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冰棒

2014-06-06 21:52 | 作者:小桥流水 | 散文吧首发

前天在深圳最繁华的街道有人大打招牌名曰:家的味道。她是异乡客,家总会莫名触发她的思乡情结。快速跑过去一看,讶然。一个个粉面俏女郎人手提一根冰棒,那架式像得了限量版的LV。一种异样的感觉像大石压上心头,慌乱中挤过去迅速买了三根。

这冰棒像一枚故乡的月一下把她牵到童年的那段光阻。

一个日的午后,太阳吐着火舌把蝉声也领跑了,向地上冷不丁泼一盆水,即可看到水扑哧哧沸腾跳将起来。那时她三岁,看到很多比他大的孩子站在梧桐树的浓阴下捧着冰棒小口小口地吸吮,有的还咬出清灵的脆响,她的唾液随着这悦耳的伴奏艰难地一口口吞咽着。小心地走上前,生怯地问:“你们吃的是什么啊,好吃吗?”大孩子们游戏正欢,难分难解。一个男孩说,让你的妈妈替你买啊,光看着我们,真没劲!

她的妈妈成天忙于生活,不是稻田就是菜地,她怎好意思明目张胆开口要。站在一边看着别人轻吮细咬,像在欣赏一场精妙绝伦的电演,想象着那沁人心脾的凉爽与甜蜜的滋味正一丝丝穿肠入肚,踏踏实实滑入胃里。入神处,嘴巴上下呷着节拍,迷恋与陶醉的程度不亚于吃者。

孩子们吃完后,随手扔下作古的木棒与色彩斑斓的油纸,彩色的纸像一只艳丽娇媚的蝴蝶跃入草丛,美成了一幅动态摄魂的画面。待孩子们走后,她非常疼惜地捡起草丛中较干净的冰棍纸,如怀揣着救星跑回家里

家里没有人,她躲入里间房内床的背后最隐秘处,搬来一张小凳子,蜷缩成一团,用做大工程般的心力美美地舔着油纸,寸土不让,是的,那张纸包裹着清香,还有幸福的味道。她在纸掀开的天地里抛剑击马,纵横驰骋,网尽上面所有味道。

脸偎着纸,开成了一朵恣意奔放的雏菊,摇头晃脑享受着这天赐美味。得意忘形时,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像一把断刀直直地竖在她面前,什么也没说,狠命扯下她攥在手心不放的油纸,妈妈的嘴唇准确有力地贴上了她的小脸。她问,甜吗?妈妈背过脸去说,真甜。

三岁的历史被妈妈复述给六岁的她时,只觉得羞愧酸楚。别人耀武扬威吮吸冰棍的沉迷醉得她喉咙难受,可是那轻浮的唾液一再阻止她向妈妈索要的冲动。

妈妈说:“不是不买,实在是一点营养也没有,化了就是一口脏水。”或许吧,吃冰棒真的就是喝臭水沟里的龌龊泥。她狠狠地安慰自己不要去想那个遭天打雷霹的冰棒。

可是炎热的夏天,喉咙总不听话,张口,嘴里可冒出红艳艳的火苗。实在忍受不了冰棒迷人的诱惑,求饶地跑到妈妈身旁,左转右绕,一句话在口里炼成丫鬟的口吻,细如丝的声音问:“我可不可以不吃早饭,节约的钱帮我买一小根冰棒?”妈妈没想到这小女子对冰棍这般痴情专注,心头的震动刮起了台风。

七月的一日正午,一位老大爷很识时务在她家门口来回大喊大叫:“冰棒,冰棒,好甜的冰棒喽!”这声音如急鼓出阵,步步为营刺痛着她的眼,刺激着她的胃。她闭上眼睛,恍然入,感觉自己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到老大爷的木箱中,抓起一根就跑,使劲地跑,跑到无人处……

大出意料的是,这次妈妈一下给她买了二根,很爷们很奢侈,她的小手冻成了红苹果,恨不得一口吞一个冰棒,脸上随之吮出无数灿烂的花朵,一束束艳如红霞。那刻,天真蓝,风也绿。吃完,不忘跳脚拍手:“妈妈,明天,后天我不吃早餐……”

妈妈大义凛然慷慨陈词:“明天我就去卖冰棍,让你吃个够!”

当天晚上,妈妈连装订出一个灵巧的小木箱,把父亲在军队穿过的大衣裁了,给木箱里外穿上了蓝色棉袄,厚实的棉袄里外层再加固一道白色塑料布。她把手伸进去,感觉进入到了光怪陆离的海底世界,地面都蓝成了海。

第二天凌晨,妈妈拿着草帽背着木箱去镇上进货。镇离家八里路程,妈妈当时胆小不敢骑自行车,所有路段全用脚丈量。

出售冰棍的小工厂像一个罐装的巨型冰柜,鼓风机在厂外呼啦啦演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室内一位壮硕青年正提着大桶往模具里一笔一画倾倒已调制好的液体,动作麻利从容,倒完用香精、牛奶、糖搅和的液体,再把棍子一根根插入造型一致的模具里,关门冷却。

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妈妈没想到神奇的冰棒制作工艺这么简陋,女服务员把冷却好的冰棒有序地帮妈妈码好。友好地对她说,你要快点卖,不然像你这个箱四个小时后,保准全化成水。

