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局长

2010-09-10 15:09 | 作者:海滨 | 散文吧首发

文/郑能新

雨,一夜不住点的雨,“哗哗哗”从天上倾泻而下,无休无止,不知疲倦,仿佛有人拿竹篙子在天上扎了许多窟窿。

明亮睁着两只眼睛望着天花板,怎么也不能入睡。自从当了这个文化局长以来,失眠就似乎与他如影相随了。不过,今天似乎与平日不同,心里堵堵的甚至带些慌乱。一向睡像安静的他,不由自主地翻起了烙饼。大概是受了他的感染,妻子慧娟在隔壁房间轻轻地咳了一声,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明亮有躺在床上看书的习惯,而且属于博览的那一种,因此,他的书在床上越码越高,占驻了半边床的位置,慧娟为了让他安心读书,便搬到了隔壁的房间。但是,他们毕竟还是如狼似虎的年纪,经常还有一些生理需求,所以,只要一方做出了暗示,另一方就要做出回应。但今天,慧娟显然是会错意了,明亮并不是有什么要求,他是有一种不安的预感,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把所属的文化单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似乎只有博物馆最让他放心不下。博物馆是承接过去的滨江收租院并稍加改建而成的,虽然也是古建筑样式,但房子破旧,到处漏水,四周的墙上都是地图一样的水印子,漏到地上的水慢慢积成水洼,年长日久结满了青苔,社会上人们都将博物馆称之为“破屋馆”。明亮上任后,在他的努力下,市里几度将博物馆建设列入市里的年度十件大事,但最终总是不了了之。新的市长上任,到博物馆调研,看到这幅景象之后,很是心酸,他说:这连农村放农具的地方都不如!明亮当即将博物馆新馆建设的前因后果向市长作了详细汇报,临末了他又强调,现在我们已经完成了图纸设计和选址征地工作,单等资金安排到位就可以立马动工。市长表态说,既然已经列入政府的大事,就应当当作大事来做,滨江是全省最大的市,又是历史文化悠久之地,国家级世界级名人众多,这么样一个地方怎么能没有一个像样的博物馆呢!市长还说,一个没有博物馆的城市,就是没有文化灵魂的城市。市长的话给了明亮一支强心剂,他想,博物馆建设怕是有希望了。

现在,明亮没有心思憧憬博物馆的美好建设前景,他必须面对现实。像这样的雨下下去,博物馆能不能挺得住?博物馆出事那可不是

小事啊!平时看着不起眼的破碗破罐烂木头,一旦出事就全都变成了价值连城的宝贝,他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哪!

想到这里,明亮的额头开始冒汗了,身上也开始躁热起来。

这是三四月的天气,春雨带着丝丝凉意,乍暖还寒。明亮再也躺不住了,他索性披衣起床,打开房间的玻璃窗,一股清凉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同时填满房间的还有那天地间响成一片的和声。明亮的眉头不由得皱紧了。

在房间来来回回踱了几圈,明亮拿起手机,拨通了博物馆馆长童顾金的电话:“还在睡哪?”童顾金说:“睡是在睡呢,雨太大了,心里搁着事,睡不着!明局长,您也没睡呀?”明亮说:“睡?哪有心思睡呀!我们赶快到博物馆吧,我担心你那几间破房子经不住这样的风雨啊!”

童顾金说:“哎,又让局长操心了!好,我马上到!”

给童顾金打完电话,明亮想了想,又拨通了分管文博工作的副局长林松:“林局长,雨太大了,我放心不下,我们到博物馆去看看吧。”

“好的!”林松非常果断地回答。

明亮抓工作也好,处事也罢,是很讲究方法的,他对下属从不发号施令,说话总是带着商量的口气,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威信,他的话依然相当于圣旨,具有绝对权威,下属们对他的人品是有很好的口碑的!

童顾金急急忙忙赶到博物馆时,明亮已经等在大门外了。

博物馆背靠郁气葱葱的龙王山,左依一汪清湖,右临万里长江,一山带两水,要说是个好去处。当年,北宋大文豪苏东坡被贬至此时,曾在此结庐躬耕,并写出了闻名世界、流传千古的一词两赋,那“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迈气概,该是迷到了多少英雄好汉!过去,明亮也不止一次地站在博物馆门前,面对浩瀚的长江,在心中默默抒发豪情。可现在,他再也没有那种雅兴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祈望雨水赶快停下来,祈望这个时时令他揪心的博物馆能够平安度过风雨关。

“明局长,看,您的衣服都湿了。”童顾金手里拿着手电筒对着明亮上下照了几下,迅速从腰间的皮带上解下钥匙,打开了博物馆的铁栅院门:“快进屋吧。”

明亮问:“你的值班的人呢?”

童顾金说:“刚在路上才打电话,现在应该是起床了。”

正说着,值班人从库房里走了出来,嘴里嘟咙道:“这鬼天气,真叫人提心吊胆!”他的话音未落,院外响起了林松那很有磁性的声音:

“老童,明局到没有?”

“明局比我来得还早咧!”

林松是播音主持出身,尤善掌控大型文艺活动,在滨江文化艺术界很有影响。即使当文化局副局长了,逢市里有重大节庆活动,还经常出马客串一下主持。他一出场,就会吸引不少的少妇,那些忠诚的“粉丝”也象十几二十岁的青少年一样疯狂地喊着“林松—林松——”有的还高高举起摇晃着的牌子,上面写着:“林松林松我爱你,就象老鼠爱大米!”热辣辣的话语连他老婆都嫉妒。文化局的其他几位副局长更是羡慕他的女人缘,有人说,你又不是歌星,怎么有这么多女人热捧?林松也说不明白,总是一笑了之。

待林松来到跟前,明亮说,我们先到处看一看,检查一下有哪些危害。林松说,主要是防上、防后。明亮说,左也要防。童顾金马上接着说,左也要防!上防漏,后防山洪,左防溃湖崩岸。这三样都象达摩克利斯剑一样悬在大家的头顶。

三人巡视一圈,形式相当严峻。博物馆后面的排水沟早已被山上冲下来的泥土填满,混浊的泥水直接顺着后墙排向左边的湖里。室内,除了天上的漏水,还有后墙的渗水,地面已是一片狼籍。

明亮的眉头越拧越紧,他一改过去商量的口吻,对着林松和童顾金果断地说:“赶快通知博物馆的全体同志带好工具来疏导排水!”缓一缓,他又跟林松说:“是不是把局里的应急小分队拉出来?”林松说:“我看很有必要!”

电话一一打出,三人稍稍有些轻松。童顾金说:“两位领导辛苦一晚上,现在到我办公室里烧点茶水喝一喝如何?”

明亮说:“不可大意啊!这个时候哪有心思喝水?”

林松说:“现在只有等工具到了才能动手。”

明亮说:“我们应该懂得未雨绸缪。这次又是教训!”

童顾金急着分辨:“工具我们不知买过多少次了,原来我们搞几次劳动后总是丢失,所以这次我们买好后都交给各人管理了。”

明亮刚要说话,忽然,博物馆的电灯唰的一下全部熄灭了,接着传来“哗啦—”一阵水响,声音裂帛一般。三人大惊失色,赶忙朝外奔去。

来到湖边,三人傻眼了。平日里郁郁葱葱挺立于湖岸边的那棵大樟树,已经矮去一大截,细一看,原来它跑到湖里洗澡去了。露在水面上的那些绿色的枝桠还在雨中不停地摇晃着,仿佛在做无力的抗争。再看那岸边的车库和变电房,也有一半不知去向,留下一个大大的豁口,对着烟雾迷蒙的湖水进行着空洞的诉说。

崩岸了。真是怕鬼偏遇鬼。明亮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三人在岸边足足愣了两分钟,你望我我望你,谁也没有说话。此时,湖旁已经集聚了陆续赶来的人们,远处依稀还有沓沓的脚步声响起。明亮回过神来,对林松和童顾金说:“赶快把人分成两拨,一拨疏导排水,一拨整固崩岸,千万不能让它再塌了,再塌就威慑到博物馆的主体建筑了!”

林松说:“人手恐怕还是不够,我看把文化中心那边的建筑队也调过来。”

明亮说:“好,叫他们拖两车沙袋过来!”

天亮了,雨渐渐小了些。排水沟全部疏通了,垮塌的湖岸也被沙袋砌得整整齐齐。明亮全部检查了一遍,还有些不放心地对童顾金说:“你还得再辛苦一下,带人仔细检查,即使能保证万无一失,也必须有人坚守值班,发现险情,立即上报,我和林局长到市长那儿汇报。”

顿一顿,明亮又说:“千万小心,这可是一失万无啊!”

童顾金有些不忍:“您们还是休息一下再去吧?”

林松说:“就这样或许更能打动市长!”

明亮和林松先向分管文化的副市长作了汇报。分管文化的副市长是个女同志,姓谢,是从基层优化选拔上来的,是时下比较流行的说法,属“无、知、少、女”那一类型。对无党派、知识分子、少数民族、女同志的大胆任用,是自上个世纪末以来国家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又一种组织形式,这种形式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提高了女性的地位,同时也增强了干部队伍的活力。

谢副市长听完二人的汇报,也吓了一跳。她是管文化的市长,文化如果出了事,特别是象博物馆这样的大事,她是脱不了干系的。她说:“这事耽误不得,我们得赶快向荣市长汇报!”

三人来到荣市长办公室,荣市长看见明亮那幅模样愣了一下,说:“老明,你好象一夜没睡呀!”

谢副市长说:“您真是好眼力,他们就是为这事来向您汇报的!”

