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

??起床后红梅洗了洗脸，原来的倦意已经消失，她感觉好多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红梅养成了午睡的习惯，每天吃过午饭，困倦便总是向她发动无法抗拒的袭击，她便躺下来睡一会儿。在家的时候，母亲总是有忙不完的活计吩咐她去做，中午睡一会儿觉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现在却是另一种情形了，时间对于红梅来说，真是富余得怎么用也用不完。??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凉丝丝的西瓜，边咬边走进阳台里，向外面看。西瓜鲜红的汁液顺着她好看的嘴角流下来，挂在她圆润白皙的下巴上。很快，她吃完了西瓜。她没有去擦那汁液，扬手把月牙形状的西瓜皮扔了下去。??扔掉西瓜皮，她才用毛巾擦嘴。可是毛巾刚刚放到嘴边，她就听到楼下传来很夸张的叫声。??红梅住的是七楼，属于这栋楼的最高层。她伸头向下面望，望了一下就想马上躲回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看到楼下站着一个看不出有多高个子的男青年，正仰着头向上面望，同时用手擦脸。那片红梅刚刚扔下去的西瓜皮已经摔碎了，分裂成数块散落在青年的脚边。??“扔西瓜皮怎么也不看一看是不是有人！”男青年很不高兴地看着红梅，说话的声音朗朗的。??红梅很难为情地看着男青年，机械地笑了一下，说：“真对不起。”??说这话的时候红梅的心竟有些紧张，她担心男青年会因此而找她的麻烦。现在人们已经学得越来越难对付了，一点点事情就会被小题大做，进而讹诈一番。况且米羊又不在家。??但男青年并不想为难她，他白了红梅一眼，用脚踢开旁边的碎瓜皮，继续走路，同时嘴里发出清脆的吆喝声：“修理雨伞！”??这时红梅才注意到楼前的空地上已经积了一些雨水，裸露着的土层被水一浸，呈深褐色。不多的一些树木和矮草上，还停留着一些雨后的水滴。这说明她刚才睡觉时外面下了雨。??红梅没有离开阳台，一直在这儿站着看外面的风景。风景是过于单调一些，但红梅无事可做，眼前的风景是不是单调红梅已经意识不到了。当那个修理雨伞的男青年叫喊着转回来时，她仍在阳台上站着。??雨虽然不下了，但天并没有转晴，铅样的云团布满天空，压得红梅呼吸都很紧张，仿佛天地变小了一样。??但男青年的叫喊声却很清脆，像一把刀子，划开潮湿沉闷的空气，在楼前很生动地回响着。??刚才由于紧张，红梅没有注意到男青年的叫喊声，而现在当男青年的声音再次传上来时，红梅的心竟突地急跳起来，她从这清脆的声音里听出了潜藏在心底很久的那曾经熟悉的乡音。她伏下身子，向下面望。??男青年在楼下走过的时候，又一次用脚踢了踢碎瓜皮，同时心有余悸地仰头看了看。??当红梅的目光与男青年的目光相碰撞的一瞬间，她果断地决定邀请这位修伞的男青年为她修一下雨伞。她说不清是因为修伞的男青年是自己的老乡，还是要表示一下自己扔瓜皮的歉意，总之她喊住了男青年。??“哎，修雨伞的，你等一下！”她喊。当男青年站下来再一次仰头向上望时，她说：“我有一把雨伞要修，请你上来一趟吧。”??男青年把肩上的一只黑色挎包连同几把雨伞反复下来，说：“你下楼来吧，我不喜欢到别人的房间里去。”??红梅看了看自己的短衣短裤，“我下楼很不方便，还是请你上来吧，我不会介意的。而且，我可以多给你钱。”??“好吧。”男青年说着走进了楼门。??红梅套上一件短袖衫，又到卫生间里拿出雨伞，然后打离开房门，等着男青年进来。??男青年站在门口犹豫着不肯进屋，他说：“我的鞋脏，我就在楼梯旁修吧。”??红梅看到这是一个朴实健壮的青年，个子高高的，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她的脸和身体。大概是自己穿着短衣服，裸露着腿和臂。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对这个男青年产生了好感。于是她用手扶着敞开的门，“没关系的，你进来吧，在蝼蚁里怎么干活呢？进来吧，我有话要问你呢。”??男青年很拘谨地向客厅里看了看，小心地走了进来。??红梅把米羊使用的那把黑色雨伞递给男青年，“这把伞的弹簧出了毛病，支撑不住。”她说。??男青年蹲在门边，拿起雨伞很内行地检查着。??红梅开始了问话：“你是不是河南人？”??“是的。”男青年边检查边回答。??“河南哪里人？”??“周口人。”男青年的手停止了动作，抬头看着红梅。??红梅很兴奋地拍了一下手，“我猜得一点不错，咱们是老乡呢。我也是周口人。你叫啥名？”??男青年似乎被红梅的兴奋所感染，冲她笑了笑，“我叫刘哲。”??“出来修伞谋生？”??“修伞挣不了多少钱。