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已成往事

当爱已成往事

“砰”，身后传来一声很猛的撞击。我知道，我们的婚姻之门已经关上了，传说中的爱情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定了定神，弯腰穿好鞋子，轻轻往楼下走去。

楼下很热闹。一群男男女女在树荫下围成一圈打扑克。老王冲着我一笑：“出去啊？”老王住二楼，他刚才肯定听见了我和妻子的争吵。三十年的老房子，早已破旧不堪，隔音效果很不好。

“嗯，出去一趟。”我随口应了一声。

七月的天气，热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马路两旁栽满了秋桐树，知了潜伏在树叶下没完没了地叫个不停。树叶儿开始打卷，有些还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

除了垃圾房旁边几只流浪狗，街上还能有什么人？

这个时候能去哪里？我径直向单位走去，估计这个时间不会有人看到我的狼狈。经过邮局大门时，我有意无意向里面瞟了一眼，我害怕行踪被梁小毛发现。她家就住在邮局大院内的家属楼上。

接着是粮食局、公安局、烟草局、纪委、县医院、县政府，这几个单位里都有我的同学或很要好的朋友。有小学的，中学的，还有大学的。这些倒不必担心，我俩的事他们早都知道一些。去年春节聚会时，他们还提及此事，并且商量着怎么帮我。只是结果并不太理想。

拐过县剧院，来到了单位——县一中。这是我高中时的母校，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这里当老师。算来已经十五年了。

校园已经不是我上高中时的那般破旧了。近几年，县政府、教育局加大了投入，气派的大门与周围几家单位的寒酸样极不协调，几座新教学楼拔地而起，教师公寓也焕然一新，原先坑坑洼洼的土操场也变成了塑胶跑道。校园很漂亮，主干道两旁是前年栽种的银杏树，花坛、草坪，植物园，竹林，是县城有名的绿化单位。

来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上网，QQ聊天。

我的网名是“往事如烟”。

“记忆犹在”正在上线。她是我新交的网友，我们非常谈得来，每次只要我留言，她一定会点开和我聊上好长时间。不过我们已经半年没有交流了。记得上次她说正和老公复婚。不知道现在进展如何。

突然有一种感受：关心她干什么？

QQ里又有些陌生人请求加入，名字五花八门，根本看不出是谁。干脆全部删除算了。要那么多“朋友”干吗？

现在是暑假时间，整个校园有些空旷，除了几名整理草坪的后勤师傅们。烈日下，他们的身影很让人心酸。

手机响了，是妻子的。

“在哪？”

“菜市场。”

“跑那干吗？”

“看老太太打牌。”

“我妈在医院打吊瓶，你看人家打牌！你赶紧过去看看。你不是有同学在那里吗。”

“你妈又不是我妈！我去看什么？”

……

县医院内科主任张正雄是我大学的好友，同级不同系。我俩的认识颇具喜剧性。这小子看上了外语系的系花，怎么追都不好办。有一天他竟然来寝室找我，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正当我纳闷时，这小子把我拽到楼道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倾诉了起来。我说这事找我干啥，她又不是我妹？他说哥儿们只能指望你了，你女朋友不是她的闺蜜吗？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条白沙烟硬塞给我。

后来还是通过我当时的女朋友联络，这小子终于抱得美人归了。他们还一起请我俩搓了一顿。毕业后，张正雄回县城进了医院，他妻子到县二中教英语。

从那以后，张正雄非常感激我，一口一个“哥”叫个不停。逢年过节，都要带上他那漂亮的妻子到我家坐坐，从来都不空着手。我心里明白，那些看上去不便宜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他自己掏钱买的。这几年，当医生的很风光，油水特多。尤其像张正雄这样的有两把刷子的主治医生。一年光红包就不下两三万。有一次我开玩笑说：“你小子可别干坏良心的事，老百姓很不容易！”“哥，看你说的，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再说了，我不拿，病人家属又不放心。不过，我一直拿真本事对待每一个病人，保证他们花最少的钱，接受最好的治疗。”

