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人

2013-05-22 11:22 | 作者:竹鸿初 | 散文吧首发

青青田野,一望无际的绿海来回的摇拂着,惊起几只觅食的山禽。如果登上高处,可以一睹众山,能于波涛汹涌中的绿海中发现无数天相互交叉的小路。那是田径,是农夫人播种的轨迹,是农夫人收获的通道。她在这儿畅行无阻,可以任由自己的脚步伸向远方,或者是原地等待万物的苏醒。这一大片都是她栽种的,她把自己的心血灌溉,仅仅是想背上竹篓,在田间恣意采撷,然后用舌头去舔舐,品尝汗水的味道。

每次的驻足都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反思自己应该放下什么?如今年已五旬的农夫人还在耕耘着自己的人生,耕耘着理想。她的青曾就此葬送,但她却无怨无悔。一生中,能有一次如此确切的,她已经知足了。命运多舛的她,在出嫁的的前夕,未来要依靠的那个男人一命呜呼。瞬间,农夫人的生命中只剩下了一些寂寞,而那些早已付之云烟的幸福托付了漫长的岁月。她家的门,成了一道坎,锦衣玉食和绫罗绸缎不能逾其一步。她斜倚破旧的木门,以死相逼,才勉强吓退了水桶腰谄媚脸的媒婆和寂寞难耐的富家公子。

如今,门外,什么也没有。飒爽秋风有些凉意,扰得多情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农夫人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背靠着泥土墙,仰望着即将落幕的黄昏。这样的黄昏,她已看了很多,但在今,她的心一阵阵抽搐着,但她却不知原由。她很肯定,这不是身体上的疾病,而是心上。至于她的心上有什么尘封的记忆?同村的多嘴村妇无从得知。农夫人从不提及,她一个时,会在湿漉漉的泥土上用手指来回写着农夫人三个笨拙的字。没有人知道这几个算不上俊秀的字代表着什么?难道是一个人,一个无法忘记的人,一个不能再活过来的人,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秋月如钩,清风拂过农夫人的发絮,将淡淡的农家女人的传统美演绎的淋漓尽致。饶有风姿的她从不在乎这些,一身朴素的着装让她在茫茫人海中如同虚有。谁也不会踮起脚尖,耷拉着头,赏赏这朵最美的花。这朵花经历了五十个寒暑了,春花曾妒忌她的纯洁,秋月曾羡慕她的朴素。似乎从降到这个世界上开始,她就以谦虚的态度优雅的矗立于美的巅峰,淡淡的欣赏着这个世界的美。

于万千风华中,农夫人无可挑剔。可于万家灯火中,她阑珊的美衍生出寂寞,将她一步步推向了一个孤单寂寞的角落。她发着抖,全身不停地颤抖着。其实她并不冷,只是心里有些空,所以她才抖动身体,欲抖落身上的尘埃。

在她冷傲的外表下,藏有一颗温暖的心,还在跳动。身为农家的女子,她承受了太多的苦,命运给了她漂亮的脸蛋,却毁了她的幸福。在这之前,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天真,只是纯洁,完全忽略了儿女情长。随着年龄的递增,她心上的那些童话故事都被中的白马王子一并带走了。剩下的只有一颗亟待温暖的心和一个情窦初开的人。

那时的农夫人,只知道自己是一个人,仅仅是一个女人。她忘了自己的使命,忘了亲情外的爱情,一味的辛苦流汗,整日收割着希望。

岁月匆匆流过农夫人的头发,染白了她的头发。整日的心怀惆怅心事,日渐消瘦,她还想着昨天。昨天,他就在眼前,一个健康的农村小伙,他爽朗的笑声还在她的耳畔飘荡,但他已慢慢远去。他走的太远了,几乎快要走出了农夫人的思念感情线太长的农夫人不断的放长自己的思念,欲追回他的记忆。他已走了三十年了,农夫人一路追了三十年。他的健步踏起了路上风尘,遮蔽了农夫人看他的眼,也吸干了她眼里的泪。这些年,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和事流过一滴泪,她想的除了那张早已模糊不清的脸外,还漫游在他的世界里。她仿佛看见了自己戴起来红盖头,穿上嫁衣,然后两人在众人的搀扶下完成三叩九拜之礼。

