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爸爸的包包

2013-12-02 08:32 | 作者:小桥流水 | 散文吧首发

爸这一生安守本分,依靠一种职业走南闯北。他最直接可观的财富就是他形影不离的公文包,外加一个可以跟他说话的我。

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妈妈离家出走。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直到我长大,发现别人家的小孩有妈妈的诸多好处,而我没有。于是缠着奶奶“嘿嘿”不停发问,我的妈妈是怎么失踪的。她流着泪说,一定是出家了。小祖宗,你可不可以以后不要再问我这个问题,奶奶跟你一样,比你更想你的妈妈。

那时奶奶住在感市,爸爸在应城市盐矿工作,两地相距一百多里。为了不影响爸爸的工作,三岁之前我交由奶奶全权抚养。牛奶和米粉那时是我的主食,在锅碗瓢盆的交响曲中,奶奶黑白颠倒,不能寐,每天晚上总要爬起来五六次喂我吃喝,处理拉撒。在奶奶精心的护理下我长势奇好,出落得如国宝级的“熊猫”,胖乎乎的惹人喜

爸爸怕把奶奶累倒,在我三岁大时直接把我从奶奶手中“哄去”由他正式照管我的生活。我和他一起上下班。他把我放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玩,弄一大堆玩具打发我的“无知”。然后在上班不太忙的时候出来看看我在不在。

有一天中午,他照样抽空出来看,突然发现我不见了。吓得面如土色。这事不胫而走,引起爸爸全公司人员的轰动。公司领导见此事非同小可,立派五个人与爸爸在附近分头寻找。有人说如果要是被拐卖儿童的贩卖了,哪里找得到。领导说,不管结果如何,全力以赴去找。直找得天昏地暗,各路人员纷飞频报无果。此时爸爸如打蔫的花朵,拖着近乎瘫痪的身子回家。

大概玩得太过,我当时歪倒在家门口睡着了。爸爸一见我,悲喜交加。抱着我痛哭不止,又是打我的屁股又是亲我的粉脸。家距离爸爸的公司起码有三里路程,一路转弯末角。谁也没想到,我会跑回家来;谁也没去想,这么小的孩子还认得归家的路。

爸爸赶紧把我抱到椅子上,还没来得及解决晚餐的温饱问题,他便正式开始教育我说,孩子,你是我的命根子,去哪里,都要跟爸爸说一声,千万,千万不能像你妈妈那样,走时不跟任何人说就没了。

大概这一次我的失踪把他折腾成了“惊弓之”。他跑到另一张椅子上拿起他的公文包,高高举起:“儿子,你就是我这个随身携带的包包,以后不许到处乱跑,我动你才能动......”

爸爸的包包超大,黄色帆布材质,结实耐用,双肩带可挎可提。里面除了他工作所用的刷子,刀片,一些证件,我要吃要喝要玩的杂物,还有一项最为重要的就是妈妈以前的玉照和我在不同年龄时期分给岁月的留影。这些都是他随时可欣赏可参照可思忆的物象,他珍爱如宝如同生命不可或缺。

有空的时候,他常会拿出来瞧。告诉我与每张照片关联的所有细节。他心醉神驰地讲述我记不起的幼年,少年,那些都是时光的刻痕,在他心中便是可随时随地绘声绘色播放的电影片断。我的每一步成长,步步令他惊心,点点滴滴汇集成他生命之中挥之不去的丰实记忆

这个一直不离他左右的重要包包却险些在一次大火中化为灰烬。

那年我9岁。一个天的星期六上午,刺骨的寒风在外面肆虐地吼叫,我和爸爸躲在室内看电视。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呼喊:“起火了,救火......救火!”

我们家住的是爸爸单位分的平房,房子的框架采用纯木建构,房顶铺盖的全是绒毛毡,毛毡上面是大片红瓦。同一单位的八户人家围成一院,格局相同,大小统一。房子与房子之间只一墙相隔。夜深人静时,隔壁左右两家所说的悄悄语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当时日用水是固定时间,一日三次,每次水龙头出水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

这样的房子,这样的天气,还缺水。怎耐得了火?

起先是三个男人撕心裂肺地喊叫,片刻拥聚到十几人,再到三十几人,到处找水无水。熊熊大火借助劲风狂力扫荡,势不可挡。“119,119,119......”电话打爆,就是不见消防车,全院子人乱作一团。谁在说:“长江镇也发大火了!”“盐矿消防车全赶到长江救火去了!”“那市内的消防车呢,快点!快点叫过来!快点啊!”“市内的消防车已全部安排到长江救火去了......”“出鬼!”要知道,盐矿距离长江有40多里的路程,而市内距离盐矿才8里。盐矿与市内所有消防车全部出动到长江营救去了。等着消防车从长江转回来,不知要烧多少家。十万火急偏偏来不及!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轻易不发火灾,一发就全赶趟儿上。大人抬的抬,小孩舀的舀,只要有一点囤积的水全部泼向了大火,反而更见大火的猖獗无情蔓延。

我手足无措,大声地哭,大声地喊,跟着爸爸冲向那个起火的家,不料被人强烈挡了出来。爸爸头也没抬,奋力把我甩出好远,接着他又冲向第二户烧起的家,他背出二个人来,他抢出电视,电饭锅,还有桌子,椅子......一切能救出来的使劲地抢,狠命地夺......

