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年味

2014-01-08 19:25 | 作者:草原白杨 | 散文吧首发

年味是什么?那是孩子们用五颜六色的灯笼一家连一家串联起来的热闹红火,那是鞭炮炸响时孩子们银铃般欢快的笑声,那是除夕一家人团聚在年夜饭桌前的其乐融融,那是晚辈们跪磕老人时的美好祝福,那是初一乃至正月末这段时间里人们百说不厌的新年问候,那是村里人舞着彩绸扭着秧歌营造的喜庆吉祥……

北方的年节气氛历来比南方浓郁,而我出生的东北农村的节更是独具特色。大概一进入腊月,人们就开始为一年中这个最重要的节日而忙碌起来,序幕也许该追溯到腊八粥。老话说,腊七腊八冻死俩仨,可见那时候已经进入到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但究竟为什么要吃腊八粥呢?是为了抗寒吗?据父亲说这一习俗是从喇嘛庙里学来的,每年的这一天,庙里的喇嘛都要用大黄米熬粥,里面还要放很多芸豆和一些树木的果实,快出锅时再加一些黄油,拌上红糖,清苦惯了的喇嘛们就算打了牙祭。当然,喇嘛们打牙祭的同时也忘不了把腊八粥施舍给饿肚子的穷人,说是吃了这种粥可以得到佛祖的保佑,因此又把这种粥称为“佛粥”。我的一个舅爷曾在喇嘛庙修行,父亲前去探望,正好赶上“腊八节”,所以也吃过很香美的佛粥。长大后我偶然在一本书中看到,佛祖释迦牟尼苦修六年,就是在这一天于菩提树下得道成佛的,因此佛教把这一天称之为“佛成道节”,用以纪念佛祖释迦牟尼。也许因为是美食,再加上俗界信奉佛教的人也很多,久而久之便传到了民间而成为一种习俗。还有一种说法,说早在商周时期,人们就有把天地、神灵和祖先合在一起祭祀的习惯,用各种植物的果实煮一锅腊八粥,来感谢天地神灵和祖先的保佑和赐福,获得丰收,并期望来年更加风调顺。我想,这两种说法都是有一定道理的,更确切的说,腊八节是僧俗两界相融合的产物。那时普通百姓家都很穷,自然吃不到那么丰盛的腊八粥,但黄米和芸豆是必不可少的,而我家大概源自游牧民族,所以自然还有黄油用以佐餐。

接下来家家都进入忙碌阶段,工程量最大的当属做豆腐,刷房子和包豆包,前两者大都可以一天完成,而最费事费时间的当属包豆包。这是最具东北特色的农家饭食,一般是提前把小黄米泡软磨成粥状的面放在缸里发酵,馅儿一般是用芸豆或小红豆提前煮熟,喜欢甜食还可以加一点白糖,但那时多数家里贫穷,都以糖精替代。技术含量最高的就是包制过程,因为黄米面和白面不同,既粗糙又沾手,很难把馅儿和面包成一个整体,不小心里面就有气体,放在屉上就瘫成一团,拿到外面一冻就会破裂。因为数量多耗时久所以基本上是全家齐上阵,每天吃完晚饭后,大人们坐在炕上包,孩子们在地下负责运送原料和成品,那包好的豆包一盖帘一盖帘的运送到仓库冷冻,而且隔一会还要把半冻的豆包翻转一下,以免和盖帘冻到一块取不掉。这个过程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但是也很辛苦,奔波于正房和仓库之间,一热一冷,常常冻得上下牙齿打颤,但是回到屋子里和奶奶、母亲等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忙活着,那份温馨那份快乐真是美滋滋的。第二天早上,或者是爷爷,或者是父亲领着我们捞豆包,也就是把冻实了的豆包捡到提前冰好的清水中,让每一个豆包表皮都挂上一层晶莹的冰铠甲再捞出来,以防豆包存放久了风干。这样的劳作大概要持续五至七天,因为这些豆包一直要吃到二月初二呢。