荣市长是属于60后的高学历年轻干部,记忆力也好。前不久在文化调研,明亮不要任何稿子,脱口向他汇报,思路清晰,结构严谨,条理分明,如数家珍,而且,不多一言,不废一词,事事说到点子上,句句都能吸引人。于是,他对明亮有了较深的印象。事后他还对陪同他调研的市政府秘书长等人说,这个文化局长有文化!所以此刻,荣市长一下子认出他来也在情理之中。

谢副市长对着明亮和林松说,市长很忙,你们抓紧汇报。

明亮于是就把昨夜的情况原原本本向荣市长作了汇报。不过,在有些关键地方,他说得比现实更严重一些,而且,还加了很多肢体语言。果然,荣市长的眉头随着明亮的语气和手势在跳动。他说,你们迅速整个详细报告,过两天在常委会上拿出来研究。明亮说,市长啊,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事再也等不起呀!博物馆新馆建设就靠您啦!荣市长笑了笑,你也别给高帽子我戴,不过,这事我和谢市长会努力的。上次看了博物馆我很心酸,回来我就问了前任领导,他说前几年给你们建成了几个项目,而且都是几千万的大家伙,还都是在你明亮手上,市里应该是对得起你啦!明亮说,是的,我们的文化中心和黄梅戏大剧院,不是市里重视就没法建成。说实话,我也不好意思过多麻烦领导,只是文化是个公益事业,只有靠政府靠社会。过去,我们的基础确实太差了,而现在又赶上了文化大发展、大繁荣的大好机遇,我的脸皮不放厚点怎么办?荣市长说,好啦,市里的经济状况你们应该知道,不过我们正在争取世行贷款,如果这个项目敲定了,我会力争优先上博物馆。明亮说,那太感谢市长了。

刚出市长办公室,明亮的手机就响了,一看号码,是群艺馆的关尚打来的。关尚原是下面县文化馆的馆长,而且在全省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明亮在市委宣传部工作时就知道他的名字。明亮未当局长时,他的前任就曾有意把关尚调到市群艺馆里来,但一直没有跟县里协调好。明亮上任后,听群艺馆馆长老王说了这事,就有些不高兴。怎么,市里想调个人还调不动?老王说,这有多方面的原因。明亮说,是你们没有下定决心?老王说,我们等米下锅哩,文学创作没有摇旗的,馆办刊物没有扛梁的,就想他来挑这两副担子。明亮说,那好,我们明天就到县里去。

关尚在明亮的直接关心下,迅速办好了调动手续。本来,他一个小小的股级干部,经过文化局和宣传部的同意就可以调动,但他的调令送到了组织部长手里。因为他是县里的名人,组织部长也不敢懈怠,拿着他的调令去找书记。那天,书记正在会客,组织部长连续跑了三次,才把书记的尚方宝剑拿在手上。书记说,向上输送人才是个好事,打开绿色通道快快放行吧。于是,关尚当天就拿到了调令。组织部长对他说,为了防止人才外流,县里曾经出台了一个政策,中级以上职称和在社会上有较大影响的人,都不能轻易放走,你是书记第一个开了绿灯的。关尚说,还不是您在书记面前做了工作。部长嘿嘿笑了两声:你还算有点良心!

关尚调到群艺馆后,把个刊物办得红红火火,创作也出了更大的成果,明亮越来越觉得这个人选得正确,很想继续重用。适逢这时,当了二十多年馆长被人称作“馆长王”的老王,由于年事已高,就想来个软着陆,提前退到二线,于是,他找明亮提出了要求。明亮心里一喜,正欲说好,但他不知道老王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只得试探说,文化中心建设正迫在眉睫,而且,您还没到退休时间,怎么这会儿就想撂挑子哩!老王说,不是我想撂挑子,我都五十有八了,身体大不如前,很想再干点事,但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哇!再说,我已经替您物色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明亮神色凝重不置可否地望着他。老王说,就是关尚啊,您亲自选调的人才,难道您不满意?明亮说,是个好苗子,但现在为时尚早,你还得带带,让他彻底站稳脚跟才行。老王说,那我就挂个名头,大小事都交他处理如何?明亮沉思了一会,点点头说,那好吧。老王说,您得到馆里宣布一下。明亮笑了,你是步步玄机呀!顿一顿又说,这事你跟管人事的局长商量,由他提出方案交党组研究,到单位宣布的事也由他去处理。就这样,关尚成了群艺馆事实上的当家人。

明亮接了关尚的电话,还没来得及舒展的眉头又皱紧了。关尚在电话里说,装修方又在催钱了,再不给就要停工,希望局里支援一下。以文化中心名义建设的群艺馆,在主体工程完工后,由于资金紧张加上市里主要领导的人事更替,曾经放置过一段时间。新的领导上任后,对产权进行了重新划分,并明确要求后期装修由产权单位负责。关尚还没有接手前,群艺馆就已经向文化局借了40万。其实,文化局也没有多余的资金可供外借,但是,市委书记文樵在产权划分后第一次到文化中心检查施工进度,看到到处都是毛坯房,有些不高兴,他拍着明亮的肩膀说,你这是‘新富不知咋受用啊’!我们给你一大碗肥肉,恐怕你还消受不了!文书记的话虽然带有调侃的意味,但明亮的脸还是忽地红了。他知道,市里两代会召开在急,文化中心与会议中心又是一个整体,断了的骨头连着筋啦!会议中心划分到市总工会后,全总立即下拨500万,加上市领导也非常重视,找市里一些有头面的企业化缘募到300万,所以,它的装修就很有些档次了。而文化中心这边,年年“跑部进京”跑项目,要不就是没有,要不就区区一二十万小钱。不是文化部不给钱,国家给他也就一碗水,全国那么大地盘,处处要照顾一下,因此,对下面只能洒这么几点小雨。现在,文书记不担心那边了,就怕这边没有搞好,同样影响着会议中心,到时两会代表看着又有话说,不是建言就是提案,书记市长脸上无光。明亮也知道这事紧要,但他是一个有一肚子学问却四个口袋空空的穷局长,有力无处下啊。

文书记转了一圈准备走了,明亮知道这个时候跟书记提要钱的事只会自讨没趣,但是,不跟书记表个态也似乎不妥,于是,赶紧从内心提起一口硬气,说,两代会之前,我们再请文书记来看一看!文书记说,好,希望你们到时候给我一个惊喜!

这样,明亮就象是被逼上墙头的骡子,跑也是个摔不跑也是摔,没有办法只好硬了头皮往前闯。他把文化局财务科长童刚招来,面色严峻地跟他下了死任务,务必在两天之内筹集40万元。童刚伸了一下脖子,准备申辩两句,但一看明亮的神色,赶紧吞了一口痰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明亮想了想有些不忍,又说,真不行的话,把二级单位头儿都招来,每个单位派任务。总之,不管采取什么形式,两天内必须向我交40万!

40万交给群艺馆时,明亮把群艺馆的班子成员都叫到局长办公室,要他们一个个表态,每年还10万,并立下协议,逐人签字。现在,时间过去不到半年,关尚又找他要钱,叫他如何拿得出来?虽然他知道40万投到文化中心,无异于拿一碗水给牛止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你群艺馆也不能总把眼睛盯在我身上。于是,他好半天没有回答,关尚又催问了一句。明亮有些不悦,你们自己也该想点办法,老把难题交给我,还要你们做什么?关尚象是一只被人拿捏住脖子的公鸡,哑着嗓子“嘎嘎”两下再也出不了任何声音。明亮说,工程不能停,办法我们大家想,我现在有要紧事,下午我到文化中心来!

关尚把承接装修任务的两个老板叫到办公室,一脸严肃地说,领导说了,现在肯定是没钱可拿,要么你们停工走人,我们重新找装修队进驻,要么你们一鼓作气把工程搞完,验收合格,我们按合同付款。两个老板开始还硬气,后来看关尚咬紧牙关铁了心,顿时象泄了气的皮球,露出了一副可怜像:“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垫付资金太多我们承受不了哇!”关尚说,这可怨不得我们,一开始就跟你们说明白了的,我方资金不足,是你们削尖脑袋挤进来,而且,你们答应垫付装修工程款,现在工程到手又跟我们发难。两人看关尚确实榨不出油水,垂头丧气地说,关馆长,多话不说了,要我们退出肯定是不行的,资金我们去借去贷,工程完工后你一定要早点让我们的资金回笼。关尚这才露出笑脸:“放心,你有情我有义!”

明亮来到文化中心时,听关尚说了这事,立马笑了:“我说嘛,你怎么会没有办法?这叫水不急鱼不跳!”

关尚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是狗急跳墙,走投无路了只好赌狠放横!”

明亮说:“有破才有立嘛,不过我们现在得准备疏通资金渠道,免得到时又陷入被动!”

说到资金,明亮颇多感慨。在文化中心工程建设过程中,明亮他们是尝够了跑项目和要资金的苦头的。他们整天像离弦的箭,滋滋地飞奔。从跑立项、办手续、定名称、争资金、搞协调、拉赞助,不止一百几十次的跑遍近50个单位和部门,光是规划局就跑了40余趟,还有土地局和省城也不下20余趟。有时为了及时、快速的取得市委市政府领导的支持和批准,领导下乡,他们追着领导踪迹下乡,领导进省城,他们跟着进省城。1998年,长江流域暴雨倾盆,洪峰肆虐,市委市政府领导全都守在长江干堤上,一守就是一两个月下不了战场,但文化中心基建工作不能停、不能等啊!于是,他们带了报告和几箱矿泉水、方便面,冒着狂风暴雨,直奔大堤,一方面慰问抗洪第一线的市委市政府领导,一方面找书记市长汇报。市长拿着报告看着矿泉水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说:”你们挖空心思朝前(钱)奔,这个钱不能不给呀!”

