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伯

柴伯

柴伯过世已有五年，我已有五年没有听到有人再说起他。一个沉默的老人的离去，在我们那个小山村里，就像秋日里随风飘落的落叶一样，无声而平静。

而我突然想起柴伯，源于这冬日里的阳光。今年的秋天持久浓厚强势，冬天卷缩在一角，脆弱而无力，像老人的手，却实实在在的温暖而伤感。我喜欢这种稍纵即逝的感觉。在南方的过去二十年前的乡下，情况却不一样，那时气候四季好像比现在明显，冬天出奇的漫长寒冷。在广阔的农村里，唯一取暖的方式就是在灶前不断的烧火，热气不断的弥漫开来，将人裹得暖和和的，燃烧的烟灰随意落在灶台上，米饭上，头发上。为此，家家户户都得全副精力准备好冬柴，我每天放学回家，匆忙吃完饭后，必须跑到山上完成砍好一担柴的任务。我每次砍柴都和财伯去，因为我怕黑，柴伯天却不怕地不怕，对我又特别的照顾，至于原因，现在想起来，我找不出更多的理由，可能是柴伯的仁义和我家的贫寒、我的弱小的缘故。

我极其的怕鬼，几乎到了恐惧的程度。在我年幼的时候，一到晚上，老人们就围坐在一起，无边无际的讲起鬼怪神灵的事情，一张张褶皱的老脸在熠熠的灯光前将人世间天堂里和地狱中的传奇揣摩得精致而生动，多年以后，我都深信有天堂地狱的存在，成年以来还为此受到同学的许多嘲笑和作弄。那年头，山上都光秃秃的，得走好远才可以找到一点点植物，我先天发育不好，十一二岁才三四十斤，根本就找不好柴，即使找到了，也挑不起，当时的囧像现在回忆起来，我还是有点怨恨家人，离开山村以后多年都不想回家，年轻时的幼稚在今天看来，多少有些可笑。在哪个年代，我其实不是最惨的。柴伯特别会砍柴，身手敏捷，一下子就砍好一担柴，我总是做不好，这时他都就会像英雄一样出手，几下就帮我完成了任务。一边还安慰我说，你不是砍柴的命。特别使我感动的是，他总是等我一起下山，等我一起回家。

身体的原因使我很柔弱，，经常完不成任务，或者说，完成任务的质量不是很好，家里的柴经常不够用，为解决这个问题，一种情况是，母亲仍旧不得不在天亮之前就上山去砍柴，天亮之后就立即回家，然后稍作收拾，走上三五里路到别人家里给人家做衣服，晚上继续赶山路回家，母亲的勤奋榜样是她给我兄弟姊妹最好最大的财富。另一种情况是，我们家里基本上不生火取暖，节约柴火或许是最好的方法。冬天和初春的寒冷和潮湿，常常驱赶人们往有火的地方凑拢，小孩也一样，柴伯家是最好的去处。柴伯家有足够的柴物燃烧，有足够好的柴物燃烧，他们家冬天从来红天炙地，我们四姊妹常常就挤到他家的灶堂前烤火，人数之多，次数之多，我想肯定给他家带来了很多的不便，毕竟，他们家还有四个小孩，其中还有一个重度残疾。姐姐去的少便是一个很好的说明，姐姐比我们懂事，常常一个人呆在家里，硬生生的挨冻，所以柴伯两夫妇就经常喊她去烤火。有时，小孩之间会发生一点点的误会，我们姊妹几个就不去他家，柴伯就会责怪他家的孩子，大声的讲，好像故意让我们听见，我们小孩子不懂大人们的心意，反而在一旁告状，过不了一会儿，我们仍旧聚在他家乌黑发亮的灶堂前，用一双乌黑发亮的手不断的往火塘里添柴。

参加工作后，我多次想给柴伯写一封信，但柴伯夫妇不识字，谁读给他们听呢？继而就在摇摆之中放弃了，其实，这是懒惰在使怪。期间，倒是利用工作上的便利查了一下，发现柴伯的“柴”竟然不是发财的“财”，我没有弄明白他富农身份的父母的心思，或许，他们就期许柴伯砍砍柴，过一种平淡清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