现在是农闲时节，在家里也没啥活可做，出来转转，带出一张嘴来，家里少些消费。挣的钱不在数，挣几个是几个。”??刘哲说着把雨伞拆开，检查里面的弹簧。??红梅坐在刘哲的对面，边看着他边问：“这会儿，麦子快黄了吧？”??“快黄了。再转十天八天，我就该回去收麦子了。”??“麦子一黄，真好看呀，风一吹，真像书上写的一样麦浪滚滚。我小的时候，特别爱在麦田里滚，惹得娘老骂我。一晃出来好几年了，真的很想家乡的麦子，想在麦田间奔跑的滋味。”??红梅说得语重心长，眼睛里流露出长长的思念的目光。??但刘哲并不理解她。他环顾了一下红梅的房间，说：“你的日子有多富足啊，这么豪华的房间，要啥有啥，我们乡下人想都不敢想。”??转瞬间红梅的眼睛里就闪出了点点泪光，她缓缓地说：“我是真的很想家乡的麦子。”说完，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刘哲把修好的雨伞开合几次，递给红梅。??红梅从钱夹里拿出十块钱递给刘哲，“够吗？”??刘哲笑了，“拿用得上这么多？你给两块钱就行了。”说完就从衣兜里掏出一堆零碎的一元两元的纸币，给红梅找钱。??刘哲憨厚的笑脸使红梅怦然心动，她连忙抓住刘哲的手，制止了他。“你不用找钱了，给你十块钱是我心甘情愿的。”??刘哲犹豫了一下，就很感激地冲红梅笑了笑，“那谢谢大姐啦。”??刘哲的身影在楼前消失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到，阳台上红梅一直在注视着他远去。????红梅的确是河南周口人，从小在麦田间长大。但她不喜欢这样平静单调的日子，尤其是乡下的贫穷使她无法忍受，她渴望像电影电视里演的那样过城里人的日子。于是她只身一人离开家乡，闯到了东北，落脚在这个虽然不大，但看上去有钱可挣的锦城。刚开始的时候，她在一家个体印刷厂打工，活很累，收入却并不多，于是她学会了跳槽，到一家饭店做招待员。应该说老板待她不错，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三四百元的收入。但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叫做米羊的公司经理认识了她，便把她领到了这个位于七层楼上的房间里。她莫名其妙地成了米羊的人。她可以不用干活儿，不用去做工，米羊就给了她厚厚的一捆钱。白天，她出去逛大街，花钱，晚上陪米羊睡觉。尽管这些与红梅出来时的所思所想相去甚远，但在米羊的金钱面前她成了俘虏，她心甘情愿地与米羊姘居了。??但米羊很忙，公司里的业务很多，不可能经常陪她。有时米羊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红梅就没着没落地闹心。有几次她反复分析自己的处境，觉得这样长久下去不是个办法，米羊毕竟是有家室的人，自己只不过是他的情人。但她的手里没有多少钱，她实在是没有勇气和脸面回家去见家里人。??刘哲的出现在红梅的心里产生了不小的震动，她开始盼望再一次见到刘哲的身影，听到他那乡音浓郁的叫喊声。??米羊出差已经将近二十天了，红梅被难忍的寂寞折磨得夜难成寐。但她不愿这样去想，她宁愿相信自己的失眠是由于刘哲的缘故，于是她在失眠之后，更加强烈地盼望着刘哲的再次出现。??她在阳台上站了两天，终于听到了那既亲切又熟悉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p#副标题#e#??她紧张得不行，伸着脖子向左右方向观看，努力地搜寻着刘哲的影子。??刘哲当然不知道这个曾请他修过雨伞的河南老乡在急切地盼着他，他走路的步子很从容，他甚至开始考虑再过三天还是四天就启程回河南老家。??刘哲的身体离这栋楼还很远，红梅的声音就飞鸟一样腾空而起了。??“刘哲！”??红梅呼喊的声音很大，很尖厉，但经过空气的传播耗掉了许多，飞进刘哲的耳朵里时已经十分微弱。但他还是听到了。他抬头四顾，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他没有想曾请他修过伞的红梅，所以他没有向很高的七楼上看。直到他又向前走了大约一百米远，才看到阳台上拼命招手的红梅。??“刘哲，你快过来！”??红梅的语气很急促，似乎是怕失去刘哲一样。??刘哲便走过去，仰头看着她。??“还有雨伞要修吗？”他问。??红梅依旧招手，“当然，你快上来吧。”??“好嘞。”刘哲转身就钻进楼门，不一会儿就上到了七楼。??红梅早就把房门打开，在门前迎接他的到来。??这一次刘哲没有犹豫，走进客厅，就放下肩上的挎包。??“拿伞来我看一看。”他说。他的目光很自然地直视着红梅，虽然她仍旧同三天前一样穿着短衣短裤。??红梅一边从冰箱里拿出切好的西瓜一边说：“你干吗这么急呢？老乡相见，我该请你吃块西瓜的。”说着她把西瓜递给刘哲。??“这怎么好意思呢？”刘哲极不自然地将手在衣襟上擦两下，接过了西瓜。