也就是这样一个非同寻常的年份,贫穷的文化人,终于创造了一个不同凡响的辉煌。“争项目、项目到手;争政策、政策到位;争业主、业主到家。”从而使得文化中心建设手续齐备,群艺馆由原来的占地1。53亩,扩大到52。83亩,建筑面积由原600平方米,猛增至16000平方米。这就是包含着千辛万苦的“争取”两个字换来的。作为这项工程的实施者,明亮的感触太深太多了。他把这项工程视作文化的生命工程和前程工程。所以,在世纪之交的99年春节,兴之所至的他在文化中心基建办公室门口撰写了一幅对联:“托万方大厦唤百年盛世除旧岁,擎一面旗帜召滨江老城转新城”,横批:“高瞻”。此时他的心境已经进入了一个高瞻文化前景的新境界。

过了一个好年,带着愉快的心境上了工地。但很快就又被乱麻一般的琐事搅得头昏脑胀。工程一经启动,要钱的问题就火烧眉毛,没办法明亮只有动员全体文化系统干部职工集资。在工资不到位的情况下,为了文化中心尽快启动,全体同志纷纷解囊相助,不到一天的工夫,就集资到十多万。刚刚把这边安顿好,那边勘察人员上门了,几个人勘察一个多星期,日晒雨淋,提出收取2万元勘察费,要说也算不得多。但是明亮知道这不是一个流油的工程,政府的投入只有那些,整个工程缺口一、二千万,大手大脚花掉的都是纳税人的烂裤带的黄汗钱,于是,他拿出政府关于文化中心筹资政策的红头文件,硬抠着只付了3000元,惹得勘察人员跳起脚来骂了一通走路。到某局拿土地估价测评结果时,某局开价就是8万多,明亮一听这个天文数字就火烧头顶,怒从心底起,半个小时的土地测评费就开出天价,这简直是讹诈!你可以漫天要价,我可以就地还钱,顶多给个零头钱把结果拿走算数。他连争带吵,连花带哄,好说歹说,打了张白纸条把测评结果取出来出门走路。为争取各方给文化中心建设多亮绿灯,迫不得已有时也要搞点“感情投资”。一个春节临近的夜晚,他带着群艺馆的同志怀里揣着工程拨款的申请报告,手里提着一捆“书法大字典”上市政府一位副市长家去辞年。明亮他们心里想:送钱是害人害己的事,坚决不能干,礼物送多了送不起,少了太俗气。时下,有些领导也不在乎物质上的享受,而热衷于业余藏书或字画什么的,以附庸风雅,装潢门面。他们动了半天心思买了套大辞典哼哧哼哧地过了几重门,爬了几层楼,才好不容易进了这位领导的大客厅,恰好碰见满客厅的都是宾朋,坐的坐,站的站,好像都是来“感情投资”的,可是却没见任何人像文化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提着一大捆书上来的。众目睽睽,无可回避,明亮他们只好将书顺势用脚一踢,踢到墙边隐蔽的一角,与大家寒暄。也不知道那位副市长是因为他们当众送礼、伤了他的面子,还是因为送书他根本瞧不上眼,而故意当众提出警示,反正见书就大为恼火:“你们这是搞的什么名堂,拿回去,拿回去!”但后来又觉不妥,想给明亮留点面子,于是又悄悄跟他说:“你带的兵真不会办事,不会办事就不办嘛。算了吧,你们先拿回去吧!”明亮扎扎实实受了一通奚落。揣在怀里的那份要钱的报告还没拿出口袋又塞了回去,提着那一捆该死的大辞典悻悻地走下楼梯,刚迈出宿舍楼大门,他们一肚子气没处发,就咣当一声狠狠带上了铁门,一向文绉绉的他们,也顾不得斯文了,一字一板骂道:“王八蛋!”

八年了,八年的风雨已经湮灭了多少往事!

明亮一声感叹回到了现实中来。关尚说,明局长,待我们装修到一定程度时,是不是把财政局的领导们请来看一看,叫叫苦,让他们支持一下?

明亮说,好,还要把书记市长也请来。

财政局长南西带着教科文科的几位科长来到了文化中心。看到装修已经全部拉开了架式,而且规划比较科学合理,非常高兴,连说不错不错!看着南西正在兴头上,在一旁陪同的文化局财务科长童刚适时插上一句:“这也是关尚胆子大啊!他一分钱没有,也敢拉这大的架势。”南西说:“我就是喜欢做事的,先把事做好,我们会给予支持!”林松对着南西说:“前段时间施工单位拿不到钱要停工,我们连花带哄拖到现在,再不给点恐怕不行了,局长是不是早伸援手啊!”南西笑了笑,指指明亮林松和童刚说:“你们几个真是会要啊,教科文这一块的资金几乎都被你们收入囊中,现在又要到我口袋里掏了!”

明亮也笑了:“只有您口袋里厚实些,不找您找谁呀!”

南西说:“难怪我早晨起来眼皮子跳个不停,原来又是要赊财了,看来我不放水不行了。好,先给你们20万如何?”

得到财政局长的明确表态,明亮松了一口气。20万尽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毕竟可以对付一下那些难缠的装修老板,只要能缓过一口气,就没有过不了的火焰山。

看过之后,明亮就准备把南西他们带到会客室里去休息一下,吃点水果。南西说,不必了,看过就行了。明亮说,哪儿话,我们中午的饭局都安排好了。南西说,你们这么困难,怎么还忍心吃你们啊!明亮说,富人吃肉,穷人喝粥,各有各的活法。我看你们营养过甚了,还真是要在我们这里寡一寡。南西说,说不过明亮,狠不过高强,玩不赢理想,最牛还是老张!明亮说,那我把他们都约来,助你一兴如何?南西顿了一下,还没表态,林松和童刚赶忙帮腔,南局长,再推就不好了,穷人也有一张脸哪。

南西说,那好,中午就让你们眦眦牙。

饭局定在“西湖”,全城最高档的酒店。他们一行刚座下不久,公安局长高强、税务局长乐理想、计生委主任张鼎常接到电话也纷纷赶来,他们进门都是一个声音:哟,今儿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些话,只有他们几个圈内人听得出弦外之音,这是克薄明亮。明亮过去一般很少主动请客,即使请客也是安排在一些小酒馆里,酒席上很少派烟,喝酒也不超过20元一瓶,不管什么客人,一律都是当地产的普通“楚乡”。他还跟客人津津乐道:这酒好哇,口感好,不上头,这是滨江市的“茅台”。

明亮见几个老友奚落他,也回敬道:我可比不得你们,一个有枪,想抓谁抓谁;一个有刀,想扎谁扎谁;一个有权,要罚谁罚谁。几个一齐反驳:你一肚子诗书,一肚子杂粹,想埋汰谁埋汰谁。

明亮说,既然各位不喜欢喝滨江市的“茅台”,那今天就换个口味。

高强、张鼎常一齐喊道:“托南西的福!”

明亮说,喝我楚乡,爱我滨江。我每年要为家乡作点贡献,在座的起码南西和乐理想对我是肯定的!

高强说,你别又把圈子兜回去,靠你产生的那点税收,养只小鸡可能都病病歪歪。

南西说,好了,别打嘴巴官司了,菜已上上来了。

一行人分头落座,十五年的“白云边”摆上了桌面。

南西说,这桌饭,明亮可要心痛好几天。

童刚说,我们明局长节约是节约,但对你们这样的贵客他还是舍得的。

酒过三巡。高强说,今天饭好酒好,但有一样不好。

大家都望定他。高强说,你看,一桌子的寡汉条子。

张鼎常说,老高想喝花酒。

乐理想说,明亮也是,文化在这方面可是有资源优势的,剧团、艺校随便号几个,就可以让老高眼睛发绿。

明亮说,算了吧,你让我这穷局长还当两年。

南西说,怎么?嫌气氛不好,那我给你们讲个笑话。

一桌子人都说,讲。

南西拉开了话匣子。

话说某市文化局长组织了一次文化扶贫活动,他邀请了公安局长、税务局长、计生委主任三个好友前去捧场。四人走到半路上,一头老黄牛横卧路面,车子开不过去。税务局长的车走在前面,司机下车赶了半天,老黄牛一动不动。税务局长亲自下车对着老牛大声呵斥:“你无端占道,实无道理,再不让开,我可要收你的税了。”老牛不予理会,仍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税务局长气得干瞪眼,一把拉过计生委主任:“你来试试!”计生委主任拉住牛绳,勒得手心发麻也无济于事。于是发狠道:“再不起来,我割你的卵子,把你扎了,不让你生儿育女!”老牛摆了摆头,依旧在那儿漫不经心地反诌着。这时候公安局长早等得不耐烦了,杀气腾腾地冲上来,对着老牛狠狠几脚:“再不让路,我枪毙了你!”老牛冲他喷了几下响鼻,然后干脆埋下头去打起了瞌睡。一行人正无计可施,文化局长上来了,他说:“你们跟畜生赌狠放横有什么用?”几个连忙回敬道:“那你跟它讲道理试试。”文化局长说:“我当然没有那本事,解铃还得系铃人,把牛主人找来不就得了。”几个回说:“今天我们是去给你抬庄,这事就交给你来解决!”文化局长望望空旷的野外,四周了无一人,也有些无可奈何,只得叹了口气:“牛哇牛,再不让路,下辈子让你来当文化局长!”话音刚落,老牛赶忙从地上弹了起来,乖乖让到路边去了。

南西还没讲完,几个人已经笑得快岔气儿了。

明亮知道南西在笑话他,但他没有反驳。他望着窗外,沉思了半响,说:“我这个文化局长当的确实没有你们风光,也确实没有你们硬气,但是,说句你们不相信的话,如果现在换我到其他单位,我还真的不想去。”

一行人很是凝重地看着他。

明亮顿了顿,眼里满是深沉和神往:“不是我唱高调,我是说的心里话,可能我这个人有文化情结吧。”

人大、政协两会召开之前,文书记又准备到文化中心看一下。明亮接到通知,赶忙从电影院赶到文化中心。早晨,明亮正在吃早饭,接到分管电影工作的副局长金迅的电话,说电影院经理被职工打了,伤得不轻,恐怕要住院治疗。明亮忙放下碗筷,赶到了电影院。原来是电影院改制之后,职工为生计的事与经理发生口角,两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由争执转到打斗。那职工顺手操起经理室的椅子照着经理兜头砸了下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你有钱吃肉喝酒,天天猫儿屁股通红,我们连稀饭都喝不上,不打你打谁?”经理当场被打得头破血流。经理的弟弟听说哥哥被打伤了,带着三四个哥们赶到电影院,要教训那个职工,被金迅及时制止了。明亮到的时候,金迅还在做双方的工作,经理手按着头歪躺在那个破旧的沙发上,有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明亮问,重不重?经理说,头昏。明亮说,那怎么还不到医院?经理说,先把问题搞清楚!明亮有些不悦,说,立即去医院,伤好后再处理问题。经理说,我没钱住院!经理弟弟指着打人的职工说,你送他去医院!那职工头一犟,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明亮刚要说话,他的手机响了,市委办通知,文书记要到文化中心看看。明亮合上手机,对金迅说,你在这里处理一下,先把人送医院治疗,文书记马上要到文化中心,我得赶过去。随后,他又对在场的所有人说,此事到此为止,谁再闹下去,严惩不怠!

