阵穿堂风呼啸而过,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

当夜里,人们燃起了篝火,载歌载舞地表达了他们对工作完成的喜悦之情。

一个工人醉醺醺地,嘴里吹着口哨,走到河底一个石头投下的阴影后,哗啦啦撒了一泡尿,这不止他第一次干这事了,很难想象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童趣未了,还把小时候喜欢躲在野外撒尿的情景回忆着。

命运就这样诡秘,他们搁下粗糙的隧道不管了,把几辆车停在被填埋的井上,然后离开了,他们是一群平凡的人,没有谁会记住他们,可他们记住了这里,他们来过此地。

戈壁滩越来越像一个大舞台,挖隧道的人离开后不久,另一拨人又来了。他们带来了全新的装备投入到装饰隧道的工作中,他们用智慧将隧道装饰一新,这样隧道就更完美了,它开始嫌弃头上的一方井了,所以聪明的人没等他示意,就将他头顶上的井掩埋了。

这拨人早早吃过饭后就开始清理戈壁滩上的石头,他们原打算将石头直接倒进河道里,这样方便省事。苍天是长眼的,今年的汛期早早的来临,河水盈盈地趟过河道,天空中伴随着淅沥的小雨,雨点在河面上撞出许多水花,就融进河水向东而逝。

人们感激这场不期而遇的雨,他们意识到这条河的重要性,也就打消了原有的打算,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山腰间,就在河道的上方修筑了一间小屋,那实际是一座灯塔。每当夜晚来临小屋顶端亮起灯,戈壁滩四周的峭壁顺着孤光投下重重的浊影,一条从天边延伸过来的铁路恰如其分地跨过戈壁,穿入隧洞,不知其头,也不知其尾。动物们斌没有因为人们的到来,而改变宗旨,他们早已熟悉这里的一切。他们一如既往地来这里生衍,然后迁徙。火车第一次开进来的时候,正值汛雨期,那是动物们匍匐在河边睡觉,轮子击打铁轨的哒哒声不绝于耳,动物惊醒一跃而起。他们从没见过这等玩意,这时火车在进入隧道的当儿,突然鸣起了响笛,动物们有惊奇变得兴奋,他们撵着步子示意他停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车上的一个小孩发现了他们,他扭着头,手指着窗外,对他的父母嘀咕着什么,一眨眼的功夫,火车将动物抛得老远。动物们终于驻足下来向着火车驶去的地方久久凝望,脑海里还是一片轮子击打铁轨的哒哒声。末了,他们又像什么事没发生过似的回到驻地。有所不同的是他们对铁轨发生了兴趣,有些家伙爬到铁轨上,在枕木上悠闲走几个来回,并不是所有的动物都喜欢干这种事,譬如禽鸟,他们是公认的最懒散的,只知道一动不动地把头插进羽毛里睡大觉,外面的世界与他们无关了,要是有别的动物无趣取笑他们,他们会众口一词我们站着不动是为了节省能量,免受寻食之苦,这样别的动物就没有说辞了,因为他们说的的确符合逻辑。如此,还是有好些动物想反驳他们,但苦于找不到好的理由,也就不了了之,久而久之,大家也不再说什么了,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些。

一天上午,火车按时驶过戈壁滩,动物们从几里以外的哒哒声中掌握到这一讯息,早已侯在铁路旁,只有禽鸟在火车驶近时微微抬一下头。这时火车上更多的人注意到这里的动物,从漫漫沙海穿过,他们的视觉早已厌烦了黄沙,突然有动物闯进他们的视线,眼前自然开阔了许多。

灯塔就像一座守护神一样,守护着这一方净土。夜幕降临,他就散发出丈余的光芒,这光越过山峦大到戈壁滩已成薄薄一片。听说这样的灯塔有好几处,早前去沙漠觅食的动物说在沙漠与草原交界的地方就有,后来又有动物证实这纯属捏造。

