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来过

2011-08-24 18:51 | 作者:汐雨·云自无心 | 散文吧首发

无数次从睡中惊醒,迷迷糊糊地发觉自己正安然地躺在异乡的小床上。窗外苍茫的色,让我惊诧于自己竟能如此恬静地行走于一个陌生的城市,而残忍地将生养自己十九年的故乡随意地抛弃在远方。无边的黒漆与梦里清晰透明的故乡,漫不经心地啮噬着我的灵魂,留下一种我从未经受过的巨大疼痛

不知不觉中已经在这个遥远的城市待了三年,有人问起我我的家乡在哪,脑中不是那个生活了很久的城市,确实儿时无忧无虑嬉戏的乡间。

心上的故乡,在我的疼痛里轻摇。十几年厮守的土地,安然静卧;水田里稻子们正高昂着头,奋力向上攀爬;细窄的小路上交错的脚印坑坑洼洼深深浅浅;路口小下水不疾不徐,汩汩流过长满苔藓的青石板,熟悉而悦耳;三家坍塌一半的土屋默默地站在废墟里,沧桑着被风霜掩埋的故事;废墟上空黄莺和麻雀们不知疲倦地肆意飞舞,不时传出声声清脆的啼鸣;几只小黑狗很不友好地跑出来招呼我;家门口的草垛还是我走时那般高,墙角的老槐树还像多年前一样弓着腰,不甚茂密的竹园在风声里沙沙瑟瑟;屋后的树林稀稀疏疏,杂草丛生,再无昔日的翠绿和清丽。

梦境里故乡是那般亲切,而每次辗转千里,终于踩上故乡的土地时,却发现眼前的景象似乎又很陌生。是以前没读懂村庄或是村庄经历了太多的风霜也变得苍老疲倦?

几个我已不认识的小侄子无忧无虑地在方圆不足百里的村庄奔跑,贪婪地吮吸着空气里的每一丝清香,一如当年的我们。但到十几岁时我就开始挑剔周围的一切,想尽力摆脱村庄,就如现在挑剔所在的地方,总想远离。大学开学前收拾行李时,我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漫无边际的惶恐,我深知自己永远回不去了。这种惶恐一直延续到现在,被亲切的泥土气息包围,却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将去向哪里。在异乡时我们那么渴望回乡,可回了乡又觉得已身在异乡。

我开始搜寻存留我生活的印记。曾经摔过跟头的池塘,打过滚的树林和草坪,汗水浸渍过的稻床,走过几千遍的石子路,还有那些旧时光……可它们早已记不起那个曾无数遍呼唤它们的孩子,记不起我留下的脚印,自顾自躺在那里,懒得睁眼。一切只存在于我们残存的记忆里,而且终有一天会岁月彻底清除。那又有什么能证明我曾经的生活与记忆?

每次回家,不常见面的乡亲们都热情而亲切地招呼我,嘘寒问暖。几十年后,当我两鬓斑白,村庄易容,“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谁又能证明那里是我朝思暮想的故乡?即便万物如故,乡亲们勉强接纳我,可又有谁能印证我与故乡曾经的耳鬓厮磨?仅凭那几句乡音?仅凭我那一箩筐的故事?

我最的爷爷,寂静地躺在屋后的树林里。我扒开墓碑前丛生的茅草,看见墓碑左下方清晰地刻着“孙女:慧云”。我欣喜地发现,那是我属于那里的最好印证!那块块刻有我名字的祖辈们的墓碑知道,我生于彼长于彼,那里是我永远的根。

可证明了又怎样?终有一天,那些墓碑也会风化。我在墙壁和树干上刻的那些字,早已随着墙和树的倒塌,被岁月湮没。

人常常走在旅途上才发现,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有的只是到处漂泊的异乡。就算我们把根深深扎在异乡,但对于异乡的人来说,我们只是曾经来过,或许在更多人眼里我们根本就不曾来过。

都说叶落归根,而所归的地方,真的是根吗?我们往往穷尽一生寻找能让自己扎根的地方,直到奄奄一息时才明白,人只是一叶浮萍,无法像草那样把自己扎进土里,疯狂地生长。若干年后,我还会再回故乡,祭拜我安息在那里的祖先以及被时光埋葬的故事。可当我老去或离开时,会有人赶到千里之外来看我或祭拜我吗?

在清灰色的晨霭里拜别双亲,走在熟悉的石子路上,心里空荡荡的,似乎什么都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之于故乡,之于时空,我只是曾经来过。

其实,对于世界,我们又何尝不是匆匆过客?只是,少数人被记在了几页薄纸里,大部分都随风飘逝了。不论记住的还是飘逝的,都只是曾经来过,谁也不清楚到底哪里才是自己真正的皈依。

子夜万籁俱寂,独留我在异乡无边的疼痛里遥望杏花烟里的江南

多么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到爷爷的怀抱,畅想那个幸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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