在明亮心里,文化中心的分量是很重的。这是他任上的最大建设项目,16000平方米,在全省都赫赫有名。尽管因为资金问题建设拖拖拉拉搞了五年,但仍瑕不掩瑜,文化中心建成后,成为全省群众文化的标志性建筑,文化部多位领导先后多次实地视察并给予高度评价。在文化中心建设过程中,明亮饱尝了甜酸苦涩辣人间的各种滋味,亦如母亲十月怀胎,样样滋味在心头。文化中心建成后,明亮也就有了儿子“呱呱”落地的感受。

文书记在明亮等一行的陪同下,很认真地从一楼看到四楼,外部环境,院内环境,各个展厅、活动室、培训室,从设计布局到展览陈列,边看边称赞,不错,不错!特别是‘滨江市民间艺术暨民俗文化展’、‘滨江市名人展’、‘滨江建市十周年成就展’更是让文书记大开眼界。文书记说,在这里可以看到滨江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好,我们要把文化中心建设成为滨江对外开放的窗口,要把文化中心打造成为滨江对外宣传的名片!明亮一指陪同在身边的关尚说,这是群艺馆的关馆长,这些工作都是群艺馆做的。文书记看着关尚的眼光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文书记的笑容从一楼绽放到四楼。在四楼平台上,俯瞰院内别致的花坛和广场上那绿草如茵的草地,文书记兴致极高,他连说了三个想不到:“想不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变化这么大!想不到群艺馆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做了这么多的实事!想不到文化人这么会办事!”明亮适时接过话头:“文书记,为了把事办好,我们是借债赶人情啊!群艺馆现在可是债主盈门。”文书记说:“我知道,事做好了,不能让你们吃亏!这样,我负责给你们搞30万。”顿一顿,文书记又说:“两会期间,你们把代表们接来参观一下,让他们也来分享一下文化建设成果。”明亮连忙应允,我们一定给书记争个好脸面!文书记再次笑了,临走的时候,他转过头来问明亮:“听说,你对文化挺有感情?”明亮说:“您对文化都有这么深的感情,我能不爱文化吗?”文书记在明亮的肩上连拍了两下:“甘守清贫,不错,不错!”

送走文书记,明亮象喝了二两陈年老酿,他的心情好极了,就连早晨在电影院遇到的不快,此时也一扫而光了。

博物馆建设协调会在文化局会议室召开。市政府秘书长带队,一些相关单位都到场了。除了被征土地的村里在土地补偿费的问题上讨价还价外,其他一切都还顺利。补偿费本是按政策规定落实,不存在扯皮拉筋的问题,但村里说,博物馆意向性圈地已经两年了,导致他们不好规划耕种,现在要求适当补偿。市政府秘书长说,这是小事,你们两家商量个底线,无论如何不能影响博物馆建设大局一盘棋。秘书长私下跟明亮说,此次多亏书记市长态度明朗,才能使博物馆工程在市里财力还比较紧张的情况下上马。他说,此前,在市里召开的常委扩大会上,很多人持不同意见,说这些年文化投入过大,现在上马博物馆工程可能导致市里财力吃紧,最好是缓一缓,把它列入下一个五年计划。也有个别人说,一只公鸡,看着漂亮,叫起来好听,可就是不下蛋,对市里的经济建设作不了什么贡献,实际作用不大。分管文化的谢副市长在那里坐立不安,荣市长也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一个城市,没有文化就没有生气,没有文化就没有灵魂,而博物馆是聚千万年历史文化之大成,可以说它是一个城市的精灵!”荣市长有些激动了:“中国这么多大都市,为什么单单西安能够吸引那么多外国政要?——还不是它的历史文化积淀深厚!”年轻的市长顿了一下又说:“西方国家每个城市最漂亮的建筑就是博物馆,而我们呢,现在有多少同志去看过我们的博物馆?寒心啦,同志们!连生产队里放农具的地方都不如,这是我们滨江的耻辱啊!”

文书记怕年轻的市长有过激言行,适时接过话题:“同志们啦,对文化事业的投入,我们一定要有前瞻性!应该说,文化这些年所做的努力,对我们滨江三个文明建设是有贡献的。目前,文化在经济方面是弱势群体,是因为它是社会公益事业,对它,我们是不能等同于其他职权部门的,文化是需要政府扶持和全社会关心的。”文书记还说:“前不久,我听说有一个关于文化局长和牛的故事,在市面上被当作笑话传播,大家听后不知作何感想?尽管这个事情有些夸张,但我听后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同样都是局长,文化局长所面临的困难却要大得多,所以,我们应该换位思考一下!”

书记、市长的态度这么明朗,持不同意见的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这样,博物馆的建设终于再次列上了市里的年度十件大事,而且决定立即上马。

会场还在讨论,博物馆长童顾金抽空从会议室出来。此时,他满面春风,脸上斑斑点点的小麻子也一个个带着喜色,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这些年,他这个馆长当得真是不容易,月月担惊,天天受怕,没有一刻的清闲。博物馆的项目没有上时,他经常受到责问,责问他的有职工有领导也有社会人士。在市里举办的“行风热线”上,他还被人追问得差点下不了台。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别人可以把气出在他头上,他却不敢把责任推到领导推到市里。他知道,得罪市里得罪领导他的梦想就会破灭。其实,他的梦想并不是遥不可及,他也就仅仅是想在自己的任期内把新博物馆建起来,免得象人们所说的他这一任没有留下任何印记。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过去,那些压在他胸中的阴霾就要散去了,他仿佛看到了风雨过后的彩虹,他仿佛看到了阳光明媚的春天!现在,他终于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他正兀自高兴,有人在身后拍了他一巴掌:“通古今,你的好日子来了,今天中午你怕要让领导们高兴高兴!”童顾金回头一看,是文化局财务科长童刚,便说:“这还用你提醒,今天我们博物馆要用过年的排场来接待各位领导!我这就是出来打电话叫人去安排,您看是‘滨江’还是‘西湖’?”童刚说:“都不错,你定。”

童顾金被人称作“通古今”,是因为他平时与人开玩笑说到某项事情时,总爱慢吞吞地反问别人:“哎——,你有我清楚?我是上下五千年都通晓。”说得多了,人们就干脆把他喊作“通古今”。

童顾金书法功底很深,尤通金石,善治印。市里许多领导和一些知名人士都以收藏有他的书法或印信为荣。明亮是个爱才之人,上任以后就提拔他当了博物馆馆长。级别虽然不高,正科级,但童顾金被人嬉笑了十三年的“妇科病”终于一下子治好了。所以,童顾金还是想尽心尽力地做些事情,一来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二来也想为明亮争口气,爱个脸,毕竟在副科的位子上煎熬了十三年,他知道明亮的这份信任来之不易。

因为心情极好,明亮一改平日里市直下属单位请客自己从不到场的习惯,第一次参加了博物馆的宴请,而且叫童顾金把关尚也一并请上。明亮知道关尚能喝点酒的,他想多几个人壮壮酒胆,把秘书长们的酒路打开,让他们高兴一下。所以,他一上桌就拉开了架势,与秘书长连干了三杯。虽然杯子不大,但是对于酒量有限,又一口菜没吃的明亮来说还是觉得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童顾金见明亮兴致极高,也一下子来了精神,拿起酒杯就要敬秘书长。秘书长说,这样下来我就吃不消了,歇一歇,吃点菜!童顾金赶忙挟了一口菜送进嘴里。童刚说,你“通古今”今天却不通礼性哈!童顾金说,什么不通礼性?这,这——你又没有我清楚!现在流行“领导没来我先、先——来,看看谁坐主席台;领导没讲我——先、先讲,拍拍话筒响不响;领导说话我鼓——鼓掌,带动台下一片响;领导吃饭我先——尝,看看饭菜凉不凉;领导喝、喝——酒我来挡,誓把生命献给党;领导睡觉我站岗,跟谁睡、睡——觉我不讲!”童顾金说话语速很慢,如果说快了就有点结巴。遇到急处,他的脖子还会象青蛙鸣叫时一样,一鼓一鼓的产生气动。所以这段常人一口气说完的话,在他嘴里就不很顺溜,但也正因为如此,这段话才更加生动、更加妙趣横生。他的话还没说完,桌上已经笑倒了一大片。很多人不是因为这个段子好笑,而是童顾金的举止令人喷饭。童刚好不容易忍住笑说:“可惜了,你如果去当表演艺术家,赵本山怕也要歇业了。”童顾金说:“我日——五百年才——才有一个。”

正在说笑间,滨江饭店的老板娘来敬酒了。这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保养得非常完好的肤色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虽然不是珠光宝气,但那高挽的发鬏和得体的装束仍显得气质高贵,一桌子人眼睛为之一亮。秘书长与老板娘对视片刻,眼睛一睃,朝向明亮。精明的老板娘立即朝明亮走来:“领导,我先敬您一杯!”明亮说:“错了,先敬秘书长!”秘书长说:“人家看中你了,你先来。”老板娘说:“领导,可别让小女子下不了台啊!”明亮还想推让,秘书长说:“今天你不高兴谁高兴?”随后又冲老板娘说:“今天文化有大喜,大家兴致就靠你。”老板娘又双手举起了酒杯,站在明亮身边,银铃般的嗓子又响了起来:“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跟领导敬杯酒,领导在上我在下,你说几下就几下!”秘书长立马说:“三下!”明亮说:“我哪有那能耐?”秘书长说:“刚才一上来就灌我三杯,现在告饶——晚啦!”明亮少见这样的场合,这么一位漂亮的老板娘站在身边,一桌子人都看着,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于是,他只得转移目标,冲关尚说:“今天博物馆请客,你来做什么?”关尚一愣,有些尴尬,讪讪地说:“是童馆长叫我来的啊?”明亮知道关尚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又说:“亏你还是个作家,写东西可以,听话却不行!”关尚这下子明白过来了,连忙说“明局长,您那弯子也绕得太大了啊!把我给绕进去了。”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明亮说,那你明白了还不行动?关尚赶忙拿起酒杯去敬秘书长一行。秘书长说:“作家的酒我们肯定要喝的,不过,你总不能让老板娘老站在你身边,你总该懂得怜香惜玉吧?”这一军将得明亮毫无办法,只好心一横,拿起酒杯干了三杯。秘书长说:“明局长,这三杯酒味道如何?”明亮说:“杯杯如火,滴滴入心哪!”秘书长意味深长地一笑:“有潜力!”老板娘会意,上前说:“那我们再加深一下印象!”明亮说:“再、再来三杯—”

童刚说:“明局长醉了!”