时间长了，妻子有些讨厌张正雄了。我知道她这是羡慕嫉妒恨。因为每次吵架时都拿张正雄和我作比较：“你看人家，一百六的大房子，十多万的小轿车。再看看你，十几年了还是个破老师，一个月才挣几个钱？”“那你去给他做二房啊！”每次回击完妻子，我就有些心酸。是啊，我和张正雄同一年毕业回到县城，本来县政府想要我去当文秘，可那时我一心要到学校，实现我桃李天下的理想。结果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老样子，连个高级职称都混不上，怪谁呢？

我关上电脑匆忙往医院跑去。

刚进医院大门，就看见张正雄边打电话边往外走，急急忙忙的。还没等我说话，他先开口了：“哥，我有事出去一趟，县长他妈病了，秘书打电话要我过去。咱丈母娘我已经安顿好了，不要紧的，就是有点感冒，在118病房输水呢。我得走了，回头再联系。”我说你忙你的，这里有我呢。

大厅里人满为患。挂号处、划价处、交费处、取药处，几只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门口。人多天热，我有些受不了了。

都说现在的中国有三难：看病难，上学难，买房难。的确如此！

我斜着身子从人堆中挤过去，穿过长长的走廊，后面就是病房了。

118，就这儿了。

岳母躺在床上，妻子坐在椅子上啜泣。看见我进来，妻子转身出去了。岳母对着我说：“有小茅在呢，你来干啥。”我没有吱声，坐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子。“你俩又吵架了？这个小茅，真能把我气死！我还看什么病，让我死了算了！”“妈，你别生气。都怪我不好，没本事，让小茅过不上好日子。”“还说呢，她有啥大本事？”岳母咳了两声，“我这两个女儿太不让人省心了。刚才小丽和她对象也来过，就在这儿吵起来了，都差点动手了。你说让我怎么活呀！” “还有那个老三，成天呆在家里，要么玩电脑，要么看电视，没班上，还天天要吃好的。你说妈的命咋这么苦呢？”

看着岳母这个样子，我的心又软了。

说实话，岳母对我很好，差不多把我当她的儿子。她从来不说我哪里哪里不好，一个劲儿地夸我本分，孝顺。为此，闹得小姨子和小舅子很不高兴。“姐夫好就让他养活你好了”经常挂在嘴边。岳母回击他们的差不多就一句：“我看指望你姐夫比指望你两个都强。”

岳父去世得早，是岳母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的，真的很不容易。当我很真诚地向岳母谈起这些时，岳母一个劲儿地掉泪。妻子和小姨子小舅子便在一旁开始挤兑我：“就你会卖乖。你是我妈亲生的，我们都是领养的！”

我和妻子刚结婚时，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两年后，单位集资盖楼，要交三万六，我俩仅攒了不到两万块钱。父亲刚动完手术，钱也很紧张，给了我八千。看到我很为难的样子，岳母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有一万元，先拿去用吧。还说不要让老二和老三知道。后来给岳母还钱时，她说她暂时用不着，先放在我哪儿，就当给小山（姗）存着吧。小山（姗）应该是我的孩子，那时还没有影子呢。小山（姗）那时肯定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是姥姥给的。

小姨子是学表演的，中专还没毕业就退学了，未婚先孕。男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听说开始是开影楼的，其实就是照相的。后来她俩也结婚了，只是天天吵架，原因是小姨子的对象加入了什么传销组织，被公安局逮着了，在监狱里呆了一年半，还罚了一万五千元。从那时起，就再也没见过岳母高兴过。一年半后，小姨子的对象出来了，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天到晚到处瞎逛悠，不是在这儿喝酒就是在那儿喝酒，几乎天天喝醉。我就有些纳闷：他又没多少钱，哪来那么多酒场？后来我从岳母的口中得知，这个家伙竟然把他父母给他做生意的三万块钱全部用来挥霍了。小姨子因此非要和他离婚不可，岳母也是进退两难。一见面就让我劝劝她俩，尤其是小姨子的对象。说实话，我和他虽然算是一家人已经有好几年了，但真正坐在一起说话的时间很少。从心底里我就不喜欢这个人物，也说不上什么原因。一见他那油光满面的奶油小生相，我就有些反感，迫不得已不会理他的。别看他那样，竟然在我妻子面前说他压根就瞧不上我——一个穷教书的。