那件嫁衣还在,在木箱的最底层,叠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的放进木箱里的。农夫人已经很久没有去翻看嫁衣了,可嫁衣还在,一如他还活在她的心里一样,无法忘记,却渴望忘记。农夫人明白,他已经在她的世界里重新活了三十年。是农夫人给的他生命,可他从没有看见过她。农夫人不知他是否是真的不愿见自己。每次,她都能感应到他的心跳声,他还是那么年轻憨厚。他每走一步,都会牵动着她的心,农夫人怕他走远了,走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农夫人真的很爱,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爱谁。有时她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爱的是他,也许他现在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标记,一个不能醒来的梦。农夫人在梦里已经驻足了三十年,时间在她的脸上铺满了醒目的皱纹,看起来是那么的狰狞。同村的人很少再与农夫人谈论那些琐碎,比如张家媳妇耐不住寂寞,与邻村某某光棍有了一腿。每当听到这一类话,农夫人的表情马上严肃了起来。她能从这些人的眼里看到不信任,意思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做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事。

农夫人是何其聪明,她能明白,明白流言蜚语可畏。她笑而不答,脸上还是那些笑容,还是那些忧伤,还是那些神秘。她知道,这些除了相夫教子、洗衣做饭和打骂孩子外,她们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农夫人的旧事是她们的四处说笑的新笑料。所以,她们用一张张嘴不停的剥蚀着,总希望能汲取到一些辛酸,然后成为自己博识的标志。她不愿意与这些村妇计较,不管她们如何问,她都只是以沉默来代替答案。大家见其悲伤状,也都心生同情之心,悻悻而去。

村妇们走后,农夫人简陋的家室倍显寂寞。也许她们不走,这间房也是寂寞的——没有幸福的人,只能寂寞的等待。农夫人又想起了他,他似乎衰老了,发须斑白,脸上的皱纹拥挤的排着队,似乎要将她心中的这张脸变成一种永恒。不可能,她是不会相信的。仅仅一夜,星辰未变,而人已老。红楼还在,可幽梦已被镂空。只是一夜,阴阳相隔的爱恋就在一瞬间化为了无尽的缠绵。

夜色微凉,轻轻地抚慰着农夫人的心伤。她用双手抱着自己,尽量让自己的身体暖起来,可他已经走出了她的梦。难道他觉得累了,所以才不顾一切,背上她对他的三十年思念,逃离了农夫人的爱。是啊!这三十年,年年月月,分分秒秒,农夫人无不在挂牵着他。思念,一堆就是三十年,几乎能堆成一座上,一座农夫人无法开垦、无法移去的巍巍大山。山上荆棘密布,毒瘴笼罩,猛禽吟野,农夫人孱弱的身子无法攀登,无法逾越。因此,她只能在山的这头,剪断所有的思念,埋葬在相思冢里,祭奠她已不再醒来的爱情。

风清云淡,草色成春。残阳西斜,客归异乡。农夫人的归客还没有归来,她将小屋拾掇的整整洁洁,地上一尘不染。小屋还是那么的熟悉,没有变,变得只是农夫人。她老了,真的老了,鬓发不再青黑,嘴唇没有了红润的光泽。她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做她的新娘了——三十年的新娘,已让她憔悴不堪,身心疲惫。新郎还没有来,农夫人头上的红盖头已经铺满了时间,时间在侵蚀,它们在一口口的咀嚼着她的相思。她真的累了,想躺下来休息休息。只有给了他自由,给了他新的生命,他才会快乐,才会幸福。只有他幸福快乐了,她才能真正的放下。