妈妈盘算着如何在四个小时内卖完冰棒。她一刻不停地在路上奔跑,风催着她,快点,快点,不然全部融化。路旁参天的松树唰唰向后倒退,急促的呼吸声似鞭子在头上猛烈抽打。

谁都知道正午最热的时候,便是卖冰棍的最佳时机。妈妈为了节约时间,顾不上吃午饭。临近村寨时,理了理被汗水浇透的头发,呆呆望着村口一只热趴的小狗,不知如何开口吆喝,回想起女儿三岁吃冰棍纸的可怜样,她的声音出奇大了起来,“冰棒,清凉解署的冰棍!又香又甜的冰棍哟!”声音如利剑出鞘,熟稔得让她吃惊。如何让冰棍全部售空,对于贫穷落后的村寨,妈妈还是锁紧了眉头。

愁上眉头,计上心头,想起老大爷曾在自家门口吆喝的经验,妈妈有主意了,遇上孩子眼珠死盯着她不动,纠缠父母不放手的就猛喊,不断重复,加大力度,扩充声势,一招不行,再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偷偷转身,故作一去不回头,孩子们见状,多半立马以哭喊威逼父母当机立断。

虽然妈妈招数频出,吆喝叫喊不断,费了两个多小时才卖出十几根,全身开始蹭蹭翻汗,身上白色的衬衣可滴下雨来。人少时,妈妈取下草帽当摇扇,呼来丝丝凉风增加继续作战的能量。此处村子大势已去,不宜久留,不得不再次踏破铁鞋,再觅它村。

时间对于妈妈逝如流水,于她则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午饭不吃留着妈妈回来的冰棍填空,心怒放且老化着。妈妈到家时已是下午二点多钟,一进门,瘫软在地,木箱挎在肩上,没丁点力气取下来。妈妈微声笑着说,收获不错,二角钱的冰棍卖四、五毛,卖掉一大半,留下一根给你,余下十多根破的破,化的化,全送给了跟你一样馋嘴的孩子们,还好,总算没亏。

这一天下来,妈妈如急行军走了三十多里的路,整张脸大变样,晒得黢黑,本已消瘦的身子在这个夏日近乎干枯。她心里像扎了针,说,妈妈,其实我不吃这个,不卫生。妈妈说,没事,多赚点钱,买更好的营养品给你吃。

第二天,一顶旧草帽,多了两个干馒头陪妈妈。妈妈说,今天再换一个村子去,可能会回来晚些。二小时过后,妈妈的冰棍还没卖出一半,不巧天公不作美,电闪雷鸣,大雨如柱。还未到家门口,她就听到接连不断的高声喷嚏,妈妈全身哆嗦,披头散发,活像个水鬼。她害怕地往妈妈怀里躲,哭丧着脸:“妈妈,冰棒不好吃,没味,我明天多吃些饭,长得高高的胖胖的。”妈妈的眼睛有些潮红,眼中含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第三天,妈妈照样很早就出发,旧草帽,两个硬馒头,白色上衣,身上多了一把黑色的雨伞。

当天下午三点多钟,有大叔神色慌张,气喘吁吁急来呈报,说妈妈躺在医院急救,得赶快派人前往。奶奶的脸一下刷白,眼前发黑,摇摇欲坠,慌乱中像抓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往外跑。她的心怦怦直跳,十万火急找了一个三条腿的“麻木”,与奶奶坐了上去直奔医院。一路上她心痛欲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突然眼泪开始往下涌,砸到地下,砸出一个大坑。

原来妈妈在前往水家村寨的路上,被疯狂飞奔的一头牯牛的尖角触翻,似铅球跌地。接着后面又来一头牛,穷追不舍从她身上呼啸而过。好算运气好,没过多久,挑着担子走家串巷卖油条包子的老奶奶正好看到,赶紧撂了担子,背起奄奄一息的妈妈向不远处一位开着拖拉机的师傅求救。

由于情况紧急,老奶奶搜干卖油条所得外加拖拉机师傅身上的钱全部凑齐押上,医院才同意马上动手术。一个星期后昏迷不醒的妈妈,终于睁开了双眼……

她不敢再往下想,眼中的泪水开始向外流动。

“老冰棒,又甜又香,家的味道喽!”销售人员纵情而温馨的吆喝声,一下把她送回现实。

异地谋生的她,即使在寒冷的天,也喜欢买无数根与冰棒模样类似的糕,沙巴,红绿灯雪条,脆皮等等,只要带有木棍的冷饮似都贴着母亲的爱,她只想亲近。这亲近如一个巨大的缺口,深化着她对年幼无知所犯错误的永不饶恕。

妈妈为了她,右腿粉碎性骨折,差点送命。老奶奶为了救妈妈,差点吓得神经错乱。

今日的三根冰棍,她要把它们分别送给妈妈,老奶奶与司机师傅。一千多公里的他们现在可好?可恨这距离不能如鹊一步到位让她亲自奉送。她只能看着冰棍一点一滴在这个夏天无声地泣泪。此刻,晶莹的水珠正如夏露刻不容缓泌入到她生命中的每一寸光阴。

路上行人如织,她的脚步像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开,眼探远方,故乡含笑向她轻轻招手。清凉的冰棒味道烙着故乡的脚印,从红砖青瓦的小屋中幽幽飘来,那是家的味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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