全省第五届黄梅戏艺术节在风景秀丽的文穴县举办。虽然承办权交给了县里,但很多涉外事务还得明亮亲自出面。请领导请专家请新闻媒体请外省剧团友情演出,还有活动期间的日程安排,演出场地的安全问题等等一应事情。黄梅戏艺术节是明亮当局长时亲自发起的一项重大文化活动。滨江虽然是黄梅戏的发源地,但后来黄梅戏却是在邻省安徽得到了发展,并唱红大江南北。省领导多次指示要把黄梅戏请回娘家,所以,明亮向省里提出以省里名义举办黄梅戏节会,立即得到了省里的支持。黄梅戏艺术节每两年一届,一届比一届办得好。通过这种节会形式的交流,使黄梅戏艺术得到了迅速发展,不仅省黄梅戏剧院落户滨江,而且,他从安徽挑选来的两个青年演员,通过这些年的培养,一个成为中国黄梅戏的五大花旦之一,一个成为中国当红小生。现在,滨江每个县都有正规编制的黄梅戏剧团,还有不少乡镇也有黄梅戏艺术团体。一时间,滨江开口就是黄梅调,黄梅戏艺术深入千家万户。

明亮对滨江的黄梅戏事业是倾注了心血的,省院和地方剧团的建设,他总要亲自过问,有什么排解不了的难题,他亲自出面解决。在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时,省里认为滨江可能竞争不过安徽,决定不予上报。明亮听说后,先是安排分管群众文化的副局长和群艺馆长到省里去争取,在没有得到明确答复的情况下,自己又亲自到省里去做工作,说动了领导,感动了专家,省里同意到国家争取。但明亮还不放心,又跑到北京,到部里做工作。部长被他的精神所感动,召集专家评委专门听他汇报,在他的努力下,黄梅戏被列为国家保护项目,滨江与安徽共享保护成果。

第五届黄梅戏艺术节的操办,文穴县的确是尽心尽力了的,各项工作的准备让人挑不出什么瑕疵。一向以严格要求著称的明亮,越看越是脸放红光。尤其是在筹备艺术节期间,文穴的文化局长龙庭提出同时搞个全市“民间艺术展演”活动,明亮认为这是配合当前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又一个好的金点子,既壮大了艺术节的声势,又紧扣当前的重心工作。而且,文穴还筹备有一系列其他文化活动,威风锣鼓闹长街,民间剧团打擂台。使得本届艺术节由过去的一个多星期时间,拉长到半个月左右,而且还不冷场,自始至终安排得热热闹闹。演出的主场地也花100多万装修一新,市中心供那些自告奋勇来参加擂台赛的民间艺术团体演出的舞台也布置得气势恢弘。过去,他对龙庭印象不算很好,认为他虽然是个抓经济的好手,但重商轻文,算不得一个好文化局长。龙庭刚从乡镇党委书记调上来当文化局长时,一门心思抓经济抓发展,在文化系统办了许多企业,还把文化馆整体出租了,明亮大为光火,多次在不同场合点名批评,总是弄得龙庭灰头土脸的。龙庭争办这届艺术节时,明亮犹豫了很久,直到龙庭把县里的书记县长带到明亮跟前立下了军令状,明亮才算放下心来。但这次,龙庭的动作确实让他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龙庭还是个善于策划和经营大型活动的角儿。于是,他看龙庭的眼光就自然变得亲切多了。

艺术节的举办相当成功,集中发挥了过去历届的特点和长处。省里市里领导给予高度评价,中央、省里市里的各级媒体也都大篇幅或在黄金时段宣传报道。尤其是民间艺术展演活动,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中央电视台专门采访了明亮和分管文化的谢副市长,并就滨江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做了电视专题,到第二批国家公布的名录为止,滨江共有9项国家级保护项目,这些项目通过中央电视台的推介,进入了全国亿万电视观众心中。其中,有一项绣花鞋垫项目,以其绚丽的花色,多彩的图案,精巧的手工为人们所称道。滨江一位基层支部书记、女强人、全国人大代表王银初在十七届三中全会上代表基层群众向温家宝总理敬献了一双绣花鞋垫,总理非常高兴并连声称赞。这个画面通过电视传达到世界各地,滨江的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再次名声大噪。

看着明亮高兴,龙庭乘机提出要请明亮到文穴“煮茗轩”茶楼喝茶,明亮说,好!活动搞得很成功,今天轻松一下也行。一行人来到“煮茗轩”,明亮往沙发上一仰,想彻底放松一下半个月来的紧张的心情。这时候,送茶的服务员进来了,服务员递茶给明亮的时候,发出一声惊叹:哎呀!您几象毛主席哟!

明亮一听,精神大爽。毛主席在他心中具有神圣的地位,他这一生最崇拜的人就是毛主席,他认为毛主席是个全才,简直不是人,而是一个神!毛主席对他的影响已经进入到了他的精神深处,他的生活习惯,他的言行举止都在自觉不自觉地受着影视和书本上的毛主席的影响,但是这么多年还没有谁说他像毛主席,现在,这个小姑娘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于是,一下子与这个明眉皓齿的小姑娘亲近起来。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龙庭和其他人几乎插不上话,只有明亮和小姑娘的侃侃而谈,内容无所不及。明亮博览群书,问题也比较刁钻,但小姑娘大多都能对答自如,偶有答不上来的,她都能想办法巧妙地绕过去。而且,小姑娘与明亮的交谈中,不时迸出思想火花,很多话还含有哲理。她说:“真诚并不意味指责别人的缺点,但绝不恭维别人的缺点!”“从自己过失中吸起教训是聪明,从别人过失中吸起教训是智慧。”“生活好比一朵玫瑰,每一个花瓣代表一种幻想;生活也象一把锤子,把你的许多理想一个个击碎!”她还说:“爱情需要勇气,友情需要义气,亲情需要和气,事业需要运气。”尽管有些观点明亮并不全部赞同,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她的好感,他觉得这个小姑娘有思想,所以,明亮的兴趣越来越浓,直至离开时,他还意犹未尽。

明亮平时深入基层时,有时太疲乏了,也会接受邀请去喝喝茶烫烫脚,但那些从事服务的女孩们要么不开口,要么就是一口的浑话。有一次,明亮被主人带去洗脚,为他洗脚的女孩在他面前卖弄起来,说当今女性新标准是:“撒过泼,出过轨,勾引领导下过水。装过神,弄过鬼,跟人老公亲过嘴。傍过款,出过洋,带着网友开过房。翻过窗,跳过墙,一夜睡过三张床。”明亮当时就皱起了眉头。但那女孩并不罢休,接着又说:“男人是牛,女人是地。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牛越耕越瘦,地越耕越熟。”明亮不知道这些小小年纪的女孩怎么会这么开放,过去,这是连农村嫂子都说不出口的话,她们怎么张口就来?明亮怕她继续说出更多出格的话来,只好从盆里拔出双脚,草草擦了几下,逃也似的离开了,身后却传来了女孩子放荡的笑声。

可是,今天这个小姑娘却让他大开眼界!

明亮感叹地对龙庭他们说,还真没想到,茶楼里也有这么好素质的姑娘!龙庭说,这些服务员大多都是高中毕业生,还有大学毕业的,一时半会找不到工作,只好先在这些地方锻炼一下。明亮听了,心里很有些怅然。自己属下虽然单位众多,员工不少,但象这个茶楼小姑娘一样能够与自己谈吐自如的又有几人呢?

吃过午饭,明亮他们准备回市里。龙庭再三挽留,说,既来之则安之,文穴的好山好水难道不看看?明亮说,出来时间太长了,家里好多事要处理。童刚看出龙庭想借这次机会彻底改变明亮过去对他的看法,就鼓动明亮说,这些天都忙于节会,你们两个没有好好地单独相处,上午,‘毛主席情结’又让您冷落了龙局长,下午就给个机会龙局长吧?

明亮心知肚明。便对龙庭说,功是功,过是过,这次的活动很出色,我心里有一本帐。再说,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文化人抓经济也不是坏事,只是千万不能丢主业。你放心,我是不翻旧帐的,像你现在这样抓文化的经验,我还要在全市推广。

龙庭说,我是真心想您看看文穴的自然风光啊!我们的龙潭河谷最近被开发出来了,有“华中第一谷”之称,不看那就太可惜了啊!

