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如刀

2014-05-21 12:45 | 作者:小桥流水 | 散文吧首发

连日不停的豪倾倒着不为人知的苦楚,世态像一只怪兽想要找回它失去的东西,他的心被炼狱掏空一样,心事却无法让盆泼大雨冲刷而去。

他的母亲结婚时就有心脏病,那时医生一再警告她不能怀小孩,要孩子等于就是要她的命。她想如果生为女性不当母亲,那是人生最大的缺憾。她说不怕,喜欢创造一个生命,看他在世间欢腾的模样。

孩子临产时,她难产,医生惶恐不安,不知如何下手,她持续煎熬了一个星期,居然没有剖腹,自然生产,全院的医生为之震惊,这事惊动全城。一个身患严重风湿性心脏病,主动脉瓣膜关闭不全的母亲居然产下一个七斤重的健康男婴,堪为医学界的奇迹。生下小孩的母亲,想得最多的是儿子遥远的未来。

母亲为了给他更好的生活条件,在他不到三岁时,去了异乡给别人当了女佣照管比他还大的孩子。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阳光几乎瘦成了空壳挂在枝头,远处三两声呼孤吟悲的啼似在晃荡着秋千,把整个秋天的萧瑟叫宽叫沸了。

母亲一大早就上城给他买了三套衣服,一套海蓝色带帽的棉袄,一套浅黄的衣,还有一套青色的秋装。手上的钱除了必用的路费余下的全部给他买了新衣和奶粉。母亲抱他进卧室让父亲为他试穿新衣,他兴奋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怕他看到自己离开的身影,母亲悄悄带上门,迅速背起前晚收好的行囊含泪逃离出门。

身处异乡的母亲,不仅只是照料主人家的孩子还要洗衣做饭。她把别人的孩子看得比亲生的还要宝贝。无数个漆黑静,母亲因思念儿子无法抑制的时候,就蹑手蹑脚爬下床去瞧隔壁房间的小孩。她在孩子的脸上印满吻,把孩子的小脚丫贴在胸口亲吻不止,泪水蓄得满满的,害怕掉到小孩子身上把他惊醒。密密麻麻的思念缠绕着她的日日夜夜,它借用感受别人孩子的体会生发出与自家孩子一起的喜悦,从这缝隙的余光中暂时偷得片刻亲情的慰藉,以此占据与充盈她漂泊的生活,惟有如此才有方寸之地容纳薄身,从而堂堂正正稳稳当当立身于汤沸面浮的油盐花香中,无视贫困的纠缠与周遭冷漠的歧视。

母亲的有一种天生的本能,善于采集琐碎的美好事物装罐烘烤成可口的饭菜,把人间的一切情愫与关怀的秘方缝成一张精巧不透风的情网,当成她每日下灶台的围裙,天天不离左右。

在他上幼儿园的时候,母亲希望活到他上初中;初中上完了,又盼望生命的期限延伸到他上高中;高中读完了,她乞求上天再多赐些时间让她看到他上大学;上完大学,她不敢再作指望,她想上天能给她多少日子,她都会感激不尽。

他参加工作后不久,她终于撑不住,中风了,时常昏迷不醒,昏迷时她还不停叫着他的名字:“顺儿,顺儿……”她以为那一喊就可以把一切不在身边的人事喊回来,正如一棵垂死的老树,身上那片叶子早已飞远,不知行踪,而它还坚信不疑终有一天风儿会把飞叶带回身边。儿子的幸福是她在世间唯一未完成的事业,她放不下;当她清醒时,她不再喊顺儿而是不断唠叨儿子的女朋友,她沉痛地说,可怜的女娃,那么小就没有妈妈疼,真可怜啊。

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可怜,三番五次进行抢救好不容易从死神的手中被拉回来,她还说别人可怜。父亲见母亲病得不成人形,掩泣说,只怕时日不多,要不要通知儿子回来瞧瞧。

“儿子工作为重,就不要影响他,何况与他处的女朋友无娘亲养,让她得知后也不安心,”母亲微微喘息着说,“等我好后,去地里摘几个上好的西瓜给他们送去。”

母亲压抑着丝丝缕缕成批成堆的挂念,想儿子,却闷在心里不说,就怕看到他担心自己的病情,怕看到他为自己痛苦不堪不高兴的神情。

其实在她昏迷不醒时,他正在与一帮同事在桌子上码长城。他们码牌正酣,个个嘴里还吞云吐雾,可怜的母亲还口口声声喊:顺儿,顺儿。后来同村的人告诉父亲,他儿子打牌输了二千元。

母亲急得心口像压了千斤重担,堵得慌,急着让老伴凑足二千元送去。说,孩子没钱了,怎么生活,说不准一天只啃一个馒头就一碗方便面,这孩子天生硬气,是不会求别人借钱的,万一以后闹出胃病,苦了他。

父亲应母命提着西瓜与鸡蛋去城里看他,他问:“母亲在家里还好吧?”