真他妈的！

小舅子这个人，怎么说呢？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只是这小子太不争气了。要真是我亲弟弟，我非揍他不可。初中毕业后，说什么也不愿上学了。瞒着岳母借了他舅两千元钱，和他的一个铁哥儿们跑到河南塔沟学武术去了。岳母从她老哥那里知道消息后，差点给气死了，一个劲儿地埋怨她老哥，说你愿借你就借吧，不要指望她还钱了。她老哥说：“梁子来说你住院了，要借钱。谁知道他，他……你说这个狗日的！我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不到两个星期，小舅子回来了，比原先瘦了一圈。我说你是不是跑着到河南又跑回来的，减肥效果这么明显？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哥，你别再取笑了成不。那哪是人干的活儿呀！”我就知道，他吃不了那个苦的。当时岳母哭着让我赶紧去河南把小舅子给找回来，我说不用担心，梁子呆不了几天就会自己回来了。其实那段时间正值学生高考冲刺，我当班主任，两个班的语文课，哪有时间去找他。

小舅子吊儿郎当，没个正经，在家天天惹岳母生气，可他却不把我当外人看待。自从我和妻子订婚后，他就一直叫我哥，不叫姐夫。也难怪，上面两个姐姐，天天和三个女性生活在一起，阴气太重。他有事无事就跑到我家，翻箱倒柜地找烟抽，看见我有什么他能看上眼的东西，一概不客气。比如腰带，衬衣，皮鞋什么的。其实那些东西都不是我花钱买的，大部分是孩子考上大学后家长送来表示感谢的，也有的是为了孩子转学或者插班送的礼。其实送不送礼，在我看来结果都是一个样。我不会因为家长没送礼就不好好教人家的孩子，也不会因为家长送了礼我就一定能把孩子送进大学。关键是孩子自己，他的智力，他的努力，他的机遇，他的心理素质等，缺一不可。

我和妻子的关系不和的根源，恐怕出在梁小毛那里。

我和梁小毛是高中同班同学。她那时可是校园的风云人物，是有名的校花加才女。学习成绩年年第一不说，就那长相，毫不夸张地说，不比现在网上流传的“人大女神”或“武大女神”差。况且她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不仅如此，她还擅长演讲、朗诵、表演、唱歌，简直无所不能。记得是在高一的一次校园歌咏比赛会上，她唱了邓丽君的一首《小城故事》，神态举止惟妙惟肖，歌声婉转悠扬，得了一等奖第一名。从此她就成了高中部几乎所有男生的梦中情人。

不瞒大家说，我们那时男女界限很明显，不管课间还是别的课余时间，几乎看不到有男生和女生在一起的。如果偶尔有某男和某女在一起，哪怕是讨论问题，甚或在校园一起走路，保证不出十分钟就会成为校园头条新闻。我和某女生坐了三年同桌，加在一起一共还没敢说上十句话。

我那时心里虽然也很喜欢她，但担心成为大家嘲笑的对象，根本不敢在别人面前说哪怕一句关于喜欢她的话。更让我能稳如泰山的主要原因是，我多少有点自知之明。梁小毛的爸爸是县城唯一一家食品加工企业的老板，腰缠百万已不是什么传说。这样一个家境优裕、才貌出众的女孩怎么会看上我这样一个乡巴佬。况且，当时我的学习成绩和她差上十万八千里呢。我的兴趣不在学习，而在运动。小到乒乓球、羽毛球，大到排球、足球、篮球，凡是学校体育库房里有的，我样样都能玩，而且水平一流。不熟悉我的老师和同学还以为我是专门练体育的呢。我的体育成绩也是数一数二的，短跑、中长跑，跳高、跳远、铅球等是我的强项。每年的运动会，是我最风光的时间。记得那时不限报项目，你想报几项就几项。每次的冠军几乎都是我的，也着实让我虚荣了几年。除此之外，我的长项就是作文了。差不多每节作文讲评课上，我的作文都会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当同学们的目光齐聚在我身上时，那个骄傲，真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而那刻，我最期盼的就是梁小毛的目光了。我心里暗暗想：就是为了让她能多看我几眼，也要努力写好每次作文。

