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何往

细雨如丝，密密的覆盖住了那座萧索的小山村，天地间一派的清净与安宁。

雨滴轻轻拍打在布满青苔的灰砖瓦片上，奏出了一曲祥和的乐曲，母亲安然的躺在土坑上，侧着耳朵听那动听的旋律，嘴角挂着微笑。我将身上的皮袄脱下来，盖在母亲的身上，母亲微微一震，伸出干细的手，轻快而准确的抓住了我的胳膊，“孩子，他来了吧？”“没有，娘，您睡吧，外面下雨呢，他今天不会来了。”“他来了，你去外面看看吧。”“嗯，我出去看看。”今天淫雨霏霏，我想他是不会来了，既然母亲执意使然，我便披上雨衣，穿过泥泞的土道儿，向门口走去。

他是君王的亲叔叔，位高权重，听邻居说，他是一位好官。前年南方大旱，君主沉迷于皇宫的声色犬马，对百姓的疾苦不闻不问，见君王如此，他心急如焚，每每上朝，总会将灾情如实禀报，并不顾自己年事已高，甘愿请缨上阵，帮百姓渡过此动，但君王对他总是不理不睬，相反，却陶醉于丞相所描绘的太平盛世。终于，他忍无可忍，拿着奏章直闯后宫，却见君王与一群宠妃嬉戏，视他于不顾，他肝肠寸断，想起南方饿殍遍野的景象，不禁声泪俱下，他深深跪在君王面前，陈辞力劝，但君王仍不理会，万念俱灰的他苦痛异常，将自己的额头重重的磕在君上之前的玉石台阶上，鲜血染红了苍老的面庞，却浸不透君王心。后来他变卖家财，舍下老脸，去城中各大户门下乞讨筹姿，用苦苦得来的钱财南下救灾，后来听说钱财散光了，救了许多人，而他自己竟差点儿饿死在南方。

我顶着斗笠，盯着地上一个个小水坑，蹦跳着向门口跑去。我不相信他今天还会来，因为我一直在拒绝他，他提出了许多的条件，但我想都没想就断然回绝了，一连被我拒绝了十三次，甚至连家门也没让他进，我想，他应该是死心了，况且我家所住的小山沟，一遇下雨便没了路，只有深深浅浅的小水坑，城中离此有二十多里地，他一年老体弱之人，是万不可能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来的。但我错了，当我打开门，竟然看到他戴着斗笠，与家奴二人静静的站在门前，雨水打湿了他的长袍，泥水裹满了他的裤腿，堂堂皇叔，竟如一乡野乞人，我的心被触动了，但我还是不会让他们进来的，他让我做的事，我绝不会答应。

他看到了我，呆滞的目光中有了一丝的生机，嘴角微微露出了笑意，他掏出藏在袖筒里的手，干巴巴的，血管突出的双手慢慢合实，同时腰渐渐弯曲，向我作揖，后面的仆人也深深向我鞠躬行礼，他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却没能说出来，只是身子微微前倾，深深凹陷的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我，我的心又抽动了一下，但我的表情依然严峻，我不能让他进来，不能答应他，心一狠，我又将门重重的关上了，转身向简陋的堂屋走去。