明亮向来有好山乐水的习惯,所以一听龙庭说有这么个好去处,眼睛立即放亮了,但他还是望了童刚半天,然后说:“那,就听你们安排!哦,把关尚也叫上”。

龙潭河谷位于文穴的最北端,地处海拔近2000米的大别山主峰天堂寨的东南面,因其山高、峰险、谷秀而闻名,被人称之为“华中第一谷”。

明亮一行由谷底向上,沿着河谷旁的小道蜿蜒蛇行。此时,已是深秋季节,加上谷底寒气袭人,开始时,大家感觉汗毛倒竖,但走了一段后,崎岖的山路却令他们热汗涔涔。V字形的河谷两岸,红叶点染山色,青翠、碧绿、枯黄杂陈其间,恰似一幅幅醉人的图画。谷中,溪水象是有灵性的生命物体,不但向人们含情致意,时而飞瀑流响,时而潭声彻越。更有那百丈摩崖还未褪去亦或是过早展现冬之本色,由崖上方草淀里渗透出来的水滴慢慢结成冰凌,把百丈摩崖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撼人心魄。明亮彻底被这河谷风光迷住了!他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沉思。兴奋时,滔滔不绝,旁征博引,为每一处触动他的地方作注释。沉思时,凝神敛气,不发一言,万般景致静静汇入心中。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沉。童刚说:“看这架势,局长又有成竹在胸,大作即将问世了!”明亮说:“算是让你说着了,这次真的很有感触,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关尚说:“明局长的文章真是写得好,又有意境又有思想——”不等关尚说完,明亮就打断了他的话:“你个作家向来不入俗流,怎么今天也说假话!”关尚脸红了一下,反驳道,我从来不说假话,不光我这么认为,很多人都是这么评价的。关尚确实说的心里话,明亮在当文化局长前,当过乡镇党委书记,组织上看他能说会写,工作又踏实,就把他调到市委宣传部讲师团工作。几年下来,不光是滴溜溜的口才练得更加炉火纯青,思想意境、理论水平也达到常人所不能比拟的地步。他的讲话鲜活灵动有说服力有煽动性,更重要的是思想鲜明,如果整理出来,不加修饰即是一篇好文章!写作方面,他更是一位好手,他从来不用别人捉笔,洋洋洒洒几千言上万字一挥而就。但他又是一位是非分明、个性鲜明的人,君子坦荡荡,不求曲中直。他的文章他的讲话往往直舒胸臆,工作当中有看不惯的人看不惯的事就会流于口头或诉诸笔端,这样一来,往往得罪不少人。别人提醒时,他总是一笑了之:君子不计,小人不意也!

有一次,一个县里把国家下拨的乡镇文化站建设资金挪作他用了,导致文化站迟迟建不起来。明亮知道了,大为光火,在督办几次无效的情况下,他借全市县域经济工作大会上发言的机会把此事抖了出来。说,国家给的专款专用项目,哪个有这大的胆子挪用。搞得那个县里的县长坐立不安。后来那个县长跟别人说,这个明亮真是一点面子都不讲,我今后见他要弯路。明亮听说后笑了,不下猛药治不了顽疾,只要把我们的事办好了,你一生不见我也行。

一行人气喘嘘嘘爬上一块虎型石,座在阴凉的石上歇息。明亮说:“作家,我这篇文章题目就叫‘龙潭河谷冬韵’怎么样?”

关尚说:“好哇!好就好在‘冬’字上,不是冬天胜似冬天。”

看着明亮还没有离开的意思,童刚说,局长肚子满了,我们肚子空了,我看是不是该往回返了?

大家一齐望着明亮。

明亮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不早了,好,回!”

一行人从谷底顺着镶嵌在山脊上的石阶向上爬。山路虽然陡峭,但大家兴致还高,所以并不觉得很累。关尚猛一抬头,发现金色阳光下,石阶如龙直入青云,快接近山顶时,建有一供人们歇息的平台,颇似龙头,上有虬劲龙松两棵,相互映衬,乍一看就象巨龙回首,就感叹了一声:“看哪,这条路多象龙腾青云啊!”

走在前面的明亮正手扶石阶右边的原木扶手向上攀爬,听了关尚的话,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说:“那我们岂不成了‘攀龙附凤’之人了?”

关尚愣了一下,旋即回道:“我们正在征服它,应该说我们是‘降龙人’也!”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再向上爬行一段时,一树兀地从一旁的山崖上伸出,横垣道中,行人都得低头弯腰才能走过,明亮指着树上的三个大字问道,此树何谓“屈君树?”

龙庭站在树前沉思。

童刚抓了抓头皮说,好象没有听说这个树种啊。

关尚很认真地看了一会,说,这个,怕是‘功夫在诗外’吧?但,但它到底是有什么寓意咧?

明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都把眼睛望定明亮。

明亮说,你看你们这些人,平时都挺聪明的,怎么这会儿糊涂了?你们每个人要想从它面前经过,不都要低头弯腰么?

关尚嘴里念叨道:屈君,屈君!忽然一拍脑袋:哦,委屈您哪!这意思不错!顿一顿又说,还有一个叫法也贴切。

明亮望着关尚问,还有什么更好的叫法?

关尚说,天子弯腰!

明亮说,到是突出了树的尊严,但有点生硬和直白,中国是个礼仪之邦,还是委婉一些为好!

这时,童刚用手抚摩着肚皮,说,关于这些方面的讨论我看是不是告一段落了?我们现在应该解决现实问题。

龙庭举起手在半空划了一个圆弧,说,我赞成。

关尚把挽在手上的衣服往肩上一甩:到我家乡了,听我安排如何?

童刚问:“你有么事好安排?”

关尚说:“下山就是天堂镇,镇财政所所长是我的朋友,到他那里去吃‘农家乐’如何”?

龙庭摆了摆头:“我们文化人去吃财政饭,不妥!还是吃自己的塌实些,走,到文化站去!”

明亮看了看天上的日头,说:“不早了,都不要去打扰人家。再说,我们又不是因工作关系而来,还是少麻烦别人,自己找个小餐馆随便吃点就行。”

童刚说,那行,听领导的!

一行人来到了天堂镇上大别山宾馆。说是大别山宾馆,其实不过是个两层楼几间房的小馆子,一楼就餐,二楼住宿,不过还算干净。明亮一看赏心悦目,说,就是这家了。

清一色的农家土菜,点了七八道,也才百把块钱。明亮说:“看来,这儿还是一块净土!”关尚说:“当然,山里人本性嘛!未出土时即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明亮笑了一下,未至可否。童刚却说,你这是大山顶上坐轿子。关尚急忙争辩,我一点也没有‘高抬’,山里人确实少了许多市侩气息。

菜上上来了,琳琅满目的一桌子。不仅道道实足,还有城里不多见的山菜和野味。明亮一扫桌面,兴致又往上高涨了许多,说,酒呢?童刚说,我看您平时不好这口!明亮说,今天不同,今儿个高兴,喝一点!童刚就问老板有什么好酒。明亮说,不要什么牌子,就喝当地生产的土酒。老板说,看你们一行不俗,我这里有上好纯谷酒,用药物浸泡,大补,给你们最优惠价格如何?明亮说,好。

菜合口酒对兴,不知不觉干掉了一斤。明亮脸色微红,眼睛放光,好象进入了兴奋状态。他的手掌半搭在桌沿,轻轻弹击了几下说,过去喝酒总是被动的,一上桌就畏三分,对上恐对不住领导,对下怕得罪群众,所以喝酒对于我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龙庭说,今天您高兴,我们就痛痛快快喝几杯!关尚举起酒杯,说,为即将横空出世的《龙潭河谷冬韵》干杯!干!几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酒酣话也多。由地道的农家菜说到城市的大棚菜,引起了大家对原生态绿色食品的眷恋。童刚说,前不久流行一则短信:说现在是‘大棚把季节搞乱,小姐把辈分搞乱,保姆把家庭搞乱,人类把地球搞乱。’大家一阵蹉叹!明亮说还是乡村生活恬静,乡村人们淳朴,真想将来退休之后选一处好的乡村做栋房子颐养天年。童刚说,龙局可能是真心的,您在乡下做房子最想解决的可能是要个大大的书房!明亮说,到那时农家书屋可能也不亚于图书馆了。关尚说,关键是您读的书不在那个层次上。再说,您不是一直想建“思齐斋”吗?明亮看了关尚一眼,然后陷入了沉思。明亮爱书,这是滨江有点头面的人物都知道的事,他看到好书就象看到了宝贝,不吃不穿也要把书买下。有一次,细心的关尚老婆看到明亮的皮鞋前端脱线开裂,很是惊讶,回来跟关尚感叹半天,还跟关尚说,要不,我们给明局长买双新鞋?关尚说,这你就不懂了,你如果给他书他会收下,你要是送鞋那不讨骂才怪哩。明亮爱书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收藏滨江人写或者写滨江的书。这些年,滨江也掀起了出书热。文书记曾经感叹也不无调侃地说,滨江有文化的人真多哇,走在大街上随便碰上一人他就会送你一本书。可想而知明亮的收藏是何其丰富!明亮的书太多了,家里办公室里放不下了,他就将已经看过的清理出来,寄存在群艺馆的资料室里,他的书比群艺馆的书还多,有时候也给群艺馆撑了台面。关尚跟明亮说,您看,您随便放点我们这里,就把我们的资料室升了几个档次。您家里那更是了不得哟,是正而八百的书香门第哩!明亮说,斗室而已,将来若有机会到是想建一个大大的书室,名曰“思齐斋”。思齐斋一语双关,其一,取“见贤思齐”之意,其二,明亮母亲姓齐,一生对明亮影响最大,故有思念母亲之意。所以,关尚他们知道明亮最大的心愿就是建“思齐斋”,而且要把地点选在比较清净的乡下。龙庭说,乡下虽然清净,但也有不方便之处,有人形容为‘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取暖基本靠抖,治安基本靠狗。’明亮一笑,歪理!你看现在的乡村多么迷人,简直是人间天堂啊!关尚说,现在的短信啊,简直让我们这些搞创作的难以混饭了!童刚说,还别说,这些家伙还真有些歪才哈,有些说法虽然以偏概全,但也有忧国忧民的意识在里面,还是难得啊。明亮两眼一轮,抬头望着天花板,忽然问:你们说,世界上最难的两件事是什么?

几个面面相嘘,半天找不到正确答案。明亮说,有点难为你们。这两难,一是把自己的思想装入别人的脑袋,二是把别人的金钱装入自己的口袋!童刚笑了,明局啊,我们再跟您跑几天,可能都成哲学家了!