堂屋里的木桌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照片的下面是一个干净小巧的陶罐,罐里是她的生命,是农夫人一生也无法放下的人。她颤巍巍的抱着罐子,向山野上走去,那儿是他们缘分的起点,也应该是缘分的终点。农夫人是爱情的终结者吗?不,她在延续思念,在拓展爱恋。

山上四季荒野,野草丛生,甚是荒凉。这儿,农夫人已经有三十年没有来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是那么的熟悉。她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那块与他情定一生石头。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一寸寸的抚摸着,是那么的“温暖”。她仿佛看见他就坐在那儿,傻傻的看着她,她害羞的低着头,然后扭扭捏捏的坐在了他的身旁。农夫人和他坐在了一起,身体之间的距离不到几公分。氛围瞬间变得有些凝重,他不发一言,望着天空,突然抓起她的手,然后指着天上的那颗星星说:“我给那颗漂亮的星星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农夫人。”

农夫人当时还是一个羞答答的闺女,脸瞬间就被甜甜的情思染得绯红。她明白,他这是在暗示,因为他姓农。他转过脸来,直勾勾的看得她,她紧紧地抓住衣服,欲拒还迎。他倏然站起身,哈哈大笑,然后对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请让我长眠于此,让我的生命在这里继续。那时,这里的山花会开遍这儿每一个角落,包括我们坐的那块石头。”

于是,农夫人一直等,等到天荒,等到地老,那块石头还是没有开出花来。如今,那块石头已被杂草淹没,全身被草茎包裹。她找到了它,不停剥落草茎和泥土。不到一会儿,瘦弱的身体不堪这般折磨,她已气喘如牛。她坐在石头上,然后看见了他,他冲他笑了一下。

农夫人会意的打开罐盖,用手一把又一把的将那些干燥的骨灰四处抛洒。骨灰随风飘扬,遮盖了半边天空。天空上的那颗被命名为“农夫人”的星星变得灰暗,然后嗖的一声陨落。她知道,他又来到了这个世上,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她掏空陶罐,将手中最后的一把骨灰紧紧地握在手中。这时,她看见了石头开花了,整个山野变成了绿海,浩瀚无际。她裂嘴轻笑,笑的是那么的动人,连皱纹也舒展开来了。紧接着,她的双眼湿润了,几滴老泪溢出眼眶,打湿了那朵开在石头上的鲜花。

农夫人慢慢地松开手,骨灰慢慢地从指间滑落,祛除了她脸上的泪痕,吸干了她眼里的泪水。对,他带走了农夫人所有的思念。从此,她不愿“农夫人”这个名字再陪伴着自己了。她觉得自己老了,应该让开在石头上的那朵花继续她的思念,那朵花才最有资格拥有“农夫人”这个动听的名字。

漫天纷飞的骨灰瞬间归于平静,她已无处找寻他的痕迹了。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怅然的离开了山野。自此之后,她把家搬到山野上,每日锄草播种,浇花施肥。不到三年,这个荒芜的山野便充满了活力,重新活了起来。这是农夫人对他的承诺,也是为了重塑他的生命。

这里已是一片绿海,万花未开,苞蕾犹蓄。农夫人站在用三十年堆积而成的思念巅峰上,遥望着那些活在她思念里的花。这些花都有一个名字好听的名字——农夫人 。她对着花痴痴地说:“农夫人啊!请允许我穿梭在你的温柔下,我要去采撷那些我遗落的思念。如今绿海漫漫,你们还开不出我的思念,所以,我只能躺在花丛间,将自己埋葬。对不起,让你们承受了我的痛苦。不过,我会一直陪着你们,直到那个归客再柔情的唤我一声“农夫人”时,你们就从土里爬出,把我带到他的身边。”

后记:分成三次才完成的,原本不打算从正面去写,准备用环境去侧面描写,烘托她真实的内心。可不知不觉就写成了一篇实质上是散文小说。未修改,如有错别字,请见谅。

二零一二年九月二号成都茶店子 竹鸿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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