日子就这样慢慢悠悠地结束了三年高中时光。

高考结束。梁小毛如愿以偿收到了北京大学的通知书，我则考到南方一所普通的大学。不过是我最喜欢的中文专业。

大学四年，我谈过无数次恋爱，但都无疾而终。那时流行什么恋爱不在结果而在过程。持续时间最长的要算和外文系的小玉了。就是她最后撮合成了张正雄的完美爱情，而我们俩最终却劳燕分飞。因为她的家人替她选择了出国留学，我又没有那个条件，只好放弃，结束了和她的爱情长跑。

我保证，四年里我一直想着梁小毛，但一直没有和她联系，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她。

再次见到梁小毛是在大学毕业后回到县城参加县教育局为我们一群新分配的大学生举行的欢迎晚会上。

当梁小毛一袭长裙站在主席台上代表新教师发言时，我一下子就认出是她 。我还不相信这是真的。

眼前的她，变得愈加漂亮，光彩照人。

我疑惑的是她当初考的是北大，怎么会回县城教书？

欢迎晚会结束后，我们几个一中的毕业生又凑在一起去唱歌跳舞，包括梁小毛在内。四年没见，大家都很高兴，高中时的男女界限早已抛之脑后了。

一阵轻歌曼舞之后，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胡吹海侃了。最后还彼此留了电话。

几天后，突然接到梁小毛的电话，她问我晚上有空吗，在万家福饭店吃个饭。还说她请客。我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挂了电话，我有些诧异自己的智商——怎么没问为什么吃饭？还有谁？是忘了问，还是希望没有别人？

万家福饭店坐落在县城东南角上，位置稍微有些偏僻。但内置典雅，干净，有包间，应该算县城环境最好的，同时消费也是数一数二的，一般只有政府那些要害部门、机关单位的来海吃海喝，普通的家庭聚会或朋友聚餐很少有去哪里的。我到万家福的时候，大厅里七八张桌子已经坐满了吃客，正当我四处张望时，手机响了，“二楼，‘崆峒风景’”。是梁小毛发来的短信。

到了二楼，正对着楼梯口的就是“崆峒风景”。门半掩着，我轻轻推开一看，梁小毛正坐在椅子上玩俄罗斯方块。“我以为你不会答应呢。”“怎么会？能接到你的邀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还没有变，和高中时一样油腔滑调。”梁小毛笑起来很漂亮，两个酒窝比那时更明显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她笑得更厉害了：“那时候咱俩一句话都没说过，你怎么知道我的酒窝？”“没说过话也不影响我看到你的酒窝呀。”

一张圆桌不大，能坐五六个人。除了梁小毛，我没看到别人。梁小毛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脸上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不知道你还想邀请谁，所以就没叫别人。你还想请谁呢？现在联系还来得及。”我顿时无语，她太聪明了，弄得我有些尬尴。“没，没有。我能请谁呢？我就是有些纳闷，就咱俩？坐这么大个桌子！”

“我们又不是来吃桌子的，人多人少有什么关系呢！”正在这时，服务员已经上菜了，除了拔丝苹果之外，其它三个看上去色香味俱全，可惜我一个都叫不出名堂来，我有些垂涎欲滴了。

“来，坐下吧，我们边吃边聊。”真知道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倒有些别扭了。我和梁小毛分坐在圆桌的两边，中间隔了大约有两米的距离。彼此能很清楚地看见对方的脸。

梁小毛给两个酒杯分别倒满了啤酒，递给我一杯。“今天高兴，喝点儿。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喝酒，就啤酒吧。”“你也喝酒？淑女变成江湖女侠啦！”曾经我心目中的才女加女神加偶像，竟然也学会了喝酒！我有些支持不住了。“人也会变的呀。再说了，咱们都成年人了，喝点啤酒也不算什么啊。”我是真不能喝酒的，一杯下肚，已经有些朦胧了。梁小毛的脸也开始泛起了红晕。

“说，你今晚请我喝酒有什么指示？”“没有想到是吧？”“什么没有想到？”

