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邻旧居--邻居（6）

今年春天应朋友之约，去了一趟30多年前工作的地方，会了不少老友，叙了不少旧情，也喝了不少烈酒，与此同时，还看了旧居，访了老邻。

旧居是我刚参加工作时，公社盖的家属房，我们是第一批住进去的，期间你来我往，住过不少干部，现在已归个人。算起来已有38个年头了，改革开放以后，农村住房条件不断改善，它却依然存在，也算是个小小的奇迹，但更奇的是，我的隔壁邻居一直住在他的屋里，40来年不曾动过。

老邻是我们相处两次，长达10年的邻居，第一次住了6年，我调到别的地方，几年以后又回来，恰好又住在原来的房，再次成了邻居，又住了4年，可见缘分之深。

邻居姓陈，当时在公社助理员中年龄较大，家中排行老二，大家都叫他陈二哥，二哥当兵出身，转业以后分到公社。二嫂是上世纪60年代的农村妇联主任，大大方方，有模有样，那年头姑娘都愿嫁穿军装的，二哥还在部队时，他们就结婚了。

陈二哥在公社是五七助理，负责全公社的知识青年工作，那一年我们公社要接收一批浙江知识青年，他去了两个多月，接来了100多名知青，他还买了一辆加重自行车，和一些竹制的生活用品，叫大家羡慕不已。岂不知这些知青的到来，加重了二哥身上的担子，本不善言辞的二哥，再加上语言不通，二哥脸上刚回来的欣喜，早被那些烦心事、挠头事冲到九霄云外了。

我家两个女儿，和陈二哥家的两个小的孩子年龄相仿，他家的孩子时常拿一些浙江大豆给她们吃，她们眼馋的不得了，跟妈妈说，叫我爸爸也当五七助理吧，二大爷家总有大豆吃，当然也曾跟她妈妈说过，叫爸爸也当书记（另一个邻居）吧，人家总有香瓜、西瓜吃。妈妈苦笑，也不知道怎么向她们解释，训斥说，小孩子就知道吃。

随着社会的发展，知识青年都返城了，浙江青年也都回了原籍，五七办、五七助理也都撤消了，陈二哥改作民政助理，二哥老实，正直，原则性强，又是当兵出身，很合适做这个工作，他管拥军优属，扶贫救济，结婚登记，民事纠纷。这就要大公无私，秉公办事，他十几年未出过任何差错。具体怎么工作我不知道，但有一次调节民事纠纷我亲眼看到了。 -

一天，一对乡下夫妻闹了矛盾，到乡里要离婚，找到陈助理，那时办公室少，我们几个人挤在一个屋，大家各办各的事，陈助理办案，我们也不回避。

夫妻说明来由，陈助理让他们一个一个说，那男的刚说了几个事儿，陈助理就按捺不住了，嘴唇气得直哆嗦，说话也不连贯了，意思是女的不对，你不好好过日子，离什么婚，端个水杯子，站起来，边走边说，越说越气，随着手的抖动，杯子里的水直往外洒，他也不喝，全神贯注于断案，根本不顾别的，杯子里的水洒得没多少了，他还在说，我们憋着没笑，两个当事人却笑了，陈助理说，你们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是二哥自始至终都不太完整的话说服了他们？是二哥哆哆嗦嗦的真诚打动了他们？还是二哥正直善良的人格感动了他们？我们不得而知。他虽然拙于言辞，但他用心跟人沟通，用心跟人交流。将心比心，以心换心。

陈二哥在乡里一直做助理员，前些年乡干部进城风盛行，多数进了粮食、商业、供销、工业等一些单位，有的做一般干部，有的做了领导，陈二哥是按兵不动，还是找不到门路？反正坚守在乡里直到退休。后来进城的那些人，单位黄的黄，撤的撤，卖的卖，人都下岗回家，没有了工资，没有了生活保障，就连当了头头的也未能幸免。直到这几年才由社保给开几百元的劳保。公务员的陈二哥没退时工资年年长，几年就翻一番，退休工资是那些人的几倍，人们啧啧赞叹，羡慕不已，有的说，陈二哥有先见之明，有的说，老实厚道常常在，尖头梢脑没屎吃。看来陈二哥这步走对了。人生途中祸福相依，难说那步是祸，那步是福。

陈二哥退休十多年了，这次看见他，头发全白了，也显出老态，还是木讷，问他一句说一句，从不主动问你什么，看样子也不想知道什么。有人说，二哥是老年痴呆，症状是每天上都推个自行车到处走，看见什么拣上什么，从不跟人打招呼，也不说话。天道公平，但愿他不是痴呆，是人到老年的常态。

说了二哥这么多，二嫂，她家的孩子们，我们邻里的趣事以后再说。但必须说一下我们的旧居，其实我们没看见，家里没人，门上着锁。倒是在二哥家，可以完全看到我们30多年前的老屋，那锅台，那炕，地面，墙，那对已经露出弹簧的沙发，那墙上挂饽饽帘的位置，就像定格在30多年前一样，一点儿也没变。站在屋里，就像置身30多年前他的家里，我们也找到了30多年前的感觉。

30多年，不说世界有多大变化，中国改革开放有多大变化，单说农村也发生着巨大的改变。看来二哥这些年把全部精力，所有财力，全部用在儿女身上了，这不是多数中国父母甘愿做出奉献的写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