鞭炮集中炸响的时候,小年也就来到了。古时过小年有官三民四船五之说,就是有钱人家和当官的二十三过小年,老百姓是二十四,而水上人家却是腊月二十五,这明显是对老百姓的歧视。新中国后,这种现象自然改变了,但却留下南北和水上人家三地不同时间过小年的习俗,既北方是二十三,南方是二十四,水上人家是二十五。这一天基本上就是两项工作,一是要扫房子刷房子,古时称之为“掸尘”,今天说就是搞卫生,取扫掉旧的,去除所有不快之意。另一件事就是祭灶,说这一天灶王爷上天向玉皇大帝汇报工作,于是人们就焚香祷告,让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并且用甜菜熬制糖稀涂抹灶王爷神像的嘴,以期望他说好话。今天人们有小年吃麻糖的习俗,大概也源自于此。我很小的时候,刷墙的涂料还没有传到农村,村里人就到十多里外的地方运来黄粘土做涂料,那东西也就是压一压尘土,刷过之后,房屋内依然昏暗如旧,后来有了白石灰和大白,屋子内的明亮度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余下来的几天大多都用来洗洗涮涮,有钱没钱都要弄个干干净净。母亲还要在忙完三餐之后为我们缝制新衣服,即使不能每人换一身也得每人换一件,过年总得有个新意。记得有两年母亲实在忙不过来,姐姐又远在外地,我这个半大小子也就捡起了女人的活计,在母亲的指导下蹬起缝纫机来。当然这仅限于弟弟妹妹的衣服,大人们的衣服才不会让我作试验呢。那时我才知道,缝制衣服,最难的是上袖子和缝裤兜,几度返工,几乎满头大汗,最后终于及格过关了。看着弟弟妹妹穿上我缝制的新衣服,虽然那线迹有如游龙,七扭八歪不在一直线上,但敝帚自珍,心里也是美滋滋的,母亲的脸上也露出了的笑容。

除夕早晨开始,全家进入总动员,父亲在这一天也难得地走进厨房,拿出他的看家本领为我们准备丰盛的晚餐。最诱人最具特色的就是煮猪排、炖带鱼或胖头鱼。记得有一年父亲从水库拿回家一条冻胖头鱼,居然比我的个子还高。父亲说:“千咕嘟豆腐万咕嘟鱼,炖鱼一定要慢火还要时间久才能进味。”三叔这一天的工作最有文化,那就是写对联,不但为自己家,还为乡邻们写,整整一天忙得头都没时间抬,既搭纸墨又费时间,可三叔不但毫无怨言,还年年乐此不疲。至于我们这些孩子们也都有明确的分工,有的打扫庭院,有的饲喂猪狗,而我多数时候都是贴年画、贴对联。记得文革期间破四旧,有几年连年画也不让贴,商店也没的卖,为了渲染节日气氛,三叔把毛主席语录和诗词用毛笔楷书工工整整地抄在彩纸上,贴在室内外墙上,红红绿绿的分外好看。

开饭了,这顿晚餐大概在下午三点左右,虽不是辞旧迎新的年夜饭,但却格外丰盛。我们哥几个匆匆忙忙地放完一挂鞭炮之后就跑到饭桌前,等到爷爷奶奶诸多长辈们动过筷子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动起手来,当然首选的就是喷香喷香的手抓猪排,不管肥的瘦的统统拿下,一根下去,抹一下满嘴满腮的油,眼睛才来得及扫一下其他的美味佳肴,其实这时候我们的胃口大多都被肥美腻住了,但是还想把每一道佳肴都品尝一下。这样的时刻,大人们都会喝上几杯老酒,那些水酒都是散装的,既无商标也不知产地,但大人们还是喝得那么有滋有味。那时候的人们都喜欢喝热酒,一只茶缸,倒上半缸开水把盛满酒的酒壶放在里面,数分钟之后,那酒壶也就会冒出热气来,喝进肚里暖胃暖心,这时候喝酒的人嘴唇和喉咙相结合常会发出赞美之声,今天回想起来,那声音里既有酒香又有菜香,更有节日里亲人聚会的馨香。