“高中三年没说过一句话，咱们。我怎么会请你吃饭？”“是啊，那时你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哪把我们瞧在眼里？”“谁说的？都是你们男生自己瞎想的。其实那时我也有一些小秘密，只不过没有人知道罢了。”“什么秘密，现在能告诉我吗？”“才不呢。不过高中时我还是比较单纯的，不是吗？”“是啊，我们男生都把你当成女神啦！”“你还是那样啊，一点都没变。你那时成天在教室里嘻嘻哈哈，整得整个教室鸡飞狗跳的，我有几次都想骂你呢。”“幸亏你没骂我，要不然你可就收不了场了。”“不至于吧，你的脾气不是挺好的吗？不会和一个女生过不去吧？”“不是，不是我跟你过不去，是咱们班上那些男生一定会起哄，弄得你下不了台的。”“奥，原来你们男生一直在搞怪，欺负我们女生！”

就这样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很长时间，一共喝了三瓶啤酒。这是我第一次喝了那么多，心里烧得慌，想吐又吐不出的感觉愈来愈强烈。梁小毛看到我这个样子，竟然笑得前仰后合，“没想到你还不如我，以后多练练啊。”我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这种机会我宁可不要也罢，太难受了。”“我送你回宿舍吧？”“不，不用，我自己行。”“别犟了！万一你路上有个闪失，我可担当不起啊。”

梁小毛知道我住在学校单身宿舍，可她把我送回去再回自己家就远了。

到了学校大门口，梁小毛停下了。“还行吗？现在你自己进去吧，我回家了。”

我说没问题，你回吧。这时我感觉稍微好些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快别了！你都这样了还送人？有路灯，我没事的。”

梁小毛顺着马路向家走去，我有些过意不去，又担心她不让我送，就轻轻地跟在她身后，大约有二十米的距离。说实话，当时我心里根本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想看着她安全回家。到了县医院门口时，梁小毛发现了我，竟然一点也没有惊讶的样子，停下来等我赶上她。

“你跟踪，还是不放心我？”

“不是跟踪，也不是不放心，只是觉得没有让女生送男生的道理呀！”

“咦？大学四年没有白上啊！学到的道理还不少嘛。”

“快别讽刺我了！赶紧回家吧，晚了你爸妈会担心的。”

“老实交代，大学四年骗过多少个女孩？”

“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就这点本事你还不清楚？”

“好了好了，不说算了，再说的话好像我审问你似的。”

当时梁小毛家住在县城最北头，就在他爸的食品加工厂院内。借着灯光已经能看见食品公司的大门了，我刚想说“你到了，我走了”的时候，梁小毛放慢了脚步。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啥回县城？”她真是绝顶聪明！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你可能认为堂堂北大中文系毕业生，怎么会回到这个穷县城当老师是不是？”“那天迎新会上我刚见到你时有过这个疑问，但现在没有。”“虚伪！明明想知道，嘴里还不想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想知道？你想说就说，我可以当个忠实的听众；如果不愿说就算了，我没有强迫你啊。”

“我也没有想到会回来。大三时我就申请了出国留学，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一毕业我就去英国留学了。”

“发生了什么意外？”

梁小毛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路灯下，她的目光有些忧伤。我很吃惊，不知她接着会说什么。

“说了你不能嘲笑我啊！”

我更加疑惑不解，“我嘲笑你？那你还是不要说了吧。”

“不，今晚我就要说出来给你听。”

我顿时有些紧张。

梁小毛低下头，语气带些哭腔，“就在我准备好一切手续时，家里出事了……”两行泪水滑过她白皙的脸颊，让我不知所措。

“我爸有了外遇……”大约过了十多秒，我才回过神来。

“他和一个年轻的会计成天在一起，晚上也很少回家。我妈知道后先是大闹，后来就硬是和我爸离婚了。”

梁小毛的啜泣声越老越大，她削瘦的双肩一抖一抖，显得楚楚可怜的样子。“法院把我判给了我妈……我只好放弃了出国。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

生活。”

说完这些，梁小毛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留在北京呢。回来也好，能照顾上你妈。再说了，县城有咱们的老师、同学，有什么事情还可以相互照应啊。”