明亮一回到市里,就被一大摊琐事缠住。首先是事业单位改革,从省里到市里都有要求,势在必行。再就是艺术学校退休老同志集体来到他的办公室,反映他们的待遇问题。还有文化市场管理过于严格,文化市场稽查大队队长在执法过程中被人打伤,并引起黑社会报复,事情越闹越大。明亮知道这些都是非常敏感的事情,马虎不得。于是,决定召开局党组会议,统一思想认识。会上,明亮先叫三位分管局长汇报具体情况,提供党组商议决策。

分管人事的副局长石维先说,事业单位改革是大势所趋。此前,各单位都到省里学习借鉴了经验,群艺馆、图书馆、艺校、黄梅戏剧院的方案已经出台了,博物馆因为新馆建设耽误了一下,但方案也在酝酿之中。‘三电’这次全部转为企业,方案好搞但恐怕也是难度最大。明亮听到这里,抬起头望着他。石维先接着说,关键是‘三电’思想上有抵触情绪。

明亮恩了一声,把头转向分管艺术的副局长古月。古月说,艺校自从计划经济转轨以来,招生情况大不如前,过去一千多学生,现在只有三百多在校生,那么一大摊子要正常运转,总是入不敷出,加上财政又是差额拨款,教职员工的工资不能足额发放,60%不到,而现在‘三馆’都是全额工资,比较起来,老同志有意见也是在所难免的。

明亮又恩了一声,说,金局长,说说你分管的情况。分管市场的副局长金迅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说,这个事儿我们执法一点没错,我们曾经三番五次严正声明,不准接纳未成年人进网吧,但‘神游网吧’就是不听。接纳未成年人进网吧的事,家长们反应太强烈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也有呼声,不从严整治,我们难以交代。打蛇打七寸。那天晚上,我们在突击检查时发现‘神游网吧’仍然有未成年人,所以,下决心断了‘神游’的线,他们的人一哄而上,把我们的人打了,现在我们准备吊销他的执照,他们就动用黑道人物来威胁。

明亮说,听了三位分管局长的汇报,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一通后,都把目光投向了明亮。这也是明亮当局长后不知不觉形成的惯例,先是大家民主,然后再由明亮集中,明亮讲完后再集体表决,形成决议。很多时候,明亮的意见就是决议,只有极少时候,才会出现不同意见。

明亮说,刚才大家都谈了很好的意见,我现在归纳带发挥一下。一,事业单位改革问题,我们不仅要搞,而且要搞好,还要抢在市里其他单位的前面。文化人做这方面的工作应该是强项,我们就带个头给市领导们看看。改革从这几个方面入手,一是事业单位人员实行全员聘用制,党政一把手由各单位民主推荐然后由局里选聘,这个时间定在20天到一个月间进行,此前,各单位完成人员身份置换问题。局里定下二级单位主要领导后,再由他们聘任副职和中层干部。二是‘三电’改制问题,我们要尽力做好安抚工作,此前一定要解决他们的养老保险问题,我想如果这个事办好了,他们也许就不会有抵触情绪了。我还听说,三电可能要整体划转到广电部门,此前我们必须把一切工作做好,不要到时候让兄弟单位说我们交他个烂摊子,更不要让我们的同志到别人单位受欺负。三是各单位的改革方案,由政工科和分管人事的领导负责,报人事局审定。我们争取在一个月最多一个半月之内完成事业单位改革任务。二,艺校老同志的问题,我们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光解决老同志的问题还不行,要立足长远,从源头抓起。我们要发动各县市文化系统的同志为艺校招生,扩大生源。我认为艺校也可以把这些老同志的艺术资源优势利用好,完全可以办社会艺术培训班。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就想在子女的艺术教育上投资,这一块有潜力可挖。这件事办好了,既可以为学校增加收入,又可以提高老同志的生活待遇,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三,关于网吧治理的问题,我们联合公安、工商组织一次执法大检查,必要的话请人大、政协派员参与,对违规违法的网吧进行清理、整顿。在从严执法的同时,也要注意做好说服教育工作,尽量不要一棍子把人打死。这一次引起的纠纷,要妥善处置,对内安抚,对外调解。我们低调一点,人性化一些,并不是怕他们,我们不会向黑恶势力低头!但把工作做细一些总不是坏事,我们有理有节了,他们再来闹事,那就通过法律程序解决问题!

金迅说,那,到底吊不吊销他们的营业执照?明亮顿了顿说,这事冷处理一段时间如何?到时候看看他们的态度再作决定。但无论怎么说,他们打人是必须道歉的!

大家都说,那就这样!

刚刚从会议室出来,分管文化的副书记带着秘书迎面走来。副书记是半年前从省城下派来的,据说很有点来头,曾是省里某个重要领导的秘书,把他下派到滨江,是为了历练历练。明亮与副书记已经有过几面之交了。一是副书记到任依照惯例到分管的单位走一走,摸摸情况调调研。二是为博物馆的事,明亮专题到他的办公室汇报过。三是前不久的第五届黄梅戏艺术节上,副书记也在文穴呆了几天。所以,一见面相互打过招呼,明亮就直接把副书记引到自己的办公室。明亮的办公室布置得很有文化情调,进门正面墙上正中是一幅国画牡丹,两边分别挂着书法条幅,都是滨江市书画界顶级高手的作品。右边,是整整一面墙的书柜,书柜正中镶嵌着四尺见方的滨江市的民间艺术——剪纸,另一面墙上挂着明亮总结出来的52字箴言:忍养安、乐养寿、爱养福、善养运、佛养心、道养行、学养德、诚养誉、礼养谊、正养胆、勤养财、动养身、天养地、古养今。字是博物馆童顾金的隶书,但14个养字又各有特色,富有变化,几乎用尽了童顾金的所有书体,补白处盖上了童顾金各式各样的朱文和白文的图章。此幅书法从内容到表现方式都很有价值,童顾金也到处吹嘘,这是他近年来最得意的一幅作品。一个宽大的写字台摆在屋子中间,面对一排全敞开式玻璃窗。很多人一进明亮办公室就会情不自禁发出感叹,副书记也不例外。副书记说,不愧是文化局长啊,你这一屋子都是文化!明亮说,让书记见笑了。副书记又说,你的办公室可比我的气派多了!这一说,让明亮心里格登了一下。明亮说,我这是办公室兼小会议室,局里的一般小会就在我这里开。副书记说,那好,一室多用!

寒暄到一定程度,明亮问,书记亲临,一定有要事吧?副书记秘书说,书记的车子是前几任坐过的,很旧了,现在想换台新车。明亮一听这话,嘴角咧开一道小缝,“咝”的一声吸进一股冷气。他知道,这不会是个小数目,三两万块钱副书记是不会亲自出面的,这回这个冤大头怕是要当定了。

副书记一看明亮那瞬间表现出来的痛苦表情,知道在他这里榨不出多少油水,马上说,你要是有困难就算了。

明亮说,书记从来没有找过我,论理我是要倾尽全力帮一下的,只是,文化局是个穷单位,二级单位张口望着的又多,杯水车薪,缺口太大,恐怕不能令书记满意呀!

秘书说,你能挤出多少?

明亮说,我想法凑两万如何?

副书记站起身说,那行。然后向明亮告辞,带着秘书走了。明亮刻意留了一阵,副书记执意要走,明亮知道,副书记怕是再也不会找他了。

果然,从那以后,直到副书记坐上了二十多万的皇冠新车,也没有任何人找明亮提过那两万块钱。

明亮的朋友们听说这事,纷纷指责他,你猪脑哇!人家主动巴结还来不及哩,你倒好,领导求上门了,你还拒之门外,文化局是您私人的!

后来明亮才知道,广电、卫生、教育三家就把副书记的车换成新的了。

市里人大、政协两会召开前夕,到处又在疯传要调整干部。有人跟明亮说,以你的能力,加上文书记对你的赏识,你只要活动一下,这回一定能够调个好位子。明亮望着那人,半响不作声,然后反问道,你觉得文化哪点不好呢?那人“嘁”了一声,我是为你好,你老是守着这个穷窝干什么呢?人家书记找你要几万块钱都拿不出,你待在这里有多大出息?那人是明亮的朋友,说话也就没有顾忌。明亮说,你知道南橘北枳的故事吗?那人不置可否地望着他。明亮说,同样的品种在不同的地方受不同的气候条件影响就会产生变异。那人说,你到哪个地方不适合呢?明亮说,可最适合我的地方还是文化哇!我对文化有感情,你说,人生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就是干自己所钟爱的事业!那人说,好好好,我说不过你,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行了吧?

在全市政协会议上,明亮被指定作为代表发言。思来想去,他觉得当前业余文艺创作的现状不容乐观,跟六七十年代比下滑严重,他决定在大会上讲一下,以期引起领导和社会重视。

明亮从业余文艺创作活动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影响入手,层层深入,剥茧抽丝一般,把大家牢牢吸引住。他说,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群众业余文艺创作活动如火如荼,可谓空前繁荣。一曲民歌、一段快板,就可以鼓动人心;一首诗、一篇小说,就可以推出一个人才;一部小戏、一个小品,就可以演遍城乡角角落落。每到大型工程上马,大型活动开展,更是少不了业余文艺创作,它们寓教于乐的文艺表演形式,比起那些空洞的政治说教所起到的作用不知强出多少倍。

政协委员很多就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而且大多都是有点文化素养的社会名人,明亮上述话一说完,立即招来满堂掌声。

看见引起了明显的效果,明亮语调进一步上扬了。他说,文艺作品的功效,大到可以改变世界,小到可以影响地方经济发展。象毛泽东主席的《沁园春。雪》,就动摇了外有强国支持,内有铁碗统治的国民党政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者,写出《神奇的九寨》后,使交通闭塞、地处偏僻的九寨沟成为世界旅游胜地;西部歌王王洛滨的《达板城的姑娘》,让一个地图上连一个小点也没标的边疆小镇一夜成为国人家喻户晓的地方!