太阳落山,黄昏也就来临了,接下来的美好时光属于我们少年儿童的。这时候我们都会换上新衣服,一个兜里装上鞭炮,一个兜里装上瓜籽(东北农村叫毛子嗑),一人提一盏灯笼,开始走街串巷,寻觅小伙伴们玩耍。那真是农村一道特殊的风景。这时候大家都要互相比较一下谁的灯笼更亮更美。记得有一年三叔给我们用彩色皱纹纸轧制了一种可以折叠的灯笼,小伙伴们见了,既惊奇又欣羡,让我们很是风光了一次。接下来我们还要比谁买的鞭炮炸响的声音更大。那时候家里都很穷,家家都只能买有数的几挂鞭,成串燃放的只有固定的几个重要时刻,分到我们孩子手头玩耍的非常有限,我们就非常珍惜这有限的资源,舍不得成串燃放,只能拆开来一只一只的燃放。而且我们还会想出一些花样来,比如把鞭炮用水桶扣起来增加音响效果,或者把鞭炮下半截埋在土里洒一点水冻起来,点着后看它的爆炸威力……稍大一些的时候,这样的玩耍渐渐的远离了我们,少了童心,多了责任心,这时候我们常常会惦记家里的活计,即使偶尔到几个要好的同学家走走,十点左右就一定要回家一起包饺子。我们那里主要种植玉米和谷子,白面是稀罕物,只有过年的时候生产队才会去粮库换回一点,每人分上三五斤,所以也只有过年那几天才能吃上几次饺子。那样的氛围和包豆包时几乎是一样的,所不同的就是节日气氛更浓郁了一些,一家老少三代围坐在桌子旁,有擀皮的,有包饺子的,边干边说笑着,既温馨又热闹。饺子快下锅时,父亲就领着我们去户外燃放鞭炮,迎接财神。据说按着天干地支的排列,每年财神都会在不同的方位,所以一定要朝着财神的方位跪拜。回到屋内,酒菜已经摆好了,饺子也一盘接一盘的上桌了,待到爷爷奶奶就坐,父亲就带领着我们跪下磕头,爷爷奶奶抿下一口酒后就会用蒙语向我们送出诸如“长命百岁”、“生活愉快”之类的祝福,然后按着辈分和年龄依次给父母亲和叔叔婶子磕头敬完酒,大家才能吃年夜饭。可惜这样的习俗被文革终止了,虽然它只是个形式,但对于培养孩子尊老敬老的美德还是有很大作用的。

守岁是必不可少的,但对于我们这些贪睡的孩子确实很难,那时还没有电视,文化娱乐基本上谈不上,所以守岁基本上是干熬。大人们还可以边喝茶边聊天,孩子们可就枯燥乏味了,所以常常是守着守着就进入乡了,早晨醒来时还常常埋怨大人,怎么不叫醒我?

初一的早晨,拜年的乡邻们就陆陆续续的来了,有的进来给老人敬个礼问声“过年好”,讲究一点的还要双膝跪地给老人磕头,这一波还没走,下一波就进来了,很是热闹。初二开始农民们就组织秧歌队和戏班子,大家脸上涂脂抹粉,腰系彩色长绸,随着欢乐的锣鼓声、唢呐声,一村接一村地跳下去扭下去,把节日的欢乐传递,把村邻的友好连接。要是两个村子的秧歌队恰好遇到一起,那可就有好戏看了,双方的锣鼓声唢呐声一声比一声高,节奏也会越来越急;而舞者也会使出浑身解数,把灵动的脖子、腰肢和手中的长稠都扭动到极致,尤其是扮演猪八戒的演员那故弄的呆傻和笨拙每每会引来观众的哄堂大笑,于是气氛也就被推向了高潮。夜幕降临的以后是属于二人转的时间。虽然所有的演员都是业余的,但那服装还是很讲究的,大家头顶彩纸轧制的皇冠鳯帽,身着彩色长褂,腰系彩色绸带,手持一把折叠扇,随着急促热烈的锣鼓唢呐声,踩着小碎步,一声长长地叫板,二人一前一后一高一低,腰肢一伸,长袖一展地一亮相,就会引来满堂喝彩。那曲目的内容大多也是国、尚武、顺和歌颂美好爱情之类的,绝没有今天那些伪二人转中乌七八糟的内容。我那时尚小,听不懂那依依呀呀的唱词,所以兴趣不是太大,间或出现一些道白对话也会让我精神为之一振……

比较起来,儿时春节的食物虽不及今天丰盛,衣着也不及今天的华丽,说是寒酸也并不过分,但其中所蕴含的真挚的感情和欢乐的气氛绝非是用金钱和物质能换来的。今天人们的条件都无比美好了,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到,文化娱乐也是种类繁多,花样翻新,可是年味和亲情却越来越淡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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