正在这时，梁小毛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看说：“是我妈。她叫我回家呢。”“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

看着梁小毛的身影走进食品厂的大门，我转身朝学校走去。

开学后，我和梁小毛分到高一年级组，同组十多个老师都在一个大办公室。因为工作的原因经常一起交流，偶尔也聊聊其他方面的事。比如哪个同事给自己介绍对象了，哪个同学分到哪儿了等等。但我俩从来没有谈对彼此的感受，也没有再单独吃过饭。也有同事笑着说我俩很般配，不用再费事了，还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一听就一笑了之，梁小毛也没有因此生过气。

这样过了一个学期，我经亲戚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当年的国庆节，就举行了婚礼。

我记得很清楚，梁小毛那天没有来，说是她妈生病住院了。不过她让同事捎来了礼金，还有一床高级毛毯。

一个星期的婚假很快就结束了。

上班第一天，我没有看见梁小毛。也没有好意思问同事她怎么没来。

一直到第三天，梁小毛才出现在办公室。看上去脸色很苍白，更让我惊讶的是，她一身红色长裙，还有一双红色的皮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整天，我俩一句话也没有说。

晚上，我一个人来到梁小毛的新家。坐落在邮政局大院内的家属院。

原来，我出去度婚假时，梁小毛闪电般地把自己给嫁了——邮政局局长的独生子。

梁小毛的对象、公公、婆婆都不在家，去医院看病人了。

给我沏了杯茶，梁小毛就坐在我对面。双手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对不起，没给你说，我结婚了，怕打搅你的蜜月。”

我一时无语。

沏好的茶还没有喝上一口，前后不到十分钟，我就起身告辞了。

梁小毛似乎心事重重。这我能看得出来。

回学校的路上，手机有信息提示，是梁小毛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快结婚了吗？我想把自己托付给你，可是，你把机会留给了别人……”

我顿时觉得一阵眩晕。

瞬间，我眼前似乎浮现出梁小毛和自己单独交往的点点滴滴，心里也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往事如烟。眼前的事实谁也无法改变。

后来，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梁小毛爸爸的幸福生活并没有维系多长时间，他的会计情人卷走了账户上所有现金逃之夭夭。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资金出现了问题，要账的天天逼得他走投无路。是他的战友，也就是梁小毛现在的公公，出手相助，才帮他渡过了难关。可是一百五十万呐!梁小毛的爸爸打发走了追债的，已经山穷水尽了，拿什么还老战友的账啊？

梁小毛想到了一招，托人把自己介绍给爸爸战友的儿子。

事情顺利得出奇。从见面到订婚再到结婚，仅仅三天时间！

堂堂北大中文系的才女，嫁给了一个腿有残疾的人！

当我知道这些时，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虽然梁小毛的处境和自己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从梁小毛的角度看来，主要是因为我造成的。

现在的我，什么也做不了。只有默默地祝福她吧!

如果没与后来的事情发生，也许大家的生活会这样一直平淡到底。

带完第一届高三，学校组织我们毕业班全体老师去长沙旅游。领导说可以带上家属。

梁小毛丈夫的腿不方便，不能去。

妻子不愿和我一起去。

除此之外，别人都是夫妻两人或一家三口。

从银川坐上开往广州的火车，一路上慢慢悠悠，停停走走，一点睡意也没有。同事们聚在一起打扑克，我躺在上铺，漫无心思地上网聊天，看好友的“空间”，捞“漂流瓶”，实在无聊极了。

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第三天上午九点半左右，好不容易熬到了长沙站。

下了火车，直接坐上了旅行社的大巴车，一路飞驰，径直开往第一个目的地——韶山。途中，我们走马观花般地参观了刘少奇同志的故居和纪念馆。看上去有些年久失修，游人也不多。