“那么你的雨伞我今天就免费为你修吧。”??刘哲小心地吃着西瓜。红梅微笑着打量刘哲。她看到刘哲的火红色背心已经有多处出现了玉米粒大小的破洞，背心里面的身体健壮而充满力量。他吃西瓜的时候头垂得很低，似乎是害怕红梅的目光，而这又是让红梅得意与动心的。于是她开始莫名其妙的想象，她想象着与刘哲在一起一定很幸福、快活。他真的是一个挺不错的小伙子。??红梅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你收完了麦子还出来修伞吗？”??刘哲把瓜皮放在一边，用手背擦了擦嘴巴。“收了麦我就不出来了，我打算用自己的积蓄搞一个养鸡场，赚更多的钱。”刘哲说话的时候神情十分坚定。??红梅的心开始了很急切的跳动，她发现她这是为刘哲而心跳的，她可能是喜欢上这个小伙子了。于是她的身体里发生了变化，发出海水涨起般的潮声。她的目光盯着刘哲饱满的胸膛和有力的肩膀，一种渴望嘶鸣着迅速地向她逼近，她渴望自己能躺在刘哲的怀里，享受刘哲的爱抚。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遏止地向着刘哲打开了，她随时可以接纳刘哲。这种奇妙的感觉以前从未出现过，就是与米羊在一起时也没有出现过。每次与米羊在一起，她总有一种被掠夺的感觉，总是兴奋不起来。但今天不同，这种新奇的感觉使她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急促起来。??但是粗心的刘哲没有注意到红梅的变化，他环顾一下四周，说：“你把雨伞拿出来吧。”??红梅变换了一下自己站立的姿态，急切地问：“那么，你有对象了吗？”??红梅看到刘哲的脸上出现很好看的不太自然的笑容，他的嘴唇抖了几下，轻声说：“我还没有对象呢。不过我这次出来见到外面的世界受到很大的启发，我下了决心准备搞养鸡场。等我赚了钱，会有姑娘喜欢我的。”??刘哲后面一句话说得很自信。??红梅在刘哲的催促下取来了自己的漂亮的花雨伞，然后蹲下来看着刘哲修理。??“如果我跟你回去，你肯要我吗？”??红梅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正发出怦怦的跳动声，紧张已经使她的嘴微微张开，双手也不由自主地伸张着，一副急切等待结果的神态。??刘哲很显然吃了一惊，随即他摆了摆手，“不，大姐，这怎么可能呢？”??红梅上前抓住刘哲的手，“这里的一切并不是属于我的，但我仍然有两万块钱积蓄，我想跟你走。你要了我吧，我跟你去办养鸡场，跟你一起过日子。”??“不，不。”刘哲慌慌张张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一双眼睛因惊惧而瞪起。他迅速地背起自己的挎包，逃出了客厅。??刘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街道之中，红梅的心里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正在迅速地弥漫，很快就笼罩了她。她在刘哲的目光中读到了惊惧，之后又很快读到了惊惧以外的东西，那就是刘哲终于明白她的身份之后流露出来的鄙夷。虽然这目光保持的时间很短暂，但红梅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于是她的心被银针刺中一样剧烈地疼痛起来。??那把花雨伞就丢、在地上，刘哲还没有修好它。??她拿起雨伞，抖了抖，然后很失望地把伞放在了门边。??旁边还有一把伞，就是几天前刘哲来修好的那把米羊使用的黑色雨伞。红梅把伞拎起来，看了看，她的牙齿已经死死地咬在了一起。??她把雨伞丢在地板上时，脸上已经流满了泪水。????锦城公安局接到群众打来的电话后迅速出发，赶到出事地点。干警们看到这是一栋普通的住宅楼，楼前的水泥地面上躺着一名坠楼而死的女青年。她身着短衣短裤，表情十分痛苦。干警们上到七楼，砸开了房门，对房间里进行了认真的检查。最后干警们排除了谋杀的可能，得出了结论：女青年是跳楼自杀。??离开房间时，有一名干警看到客厅门的旁边放着两把雨伞，一把是黑色雨伞，另一把是漂亮的花雨伞。他伸手拿起雨伞，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他发现两把伞都已经严重地损坏，根本无法再使用了。他想了一阵，没有想出这两把伞与女青年的死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就很泄气地扔下了它们。??雨伞落在地板上时，发出沉闷而短促的一声响，与西瓜皮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十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