父亲眼圏发红,“好着呢,家里的鸡娃也长得好,个个毛绒绒的,白的、黑的、麻的会跑得很。你妈还说让你不要太节省,喜欢吃什么说一声,我们去跟你弄。”

他觉得很尴尬,不愿家人为他操心:“,您以后少来,这么远,跑一趟来回一天时间就没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不就成了。“

“你妈说你越来赵瘦,让我带点钱过来,你喜欢吃什么自个买,把身体搞好,身体好了,一切都好。玩的话,尽量……”父亲断断续续地说,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虽然不喜欢孩子打牌赌博,怕他玩物丧志,但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要玩的话,就带女朋友到东湖公园玩,那儿有山有水,年青人都爱。”父亲把话峰马上转了过来。

“我哪能要家里的钱!再说我身体结实着呢。”儿子死也不肯接钱。

“那你用这钱,给女朋友买点礼物,处朋友平日里少不得钱花。”父亲攥紧钱的手开始颤抖不止,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一下抓住了他白晳柔软的手,硬是把钱塞给了他,慈祥的目光让他一下浑身无力。他没有气力再与父亲对抗下去。

他把钱收下,父亲脸上的光色一下明亮起来,昏浊的眼神透露出孩子般无忧无虑的欢欣,一杯水端在手里还没喝完就说田间有事要回家料理。

想来,母爱如同一笔巨款,任由他提总似挥霍不尽,她日复一日地吐哺,若不如此,她如何心安归眠?

自他从娘胎里出世,母亲就把自己视为天地的母者为自己套上脚镣,斩断自由之翼,割肉剜脉,吐自身甘甜乳汁一口一口呷哺着他。

她选择逆风而行,以巨灾为瓢,以荆蕀为粮把自己驯养成勇士,在多病多灾的征途与困难鏖战。宁可自己饥也要度儿女之饥,宁可自己渴也要给儿女喝。以残存的生命养育着旺盛的稚嫩。她不管自己的孩子是畸形的根还是弱智的芽,是社会不容纳的罪孽还是遭生活唾弃的废物,她都视他们为新生的火苗,依然忠贞于母性的精神涵养,拼死也要让他们发出耀目的光。因为她乐于成为一位母亲,愿意踏世上最深远的痛,品人生最苦的饮。

就在父亲送他西瓜之后,不出一个月,他的母亲狠心地走了,千年的泪还在她的眼中没能落下。

记忆在穷山恶水之间奔突,他像个夜游者,不知走向何处,此时他再也跨不起脚,再也看不见母亲温和的笑脸。

母亲走了,把自己刨干削尽,赤身睡在另一个冰冷的世界,永远不能再坐下来与邻居唠叨家长里短,再也不能听他叫一声他的名字或一句温暖的话:“顺儿,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在外好好照顾好自己……”如今的他像个孤魂野鬼,流浪在母亲抛下的荒原里,像当年三岁时那样,不等他发觉母亲就跑了。

秋风秋雨愁煞人,风跟在他身后像从阴间逃出来的厉鬼,拍着他的肩膀问:“你要听妈妈的故事吗?”他居然一点也不害怕,以欢喜熟稔的口吻回应:“要的!”

他在想,自己如今成年,母亲该是到那边再去照顾别人的孩子了吧。真的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雨打归舟的日子,母亲敢于与雷电飓风抗衡,这些都是因为有一个他。她用海洋般的能量孕育他,让他健康成长,他必须明白母亲自此舍下的路他得连续赶,把死亡的圣诗与大地的悲鸣和成天地之曲一直咏唱下去,再植入感恩与敬畏的根,以清风水草为犁,或在陆地辛勤耕耘或是海里搏浪撒网。

母亲把自己刨干削尽,为了他,一丝不剩。而他长这么大,却没能为父母尽一点,直到母亲死去,他竟然不知母亲有多大年纪,母亲出生的准确地方,母亲的生日,母亲的喜好……更没亲手为母亲做过一顿饭,或为她买过一件新衣。母亲的太多太多,他根本没有细心地去了解过,节假日他绝少花时间回来陪他,或是帮他料理家务。更不消说花心思去疼爱。想到此,母亲对自己的爱便如尖刀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里,很深,很深。

这爱让他窒息也让他有一种新生之感。他得在这尖刀利剑之下重塑另一个自己。

泪,如雨狂泻,湿了满脸,他依稀看见母亲正行在雨中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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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单衣:母爱如刀,作者的笔也如刀哦!顶!…
    回复2014-07-12 0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