到了韶山冲，眼前的景观可就不一样了。

那里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毛泽东同志故居”七个黑底镏金大字，是1983年4月2日时任中央军委主席的邓小平同志亲笔题写的，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广场上的毛泽东铜像更显巍峨恢弘。广场资料说明：铜像是纪念毛泽东诞辰100周年之际铸建的。广场雄伟宽阔，庄严肃穆，铜像高6米，基座高4.1米，通高10.1米，寓意其中华人民共和国主要缔造者身份；大理石基座正面，镌刻着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江泽民题写的“毛泽东同志”五个贴金大字；铜像壁厚10公分，重3.7吨。1993年12月20日上午，中共湖南省委、省人民政府在铜像广场隆重举行毛泽东铜像揭幕仪式。江泽民专程来韶出席揭幕仪式并亲自为铜像揭幕。此后，瞻仰者络绎不绝。

同事们开始争先恐后地跟铜像合影了，一家挨着一家地抢位置。最后就剩下我和梁小毛两个“单身”了。梁小毛赶紧拉着我站到最佳合影位置，同事的快门一闪，我俩合影留念了。

接下来，参观碑林，滴水洞，毛氏宗祠，还有橘子洲头，湖南第一师范旧址，岳麓书院，马王堆汉墓、湖南军事博物馆，还有无数个特产商店等等。

在长沙上大学时，这些地方我都看过。加上我本就对游山玩水不怎么感兴趣，每到一处，我几乎都是坐在入口处，等他们逛完出来，一起再往下一个目标前进。如果不按原路返回，我就慢慢悠悠地朝出口处溜达。有时，梁小毛也不想进去参观，就和我一起边走边天南海北地扯上几句，沿路买点小吃的，纪念品什么的。她看见什么都觉得好玩，一路下来，买了不少。我肩上挂的，怀里抱的，手里提的，都是她淘来的好东西。

就这样，两天下来，我已累得精疲力尽了。

第三天，导游说是最后一天，该玩的地方已经差不多都去过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买点湖南的特产或者纪念品什么的。第四天早上八点准时返回。

吃早饭时，梁小毛问我准备去哪，我迟疑了一下，说哪里也不想，想回母校看看我的老师。没想她一听很兴奋，连连说，她也不想转了，要跟着去我的母校看看。我没有理由拒绝她。她转身就对导游和领队说她去找她的大学同学玩，说完冲我一笑。

我真不知道她葫芦里买些什么药。

宾馆距离母校不远，从东塘坐上1路公交车，两块钱，十五分钟就到了赤岭路。

一下车，就看见“长沙电力学院”几个白底黑色楷体大字映入眼帘!

我的眼睛有些潮湿了，离开母校三年了，梦里经常回想起四年的分分秒秒，每一位老师，每一位同学。

原来我竟是那么地留恋！

梁小毛站在校门口左看右看，我说不如北大气派吧。她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们先去拜访的是我的班主任何老师。一见面何老师说“你结婚了？妻子很漂亮啊！”我有些尴尬，梁小毛笑着说谢谢老师夸奖。我看到她一脸的坦然，接过何老师递来的水果就开吃了，我心目中的淑女形象瞬间荡然无存了。

我没有给何老师准备礼物，走时硬留下六百块钱。

何老师有些生气了：“你能带着你的爱人来看看我，比什么礼物都强。你们两个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就是对老师的报答。”

从何老师家出来，我不想去别的老师家了。

梁小毛似乎看出点端倪来，“你不是说要拜访所有老师吗？”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吱声。“生气啦你？你觉得我给你丢人了？”“不是的，我巴不得是这样的呢。可是现在又不是，让同事知道了怎么解释啊？”“你不说他们怎么知道？再说了，他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心里爱的就是你！”

听到这话，我的心似乎要跳出嗓子眼！

我惊诧梁小毛的勇敢，更惊诧她的直白！

如果她早说这样的话，也许我俩的婚姻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的。可是我很纳闷——他怎么会看上我呢？

说完这句话，梁小毛竟然哭起来了。

“你以为我真的是来玩的啊？为了你，我嫁了一个残疾丈夫，你高兴了吧？

“高中时我就暗地里喜欢上了你，可是你却没心没肺地成天嘻嘻哈哈，根本不在意。你知道你桌洞里的饭票是谁放的吗？我经常等教室了没人了才敢悄悄地把饭票塞到你的桌洞里。想到你能吃饱，我心里多高兴啊!