“娘，外面没人，他没有来。”“不会的，你骗我，他肯定来了。”“您怎么知道啊，我刚开门看了，一个人都没有，况且雨这么大，山路崎岖，他怎么会来呢？”“不，他会来的，政儿，让他进来吧，他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经不起那样的折腾。”“可是娘......”“先让他进来吧。”于是我轻快的跑到门口，很不情愿的打开门，没跟他说一句话，更不用说请他进来了，便飞快的跑回了堂屋。过了一会儿，仆人扶着他，晃晃悠悠的走过来了。院子里积了一层水，冲的泥土越发的光滑，他稍不留意，差点儿摔倒，多亏仆人一把抱住了他。他晃悠悠的进屋，冲母亲作揖，然后向我鞠躬，我不理他，躺在床上的母亲听到了声音，双手撑在床上，我立马闪了过去，手扶母亲的肩膀，将母亲扶了起来。“是严大人吧？”他没说话，微微的点了点头，同时浑身一阵颤抖，“快煮点热汤来，快。”听了母亲的吩咐，我向厨房走去。不一会儿，我端了两碗热面汤，递了过去，他们两个双手捧上，含笑致谢，立马喝了起来，也许真的是冻坏了，他们一直将碗贴着嘴边，一直向上扬，直到喝尽最后一滴汤，等放下碗，他们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大人，好一些了吧”母亲问道，“好一些了，谢谢您啦。”他他赶激的将碗整整齐齐的放到柜子上，同时不断的向母亲点头致谢。“大人，别看我是一个瞎眼的老太婆子，可我心里是清楚的，您是一个好官，您要做的事，我赞同。政儿是个好孩子，他是担心我啊。”“老姐姐，我也是迫不得已啊，丞相祸乱朝廷，君王不理朝政，民不聊生，此人不除，必为害天下人啊。”说着给母亲跪了下来，母亲微微一振，唉了一口气，两手在空中摸索着，我赶忙拉住了他的手，母亲将我的手贴到心房上，“儿啊，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有你这样的儿子，娘很知足。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吗？那年君王要修通天宫，丞相派人抓壮丁，你父亲就在你刚出生的那天晚上，被兵丁抓走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因想念你父亲，每次听到你的哭声就会哭，后来眼泪哭干了，再哭，就哭出了血，变成现在这样的瞎眼老太婆，孩子，这仇不可不报啊。”泪在我脸上肆意流淌着，我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痛哭流涕，“娘，你放心，在我有生之年，我一定帮父亲报了此仇。”“好孩子，你去将屋后的那块青石方碑推开，那下面有个东西，你给为娘拿过来。”“好，我马上去就。”我转身出了屋，绕到了屋后，这是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以前我一直在这里玩耍，倒不曾知道它下面还压着什么东西，于是我半蹲下身子，两手握住石碑上突出的一角，死死的用力，可这石碑却如同一座大山，不住的住下沉，任凭我如何的使劲，它却岿然不动，我的两脚慢慢陷入了泥水当中，汗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和着雨水一起，顺差下巴一起往下流，就这样僵持着，屹立于风雨之中，忽然，一阵闪电略过，紧接着，就是一阵惊天霹雷，我大吼一声，双腿一蹬，两臂用力，石碑瞬间立了起来，然后向后倒去。我喘着粗气，双后放到膝盖上大口喘着，待我吸了一口气，向石碑下看去，一把银白色的宝剑静静的躺在那里，剑锋细而亮，威武的细龙缠于剑柄，瞬时，我呆住了，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前，刚一碰，一股寒气顺便着我的指尖窜入了我的心脏，又随着血液流入了身体的每一寸部肌肤。我双手捧着它，心剧烈的跳动着，仿佛有一股无名的力量正在体内游动，虽然此时嫩寒锁春，但我的头上开始冒出了热气。我踉踉跄跄的进了屋，却发现母亲穿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件衣裳，头发油光而亮，双手合实躺在床上，一脸的平淡与从容，严大人主仆二人正跪在床前，严大人弓着身子，双手与地紧紧贴合，头低低地磕在地上，“娘，东西我拿到了，您看。”说着，我将宝剑举了起来，可母亲不回答，仍旧静静地躺着，“严大人，我娘怎么了？”我疑惑地问跪在地上的严大人，顺便上去，一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想要扶他起身。“孩子，你娘走了。”“什么，你说什么？”听了他的话，我猛的放开了他，将剑仍到了地上，呼地跃了过去，一把拽住她的双手，母亲的眼泪没有睁开，身子随着我的摇动轻轻晃了一下，“娘，娘，你到底怎么啦？”我绝望的呼喊着，声音撕心裂肺、异常恐怖，我狠狠的抓住了跪在地上的严大人，他紧紧地闭上眼睛，任由我肆意摆动，他的仆人紧紧抱着我的腿，失声痛哭。外面的雨更大了，沙沙的雨声失去了往日的轻快醉人，变得让人生厌，轰隆隆，一声惊雷响彻天空，雨声变得更响了。“说，你到底跟我娘说了什么，说。”我使劲全身的力气冲他吼着。在我的愤怒之下，他如同狂风骤雨中的衰草，全身已经酥软了。我放开了他，他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长长的喘着气，他的仆人扑上去抱他，一手扶着他的脊背，一手在他胸前不住的抚摸，不一会儿，他渐渐回过了神，双手无力的拉着我，眼中泛出了泪花。我明白了，刚才，母亲用她的行动，告诉了我应该如何去做，而她能做的，便是离我而去。“啊......”我痛苦的仰头长啸，一头扎进了漫天的暴雨当中，豆大的雨点密密的拍到我的脸上，天上猛的闪出一道光亮的闪电，如同那把剑的锋刃，紧接着，轰隆的雷声由远而近，包围了整个天地......

荒草枯黄，万籁俱寂，诺大的天地间只有母亲的坟，孤零零的躺在那里。我将丞相的人头献在了她的坟前，恭恭敬敬的向她磕了三个响头，严大人静静的站我的身后，他那朴素的长袍被风撩了起来，苍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蓬松而乱晃，他低着头，脸上充满了愧意。“严大人，我不怪您，您走吧，我想跟母亲呆一会儿。”我头也不回，冷冷地对他说。他跪了下去，深深的跪了下去，对着母亲的坟，仰天痛苦，悲恸的哭声似乎在诉说着他的痛苦与无奈，他胸怀社稷，他不能容忍丞相蛊惑君王，荼害百姓......

风轻轻地吹，母亲坟头的荒草随着轻轻摆动，似乎是母亲静静的诉说。抬望眼，远处渐渐显露出了鱼肚白色，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我的泪，却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