河水永不变更(在汛期)地汩汩地流淌着,有时候,动物们会感觉生活无聊,早已习惯火车带给他们的兴奋已不再让他们颠倒,他们甚至变得漠然,就像人一样,长期对着熟悉的事物会产生厌倦,所以没等到汛期过,动物们就开始陆续撤离。禽鸟一连几天就忙碌着讨好斑马和野牛,希望借他们的背载他们一程,因为羊要照顾年幼的仔们,所以落在后面,但他们食物自带齐全,也就不显得慌慌张张,有几只禽鸟害胃病,他们嚷成一片,企求野牛和斑马走慢一点,斑马野牛脾气一上来要抛下他们,他们才闭口不言。有的羊开始趁势教育起他们,但禽鸟闲那些道理太硬,有取笑他们的成分,却也不便拿老强调,只得把头埋进翅膀里更深了。

戈壁滩又回到一片宁静,偶尔有火车驶过发出的哒哒声,河面也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间或听见一两声水激石头的哗哗声,可是从以往到现在,戈壁滩上所发生的变化使寂静也悄然变得不再沉重,阴暗。有些地方开始冒出一片新绿的草芽,无声无息,他们慢慢长大……

铁路两端已栽下一排排的胡杨,是那种动物在河道尽头的沙漠里见到的树,那是几天前,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远方传来咚咚敲打声越来越近,然后有越来越远,河道两旁几个较好的位置也被种下胡杨,他们和铁路两旁的树相互凝望。这次动物打算等汛期过头在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也学会了寂静,学会了凝视,聆听……

一条狗和一位老者出现在戈壁滩,他便是灯塔守望者,动物们记得火车头次在戈壁滩停下来,正值夕阳无限好,动物们就在两边看着,有许多人透过玻璃向他们指指点点,他们也没在意,这时打车厢里走出一位老人和他的狗,火车呜呜了几声就走了,动物们有些畏惧,因为鬣狗是草原一大杀手。狗也没想靠近他们,他紧紧跟着老者朝灯塔走去,上去的路实在不好走,有几处像是被截断。“一定把路修好。”老人如是说,狗嗯了两声表示赞同。总算是到了,老人拣了块石头坐下,开始倒嚼带来的食物。

一连好几天,动物们注意到,老人和狗都没有下来过,可他们哪里又知道,这几天可把老人和他的够忙坏了,只见狗在老人后面跟进跟去,不知干什么。后来他们才搞清楚,老人忙着修路,通往戈壁滩的路,那是一条曲径,却没有通幽处,老人望着修好的路,心满意足,不觉微笑在满是沟壑的脸上扩大了。他从小屋沿着那条路走下来,又从下面走上去,来回好几个回合,狗也试着走了好几遍,只是在几处陡峭的石阶上略有不适。现在老人可以自由的上下了,自然和那些动物的接触变多了,第一次去河边洗衣服,动物在河边舐水,休憩,老人累了,抬头看看,欣喜第一次近视动物们,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狗也和动物们的接触变多了,起初动物有些害怕,只是站在较远处注视着他,看他并没有凶样还友好地朝他们摇摇尾巴,这足以让他们释下疑虑。老人经常吃完早饭没事可做,便端着眼镜在布满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寻找什么似的摸索着,再过一会太阳出来了,外面不能呆着看书了,他便把书扣上,摘下眼镜,看见狗和动物们正玩耍。禽鸟是不喜欢狗的,因为他经常猛地冲到群里,搅了他们的好觉,有些禽鸟看见他一来便撅着嘴狠狠地在他头上背上啄,有一个激进分子恰巧啄住了他的尾巴不放开疼得他乱蹦乱跳。狗自此吃了这亏,一连好几天没敢招惹他们。

有时候看着自由自在欢乐的动物,老人陷入沉思,谁会想到在这个除了山就是天的地方,生活着这么些动物,而却他们还生活得很好,那些沉浸在红灯绿酒的现代都市生活的人已把最后一点的宁静抛诸脑后。

他每天守候着灯塔,在夜晚来临,给陷入黑暗中的一切——石头,胡杨,动物,铁路,火车送去光明,日复一日,他希望别人能够读懂灯塔的意义,他一直守候着,守候着那些迷茫,迷失的人儿,能在这里读一下自己的心。他就这样如是守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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