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无恙

2013-11-06 10:18 | 作者:夜未央 | 散文吧首发

千山无恙

望眼净是晴翠。

循着丰满起伏的山势如清涟雅致不紊地扇开的,居然就是五线谱上律吕涵咏的音阶。那边,溪水缠抱的山包活泼着半坡项白颊粉和唇红驳杂的不知名野花,储存千山长年的自得,给蓝天给碧水,似乎也在静候一段即使时光荏苒也注定会来的缘份。

有时会恍然顿悟,造化钟神秀算一种修不来的馈赠,熟视无睹的匆忙里只有静下心顾盼,并且细细品味,才能明白其中的弥足珍贵。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已经没心没肺地浪费了那么多的韶华,是应该从头认真去拥去提取,或拾级抚节,为卿弦歌。

弦歌轻扬最好在季,早春或者暮春。换上宽适的行装,用简约的心情和奢侈的闲逸去盛放那满山纯净得无念的绿意。

不知为什么老觉得年在南方,总缺少北国冰围炉那份热腾腾的味儿。但那年头即使最简单的锣队自山坳小道扑腾过来也新奇热闹的乡下,舒活欣喜洋溢开来的感触应该跟城里市上,所有的辞岁心情没啥二致。

大地春回气温却依然冷峭,屋脊上湿润的瓦片蘸上几斑青苔和一两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草苗。空气里弥漫金箔灰烬和芒硝漂浮的浓烈气味,在孩子懵懂的心里可是春天的起点。于是瘦小的身子骨无不披上略长不甚合身的新衣服,兜里揣上零碎的压岁钱兴冲冲地鱼贯而出,去呼吸旷野红日孵化开来的那种乍暖乍寒的新美气息。

社戏是必备的,最红火要数每年正月初六开始直至上元节那个时段。祖祠前面不很宽阔的地方挤出一小块平地,搭个台聘来邻乡民间戏班子演绎陈三五娘、古寒窑诸如此类传统情爱曲目。还有木偶戏,灵巧的指尖传递着许仙白娘子、董永天仙配等人生倍想的美好情意,但更多是封神榜、定军山、七擒孟获那些英雄传奇。

戏都在幕垂临后开场。忙碌一天的老少拖来板凳聚拢着享受那年代空中才可能存在的精神幻觉,疏浚日子里很难谢绝的悲欢离合与愁闷。当然,更有田地增收的盘算和一往希冀,让百看不厌的剧情晕染得心开窃喜。

就这么的,只需要些许动静寸把指望,溪山也就相依为命周而复始地固守年又一年的那派清脆,始于春播终于金黄的秋获。

有山百般好,尤其丘陵地貌没了险峻少了悬崖,圆润丰盈得似自家的园苑。山不高林子也不深,不用担心有猛兽的伤害。你要是有兴致,可以一溜烟跑进屋后的锦嶂捋松子采山花摘野果,也可以横躺仰望瓦蓝天空辨星斗看彩云追月。乐趣虽说单调得有点贫瘠,但风息是鲜脆的,视野也格外寥廓,加上亚热带四季如春的物候,涵养出山村特有的宁静悠远,进而塑造了杏花春江南的婉约性灵。

有山必有水。那水属西溪但不暴戾,倒像明鉴般的湖泊温温柔柔满满的一泓,好像一心为了驻留千山姣好的容颜。

西溪的美致镌刻在童年心里,是一份美不胜收的丰厚馈赆,从未星移。

趁昼间无事的饭后,掘些蚯蚓别上鱼钩系在细长的麻绳,傍晚时分尾随叔叔兄长们沿岸逐条放入溪中后,顺路到沙洲上垒砌出来的天然温泉泡个澡,通体舒泰注定好觉。翌日大清早收绳即见满篓活泼乱蹦的河鳗鲢草,和尤为鲜美的黄骨鱼。彼时黄骨并不拿来煲汤,而是和自家腌制的水咸菜放一块炖,鲜甜滋补称得上极品。

临水的人个个好水性。其时游泳与嬉水没现在这么多的约束,放学或空余剥光衣服一头扎入河里一玩就得两三个钟头,记忆中倒没有伙伴溺水的不幸。那时特别羡慕大人的泳姿,古铜色的胳膊粗壮有力,一扬臂划水就呼呼有声,水滴在翻转的身侧抡出两扇半圆的弧形,好像翅膀催动身子优美地滑翔。

后来读中学因为学校在隔河的镇上,上学如果走石来回得把半个钟头,于是我们都去挤村里专用来渡人的木船,嘻嘻哈哈地摇啊摇。此后,恣肆的泳趣也随年龄渐大而渐减,上大学后至今似乎再也没有到西溪畅享过。

