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气儿

窗外，阴霾的天空挤满了铅灰色的云，小雨淅淅沥沥的一直下个不停。泡一杯茗茶，捧一本小说，悠闲地坐在窗边，就有一股清丽的空气掺杂着淡淡的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措不及防地钻进我的鼻孔，忽而又在我的脑海里游走，像一个旧友从遥远的地方来与我相聚，有一种熟悉而陌生的亲切。我知道，那种熟悉来自我的家乡，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那里的土地广袤肥沃，长出的庄稼原汁原味，孕育出的人也原汁原味，粗犷豪放，粗粗拉拉，甚至有些憨掬可笑。几十年来，每想起他们，心中就有种别样的滋味。

二气儿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按辈分她应是我的长辈，她的真实名字我不知道叫什么，自我记事起村里的人就这样叫她了。后来，听父辈人说她娘家就在邻村，作姑娘时就率直，是出了名的愣头青。她这“二气儿”名字是结婚第二天叫起来的，关于这名字是有渊源的。在以前的农村结婚是大事，闹洞房更是大事中的大事，也是从没什么娱乐活动的一些毛头小伙最有趣的娱乐活动。二气儿结婚的当晚，三五个小伙子早早地就埋伏在他家的床下听房了。等人散去后，他们就猴急的脱得精光钻进被窝干好事去了，完全不知道床下有人偷听，就连床下那几个禁不住肆无忌惮发出的滴滴的笑声都没听见，床下那几个就更大胆了，后来干脆把他们的衣裳拎出来，挂在院子的枣树上。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光着屁股满床找衣裳，怎么也找不到，比昨天晚上还猴急。因为我们那里农村有个风俗，新媳妇第二天要早早起来给公婆请安，否则会被人骂作不孝。那时的农村很穷，结婚将就有一身像样的衣裳已很不错了，不可能有第二套，他们总不能光着屁股去见公婆吧，那个急呀。他爹第一次当老公公，美格滋的早起来坐在堂屋等儿媳妇问安了，左等右等，太阳老高了也不见来，憋不住了，转转悠悠就来到他们房前，那时候的房子矮，窗台也矮，没钱也安不上玻璃，就那样空着，不打紧老公公一眼就看到了白花花的两个人，满脸臊得比树上的枣儿还红。正忙碌的两个人听到脚步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喊：“帮我们找找衣裳！”就在老公公装作没看见，抬头往上看时，就看见了高高挂在枣树上的如红旗一样的衣裳，赶忙拿了棍子挑了捂着眼睛顺着窗户递过去，这一切被那几个捣蛋鬼看得真真切切，笑得痛痛快快，几秒钟的功夫就传遍了村子，随之整个村子都笑得打颤，在这颤声里“二气儿”就这样被叫起来了。

二气儿个儿不高，但有着农村人公认的实惠，腚大腰圆，敦敦实实。刚结婚那会儿，二十郎当岁，青春正当年，每天出门也免不了捯饬捯饬，那时的捯饬无非就是穿件合身的衣裳。可二气儿不，除了基本的要求外，在那个赤脚的年代也总要穿一双袜子的，这在那时的农村是另类，所以二气儿的脚丫子就聚集了许多的眼球在里面。可那时的人太穷，一年有一双袜子已很不赖了，不可能有第二双。农村活又重，用不了几天，袜子就满是洞洞了，坏了补，补了坏。几个月下来，袜子糟得连脚后跟都包不住了 ，但二气儿有办法，为了她的文明，干脆把袜子下面剪掉，只剩袜筒套在脚上，下面埋在鞋里别人看不见，就像穿了好袜子一样。二气儿可真气儿，这样瞒天过海竟然好多天都没被人发现，可在那次集体平整土地时还是露了馅。收秋后，种麦前，全村人一起 整饬土地，干得热火朝天，被松过的土地一踩一个坑，土坷垃不时往鞋里灌。坐在地头休息时，大家都脱下鞋磕一下土，二气儿早累得把她穿袜筒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蹲下去就脱了鞋，于是埋在袜筒下白白的大脚丫子就极不和谐的展现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接着全村人都哈哈大笑，笑得地头的老槐树叶子一个劲儿的往下掉。打那儿起，二气儿再也没穿过袜子。

中年的二气儿，在我们小孩子眼里更胖了，鼓鼓囊囊的，浑身是肉，也不捯饬了，总一副埋埋汰汰的样子。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那时，没有电扇。晚饭后，村子里的大人像萤火虫一样三五成群拿着蒲扇坐在街门口的光亮里粗声大气的唠着东家长李家短，我们小孩子则围在大人身边叽叽喳喳的闹腾。正热闹着，二气儿撸着汗从街那头远远地走过来，走进灯影里才看见二气儿今天穿得不凡——上面一件短袖背心，下面竟然穿着一条缀花的裙子！那时村里的人封建，除了小孩子大人从不穿裙子，二气儿竟然穿起了裙子！大伙儿就都一窝蜂把二气儿围在中间，不等二气儿说什么，七嘴八舌得评判起了她的裙子。这时，站在二气儿后面的老光棍狗蛋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也没忘了在二气儿那肥硕的屁股上着实得摸一把。待人扭过二气儿身子看时，二气儿那两片儿白花花的肥腚在所谓的裙子里若隐若现！原来二气儿在身上裹了块儿围裙，里面还没穿内裤！人群炸开了锅，小孩子更起劲儿，一边喊着“二气儿光屁儿，二气儿光屁儿......"一边撩她的“裙子”看。“看什么看，回家看你娘去！”二气儿一边嚷着一边用她粗大的手臂驱赶着起哄的孩子，顺势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条石上，暂时保护住了她的肥腚。这新闻瞬间又传遍了整个村子，直接导致的结果是村子里所有的光棍儿都失眠了，在床上闹腾了一夜，所有的狗也跟着狂吠了一夜......

待我上高中的时候，二气儿也五十多了。头发灰白而凌乱，满嘴的牙也所剩无几，身子却依然胖。那时农村生活好了，空闲多了，也就有了娱乐——打麻将。二气儿不但早早的学会了打麻将，而且打得特上瘾，是麻将桌上的常客。除了吃饭睡觉外的时间都消磨在了麻将桌上。可她牌风不好，脾气马马虎虎，钱上从不马虎，谁要是该她钱，哪怕是一毛，非得要回来不可，亲娘老子也不行。轻则骂，重则打。这不，我礼拜天回家听人说，前几天二气儿打麻将因为钱的事又把人打了。这次打的不是别人，竟是她婆家叔叔。那场面令人汗颜，她一把把她婆家叔叔按到地上，骑在身上，又是揪又是打，扭打中两个奶子像两个瘪瘪的布袋探出头来，在大庭广众下抖进她叔的眼睛里。臊得老头不敢睁眼，一个劲儿求饶，她却不依不饶。好不容易被人拉开，才知道原来就为了她叔欠她五毛钱！

哎，这二气儿可真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