“大学四年我也没谈过恋爱，就是为了等你。”

“你不是都做好了出国的打算吗？”我说完后才发现自己一点不长眼色。

“我本想着出国后再联系你的。可是因为我爸爸的事情……

“那次约你吃饭，你还看不出来吗？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一直等你向我表白，你却和别人结婚了……我彻底绝望了！”

梁小毛一连串的质问与哭诉炮竹般地倾泻而发，我此刻头脑却却异常地清醒。我觉得自己像欠了她很多债似的。而且一辈子也还不完。

我突然想起，高三那年我一直因为桌洞里的饭票很奇怪，差不多每周快要用完时又会变戏法地增多了。开始我还以为翻乱了，后来又经常出现同样的情况，我开始纳闷是谁这么善良。时间久了，我也就没再管它，反正不是我偷来的就是了。

梁小毛哭完了，我俩谁也不再提去拜访老师了。

旅游回来，剩下的暑假不是接受各种培训就是补各种迎检资料，忙碌而又无奈。

新学期开始了。老师们更忙碌了，学生们表现得异常的热情与兴奋。

那天早上我刚进办公室，就看见几位同事围着电脑在大声地说笑着。很奇怪，他们一见我就赶紧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一句话也不说了。我走到对桌王老师的电脑前，想看看他们为啥这样高兴。屏幕上，正是我们暑假旅游的合影——我和梁小毛的！我俩并肩站在一起，梁小毛的胳膊似乎有意无意地揽着我的腰。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

我顿时有一种幡然醒悟的感觉——学校已经不再是我想像中的那片净土了。人的好奇心是不分年龄和职业的。很多时候，大多数人愿意把大把的时间花在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上，以搏得暂时的欢愉，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很少有人顾忌别人的感受。但当事情发展到和他们预期的结果差不多时，其中的大多数人又会表现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然后又对当事人无私奉献出他们的同情与博爱。

眼前的事实就是这样。我和梁小毛的合影很快就传遍了校园。连学生也知道了，传得沸沸扬扬的。

有一次刚下课，我夹起教案准备回办公室，我最欣赏的一个女学生走过来轻声问我：“阿曾，你换师母了？我喜欢这个。”我看了她一眼，她竟然一脸的诚恳。我没有吭声，逃离似的离开了教室。

事情后来发展到我没有预料到的地步，巴掌大的县城，几乎所有我认识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我们的“内战”再一次爆发。我说我和梁小毛是清白的，她说你们早已经有颜色了，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了。我无言以对，在她面前，辩解等于承认，缄默等于投降！家里的电视伤痕累累，沙发千疮百孔，冰箱四分五裂，玻璃支离破碎。放眼一望，几乎没有完整的东西了。

我带着满心的创伤离开了这个曾经的家，搬进了学校的单身宿舍。

第二年，我报名去新疆支教。

一年后，我回来了。

半年前，岳母去世了，临走前还问，小曾为啥没有回来看她。

梁小毛也自杀了。因为我的那个妻子三番五次五次三番地又去学校又去她家大闹，说梁小毛破坏了我们的家庭。梁小毛受不了这样的屈辱。

我和妻子协议离婚了，我净身出户。幸亏没有孩子，否则他或她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啊。

寒假刚过，我收到了湖南师范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成为古典文献学专业年龄最大的研究生。那年，我整整35岁。

二月的天气，天空飘起了片片雪花，使得光秃秃的黄土高原增加了一些寒意与凄凉，同时也使一些原本肮脏的东西披上了洁白的外衣。

我背上行李，来到梁小毛的墓前做最后的告别。

矮矮的土堆前，竖着一块大理石墓碑：爱妻梁小毛之墓 1981.11.12——2007.10.18

文字如此简单，如同她短暂的生命。坟墓周围，稀稀拉拉支楞着一些不知名字的枯草，顽强地挺立着，在寒风中肆意地摇曳。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墓碑上梁小毛的相片。依旧笑容灿烂，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仍是那样清澈明亮。

慢慢地，梁小毛的笑容模糊了。

美丽的生命，不美丽的结局。

我转身离去。

身后，是永远无法忘却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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