春暖时节,芒果树荔枝树石榴树争相在村子的各个角落开花,引得蜜蜂蝴蝶纷纷赶来营造季节特有的声韵。桃花最美,粉红的花瓣抖落地上,红颜鲜润得让人不忍心踩踏。

这时节挺适宜漫无目的的浏览阅读。午后的时光随便找块院子,靠在躺椅上面对不远的摇篮尖,看青苍凝练的山色随心翻动竖排古册。未尽的雾霭里,岑寂的旷野似乎有隐隐约约的涛声,其间夹杂一两声特别长的鸡鸣,倍衬山村慢调似的下午那种说不出的寂寥和悠长。

书卷的触觉难免偏狭,单纯的足迹似乎少了孩提时代身边并不完全陌生的体验.

这还得再次回望百变西溪。

那年月交通闭塞,出趟远门走走委实不易。我第一次去泉州还得转折几站颠簸四五个小时,才能看到西溪下游晋江水缠结的刺桐城。

但父辈老早就体验到濒海城市的文化气息,他们走水道,在西溪水涨的时候满载一船船竹制品呼啸而下,归航各自捎回一筐筐海鲜以及粘附在海蛎壳上,温陵彼时也不敢放声的手抄歌谣。

那船大小近似新老不一,农时三三俩俩被大铁锚钉在张厝的滩涂,鼎盛时有十来艘。插完秧苗,从湖头新衙旧衙曲折深巷里陆续转来的竹笤竹席等货物也渐渐喂饱船舱,就只等下雨了。

雨越大溪水越涨水流越急船速越快,于是顺流而下据说不用一个昼夜即可抵达泉州。但我看来归航才好看。碧水晴天白浪中的篷船竖起一张张帆布,慢悠悠地逆水爬行。经过靠港的那个小濑时,船上跳下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背上纤绳弓着身,紧扳溪石一步步蜗行的模样,简直就是大草虾。

年长的似乎挺喜欢上船护夜。船上锅米柴盐俱全,只要溜一圈出手抓把高丽菜红薯花生或者麦穗荔枝回来,就着新抄的荔镜情歌,可比过新年还快乐,谁还顾得上大人明天会不会谩骂。

那时幼小不懂得护船的凶险。之后不久听说其中的一艘夜间被洪水冲走撞上了暗石,船主弃船潜水上岸才万幸逃生。虽然曾经心痒痒的,但终究没敢也不许上船体验过夜的浪。

民国荒芜,有不少堂房因生计结伴远走新马,至今在异乡扎根。据说祖父当年客船上染病不得不打道回头,不久成家才断了南洋的向往。这一方人除过番和行船外,更多的紧靠一亩三分地艰难地播种几乎一致的迷茫希望。

还好,还有书念。那年光读书无关立心立命无关千钟粟,纯粹本能地嗜好。如果家里老大出奇,老二老三老四甚至老五也会被传染似的跟上,形成乡村家庭或家族性读书景观。

难以企及的学力难以置信的习课,将军是拔萃的,记忆里几乎没听说过任何的微词。

毕业初年还时常回老家看看。直至母亲去世,回家的步履才渐缓渐疏。

说是千山,好像更多缠上水了。

不去旁逸仁山智水的枝蔓,也许只有山水牵连的乡村才能出落就眉清目秀的印记。毕竟事实上,没那峰峰峦峦的涵养就不会有那湾落落且清的沦漪。

耶和华抽取亚当的肋骨化作此生的旅伴,那血水相融的情愫,即使浪迹天涯也要随潮汐的波动,夜夜传回遥远青山的山头。

老家似乎变了。那滩白濑已随电站水库的淹没沉入脑海的腹底,那些桅船的木板早化做山坳里随风而逝的炊烟,那社戏因清水祖师的香火盛起而格外显赫,那满山的锦绣也换成南方嘉木特有的青翠而远甚往昔的绿如蓝。

老家也似乎没变。母亲的坟茔依然在山头向阳的那面巴望,老屋虽然更显破旧却依然收藏着夜读烛影赠与手足的回味。桃花不见了,芒果树结痂的树干还残留当年放汁助长匀称的斧痕。荔枝柚子树和三两声笨拙的蛙鸣,依旧滋养着亚热带江南群山的空灵。

或许未渝的气息传递着那望不渝的绿,记挂心间随爆竹随笑靥随早春的胚芽犹在土壤里从风发荣。

早春、暮春出发的音步,最好在春季,早春或者暮春抚节。换上宽适的行装,用简约心情和奢侈的闲逸来纵容那满山纯净得无念的绿色。

千山无恙,独我匡坐而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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