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

2013-08-01 17:00 | 作者:散文吧网友 | 散文吧首发

星辰

安皋闲人

群星眨眼的时候,草坡上早已人声济济。

乡野的比城里长出一大截儿呢。

长夏的前半夜,人都撵着凉快挪。村后的草坡自是首选。除了给牲口添草加料的父亲们和洗洗涮涮的母亲们,老少这边丢了饭碗那边已经挪到草坡。

村地荒僻,四围皆林坡。白天尚好,绿是绿,青是青。人行其间,阒静会挠痒喉咙,呼哨和戏文会顺口飞出。夜来时就不同了,远处黑黢黢,风吹叶响,人的弱小立刻真实地搁在那儿。于是,草坡上有限的老小们,便有意地把胡乱交谈的声音,端高些。是给自己壮胆么,是给林坡提醒么,是往黑夜注入人气么?反正老人都说:山里走路高两寸,夜里说话抬三分。

交谈漫无边际,又断断续续。老者一肚子风霜了,欲语还休;小者懵懵懂懂,入夜更是先自怯几分。于是,大部分时间,乘凉就是主业。乘凉是惬意事儿,精神无处可寄,便都拿脸对苍穹,看星星。

星星正眨眼。每一颗都会。

老少们或枕苇编之席,或坐竹做之椅。所同者,皆抱静夜之气。

凉一层层漫过来,透进心窝里。

草坡有几十亩,漫起在村庄背后。坡乃黄土,时有卵石;草为杂生,高高低低,间以紫荆。栖身于草,自认草民的人们怡然自得,甚至非草地不栖。露水在虫鸣中悄悄凝聚。沉在夜色中已久的眼睛,可以看见星光投射到露珠上的莹莹反光。伸手轻触,珠碎星散,指掌上洇起湿漉漉的轻愁,让人忍不住猜测:露珠到底是星的灵魂,还是草的瑶佩?

星星眨眼不休。

淡淡的星云浮在天上,南北斜着,深浅悬着。那是天河——银河。天河也有浪花,一团团的星云这里、那里,旋转着。像南河边稻田里成团的萤火虫,只是更多;也像元宵夜扔火把的火星团,只是更高。

天河会流吗,流向哪里呢?

星星是不是也有老少强弱?你看,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呢。

天河两岸的,最是熟悉。小哥才指认完北斗七星,小妹又指点织女牛郎。

每个村庄都有识星的爷爷、奶奶。所有的夏夜都指星给孙辈看,所有的孙辈都再指认给他们的孙辈看。星星们,便串着各自的神话传说,高悬在天,灼亮一代代童稚的目光。神话很神,传说永传,劳作的荣光,正义的力量,情的神奇,幸福的重量,漫不经心里,随了天河星光,植入一茬茬庄稼般生长的孩子心田。

也有人当真过。牧羊人刘二叔年轻时的荒唐事儿。

该是十七八吧,他在毒日头能晒得人脱层皮的中午,一遍遍翻过两道坡去沟谷里洗澡。人都不解,人也都问不出各种道道,直到某天,刘二追着老人问:我怎么就遇不上个天上下来洗澡的神仙妹?无人不笑。一直笑到刘二成了刘二叔,刘二叔成了弯腰老头。人们还是会说起刘二叔的事儿,只要夏夜到,只要看星星。

其实,也有不笑刘二叔的,那定是比刘二叔更老的老头。比如今夜,更老的老头拿叹气压住众人笑,指着天河,悠悠说道: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人人命不同哩。

命星在天。人都看天。如何找到自己那颗?找不到不要紧,反正在那里。就怕自己的那颗变成流星。流星太多,夜夜可见,抬头可见。流星刷的一下子滑过,小的争相吆喝:

谁的星?

你的星!

星系(儿)断,

掉大坑。

老人不看。孩子们喊毕了,才叹气:又有人走了啊。走,那层意思,老少皆懂。立时,都静下来,无语。新近几年中,埋在西坡柏树林里的故人,忽然被就念起来。有人嘟囔:生死一口气,明暗一颗星哪。

有人的芭蕉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看时,彼已在竹椅上抱而眠了。于是有人站起来,捶着腰喊,不早了,回家背床吧。上了岁数的便拖凳拽椅,朝树影覆盖的房舍处移。也有不走的,皆是半大不小的小子们,各自起来,十几步外,对着草丛,哗啦啦一阵,清了内急,苇席上胡乱躺下,人眼对星眼,等困。

困说来就来。不到一袋烟功夫,稳实的鼾声,已蔓延开来,成这村庄安详的旋律。

星星不睡。

伊仍眨着眼。那么高的穹庐呢,竟看得仔细——从北山到南河,从牛羊到睡人。伊是不是有点羡慕呀,谁知道!人家只轻轻地将眼睛眨下去,不吱声。

附记:夏夜星河不见已多年,忽然念旧,遂有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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