哔哔剥剥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令人心碎的嚎啕大哭,不寒而栗急得捶胸顿足的谩骂声,声声在空中炸响,此起彼伏。黑黑的浓雾无限地弥漫,吞噬一切的火光耀目。整个大地红光冲天笼罩,似乎要把一切毁灭。吓得浑身发抖的我,全身似在空中飘浮无依,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只有大声地喊“爸爸,出来,爸爸,出来,出来!”可是当时连自己的声音根本听不到。

不到十分钟,火势已蔓延到第三家,还有一家就是我家!我完全懵了,疯狂地跑来跑去,已找不到爸爸在哪儿。似乎还有点清醒,心中拼命地喊:“时间,慢点,慢点,你,慢一点......”凭着余下的一点意识我从火中抢出了爸爸的公文包,其余一切根本没想到要,所以其它的什么也没有拿。

此时从长江急调回来的消防车已赶到,远远地拉着刺耳的长笛一路狂奔,心惊肉跳呼啸而至。可是我的家已烧了起来。“危险,再不能进人!”很多人在猛喊。爸爸不顾一切,从第四家跑出来,又冲向恣肆的大火之中。“不能进!”可怜的爸爸,疯狂的爸爸融入了潮涌的大火之中。那里,那火中是我与爸爸的家,温暖的家。望着大火,我放肆地哭喊。天不应,地不灵,没有人理我,没有人能听得懂我在嚷什么,心跳出了嗓子眼,不知去向。人吓得不省人事。

爸爸还在抢.....还在抢.....他又冲向了第六家.....

等消防车全部把火扑灭,已烧了七户人家。被火烧伤的四人当中。我看到了有我最不愿看到的,我可怕的爸爸。他的头发已被烧了大半,脸部已重度烧坏一块。

年轻的爸爸有韩星张东健的潇洒,却没有他不羁的风尘俗气。性格温和沉静,剑眉浓发,爱好音乐会玩笛子和二胡,喜欢医学文学,这些只能算是他外表儒雅的内在点缀。

可是现在的他,让我怀疑自己长错了眼睛。满脸乌黑,头发没了,满身焦臭,让人目不忍视。他顾不得自己的伤痛,从拥集的人群中把我“夺”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有了爸爸,我的眼泪顿时宣告结束。可是他的眼泪又开始哗哗直下,他的泪,是黑色的,有焦痛的味道。

我问爸爸,您只顾帮忙别人抢值钱的东西,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抢出来了没有。他淡淡一笑,说有。

我以为他抢的是抽屉里的钞票,哪知他抢的是我的一堆书本及资料!

他说:“儿子,钱和家里的物件以后可以靠双手去挣。可是你的学习绝对不能耽误。”他能冒着生命的危险不顾一切去抢书,抢我学习的资料,这该是他潜意识早有的想法,并非急中生智。我已知,知识对他与我的重要。

看着他烧变形的脸,我忍不住想要去抚摸去纠正去抚平。我说,爸爸你的脸成了这样,还有哪个妈妈会要你。他又笑:“傻孩子,没有妈妈要没关系,只要我的儿子不嫌弃爸爸就好,这一生,我有一个儿了就够了。”

随年岁渐长,慢慢地我离爸爸也越来越远。我这个具有实体包包性质的儿子,越来越让他不放心。他现在是不能随便让我不动的了。

以致于现在的我,一如他当年挎着包包,走南闯北。每次送我出门,我都会见他磨磨蹭蹭,若有所失去拿他旧年的包包。我故意开玩笑说,爸爸,把妈和我的照片还有重要文件存在手机里,以后就可以不要那个老包包了。

他无不感慨地说:“儿子,那包是你救出来的,重要。可是我倒希望你是我的包包,可以跟着我,想的时候可以随便带上......”

其实包包已不仅是真的包包,那是一段永远不可逆转的旧时光,那里有我与他的生活点滴,里里外外无不包涵着他对我艰辛的养育与付出。

“儿子,不管你做什么,爸爸相信你,一生爱你!”这是我出家门前他对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这种无条件的相信与温暖的爱,让我找到了与这个社会融合的通通与出路。

哪怕如今的我身处异乡,形影相吊,我也可以听到来自爸爸无时不在的亲切话语,他说:“别怕,孩子,我就在你身边!”。生活需要面对很多的困难,借用他爱的力量来圆融逆境,让我得以用平和的心态顺利过关。

我想不管我年龄多大,我自始至终是爸爸唯一放不下的包包,一直都是,以后也会是,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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