掌声雷动。

但是。明亮话锋一转。业余文艺创作,这个曾经是国人梦寐以求的事业,随着市场经济的不断深入,出现了严重下滑的势头。明亮是个演讲天才,他很会控制会场气氛。说到这里,他有意停顿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语调也低沉下来。他说,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每十个年轻人当中,最低也有六七位是文学青年,而且这些青年人都以自己能成为文学青年、能成为作家而引以为荣,这个比例还可以延伸到中老年人当中,也就是说,在那个时代,老中青的比例结构中,十有四五都爱读书、爱写作,以全省公认的以出作家闻名的文穴县为例,20世纪六七十年代,全县总人口不足35万人,喜爱写写画画,被人们公认为有“文化”的人几乎占了四分之一,而被县文化馆和各乡镇文化站作为重点作者记录在档的竟达3000多人,由此,文穴先后出了三位在全国有很大影响的作家和30几位省级以上作家协会会员。浠田县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记录在档的业余作者也多达几千人,该县的四大农民作家闻名全国,由此可以推断:当时滨江的业余创作队伍十分庞大,鼎盛时期竟多达2万多人,而且这些业余作者的比例结构以回乡知青和待业青年居多,他们在劳动之余,以业余文艺创作为乐,创作的文艺作品一是交由报刊发表,二是在地方节庆活动中演唱,三是油印成小册子民间广为传诵。不管是哪一种形式,他们都能赢得人们的尊重,被周围的人们冠以“文化人”的称谓。所以在当时,业余文艺创作成了一种时尚。当今,许多身居要职的领导同志,很大一部分也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文学青年或是较有名气的作家,是文艺创作成就了他们的事业。

而到了20世纪80年代,随着经济体制的转轨,曾经盛极一时的业余文艺创作现象风光不再。从事业余文艺创作的人员队伍锐减,青年人中十有六七不谈文学,他们认为现在的文艺创作既不能体现风光,又不能改变生存状况,因而嗤之为伍。现在,滨江市登记在册的市级重点业余文艺创作骨干仅为300人左右,业余文艺创作队伍人数已不足2000人,相比20世纪六七十年代,几乎下降了十分之九,而且人员结构比例偏重老化,大多是中老年文艺创作爱好者,年轻一代所占比例较小,从目前情况看,全市35岁以下的重点作者不足300人,所占比例不足15%,长此以往,业余文艺创作将会出现青黄不接和严重断层现象,其后果不容忽视。

接着,明亮又深入地分析了下滑的原因,诚恳地提出了解决办法,事事切中要害,句句鞭辟入里,言简意赅,头头是道。明亮讲完,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在写提案的时候,很多委员都把要求重视业余文艺创作当作重要提案来写,政协提案委员会也把这项提案作为重点提交市委市政府。市委市政府领导那天列席会议也听了明亮的精彩发言,印象颇深。所以,市里迅速出台了新的文化经济政策,每年新增预算50万,专门用于扶持业余文艺创作新人,奖掖优秀文艺作品,还要求滨江所辖各县市对应出台政策,大力促进和繁荣滨江的业余文艺创作事业。

文化事业单位改革其他单位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可是乡镇文化站却出了问题。滨江所在的省是全国文化体制改革试点,省里抓这项工作时,对乡镇文化站的转制,不听取文化部门的意见,却只听乡镇一面之词,把文化站也当作乡镇小五站一并处理,成立综合经营部,文化站干部一夜之间成为社会自由人。这对于曾经为基层群众文化立下汗马功劳的文化站人来说,无疑是当头棒喝。他们先是找当地县市的文化部门,文化部门领导带着他们去找县委县政府,但县里表示无能为力,说是省里定的方针政策,他们不可能改变。接着,他们又找到市里。那段时间,明亮的办公室简直成了文化站干部之家。由于这次改革是要把文化站管理权下放到乡镇,今后除职能归口文化外,其他都属乡镇管理。明亮对乡镇文化站的这种改革模式,一开始就有想法,但改革前,省里也没有征求文化部门的意见,但他凭着一个文化人的良心三上省厅反映情况,省厅领导也是干着急没办法。明亮断言,这样下去肯定会出问题!果不其然让他言中了。文化站人都在相互串联,如果市里省里不解决问题,他们就要集体到北京上访!现在,大家找上门来,他就有充足的理由过问了。他再次找到省厅领导,省厅领导说,全省都在强烈反映这事,部里都知道了。部里也不赞同这种改革方案,他们正在与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协调,争取出台大政策来影响地方小政策。现在我们正在汇总情况,准备向省委省政府汇报。明亮说,可是省里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全部改革就绪,只怕中央政策出台时对我们而言为时已晚啊!厅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你急我们急,部里比我们更急!据说部里已经跟全国人大汇报了,人大马上有领导来调研,省里的政策肯定要暂缓执行。明亮笑了,到时候不要打我的板子,我可是代民请命啊!厅领导说,你到好说,我们是脱不了干系的,省里肯定要把帐记在我们头上。

省里回来的路上,清一色的高速好路,司机把车开得飞快。明亮觉得有些累了,就闭目养起神来。也许是心一静,对车内车外的一切声响更加敏感,迷蒙中,明亮隐隐觉得除了窗外的风声,还有一种轻微的略带规律但不正常的金属咔嚓声。明亮睁开眼对司机小余说,车子好像有问题!小余放慢了车速,仔细听了一会,说,没有哇?明亮又合上眼睛,说,还是小心一点!

刚刚下了高速,还没有进入滨江市区,在过收费站时,连续两道减速板下来,车子“咔”的一声,车头猛的一闪。小余感觉不对,连忙刹车,这时右前轮已经歪出车外。下车一看,几个螺丝齐暂暂地断为两截,只有一个还连着轮胎。司机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明亮说,今天我们捡了一条命哪,要是还在高速上,就是有十条命也完了!

象这样的情况出现,还是比较少见的。尽管明亮也没有再说什么,但司机小余还是感觉到了巨大压力,因为坐车人明亮感觉到了车子异常现象,他一个开车人竟然没有发觉,再怎么说,这技术还是不能让人放心哪。

明亮见小余还在惊惶之中,就说,打个电话叫修理厂来辆拖车把车拖走,我们再打个的回去。

小余说,要不,叫局里另外派个车来接您。

明亮说,算了,不要弄得满城风雨。

小余知道,明亮这是在给他留着面子,要不,传扬出去,他得好长时间在局里抬不起头来。

十一

噼啪—-。惊天动地一个炸雷,犹如天塌地陷,明亮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这雷响得邪乎,肯定是击中了什么。一进入夏季,滨江的上空经常被老天爷甩响蛇型电鞭。明亮记得,他小时候在乡下很少听过这样的雷声。有一年,村里一位40多岁的汉子在田里犁田时被雷打死,汉子倒在田里,牛还拖着犁走了一圈。周围的人把汉子抬起来,发现他的头上烧焦了大拇指那么大一块,脚底被击穿了小拇指那么大一个洞,但那雷声也没有这么响的。滨江似乎是雷击区,强电霹雷总喜欢眷顾,一年总有那么几次打得惊心动魄,打得令人胆战心惊。不过,大多是打得电路跳闸,亦或是烧坏些电视机等电器设备,很少有打中人的。乡下的说法是,被雷打的人是做了天理不容的坏事,通过雷劈来显示上天的惩罚。明亮对这些并不全信,但他骨子里还是摆脱不了传统的羁绊,觉得被雷击总算不得好事,再说,这是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你即使不信也无法改变。

明亮看看室外已经有了亮光,就从床上坐起来。两手平抬弯曲近胸,来回扭动腰板,活动了十来分钟,顿觉神清气爽。嗽洗完毕,他就穿上运动鞋,到屋后的龙王山上跑步。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有时因为急事早晨不能锻炼,晚上一定要补上,除了出差在外,否则一天也不拉下。只是,他平常没有这么早而已,往往会比今天迟上半个钟头。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爽,湿漉漉的气息如同十八岁的少女,到处透着水灵。明亮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就开始向山上跑。刚刚上得山来,碰上局里艺术研究所的钟所长穿着短衣短裤也在跑步。钟所长是明亮从市里一家自办发行的内部刊物挖来的。那时侯,钟所长还不是所长,但他已经在文学上展露头角,并且在那家刊物干得不很顺心。明亮听说了这件事,就向群艺馆的关尚打听,问钟想不想到文化局工作。关尚说,您如果有意,他肯定会来。明亮说,那你就给他带个话。

关尚与钟所长都是从基础上来的,都在下面县里文化馆工作过,而且都是搞文学创作的,二十多年前就熟悉,关系还相当不一般。关尚就找了钟所长,要带他去见一下明亮。钟所长到了明亮办公室,明亮就开门见山,说,听关尚说,你想到文化来工作?钟所长说,如果局长看重的话,我当然乐意。明亮说,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们马上开个党组会通过一下,你也早点跟那边通气。钟所长说,就这么简单?明亮说,难道你想复杂?钟所长说,您真是一个爽快人,跟您这样的领导干着有劲。关尚说,我们局长爱才呀,见了人才眼睛放光!钟所长说,那我们两个要为局长争光!

后来,钟所长真的干出了成绩,三年时间,就在省里冒尖了,成了滨江现时人所共认的文学创作旗手。

钟所长一见明亮,非常客气地打招呼:“明局长,早哇”。

明亮说:“今天是个特例,早晨被雷打醒了。”

钟所长说:“今早这雷是打得邪乎,好象打在我们文化中心那一带呢。”

明亮一听这话,心里格噔了一下。他知道老钟住在靠近文化中心的位置,他的话应该不会有错的。

明亮爱单位就象爱自己的家,这在文化系统是人所共知的。现在他听说单位那儿遭雷击,他难免心怀忐忑。他转过头对钟所长说,那你继续锻炼,我先到单位去看一下。钟所长说,有您这样的领导,是我们的福分哪!

明亮来到文化中心,还未进门,发现原来挂在大门前圆型水泥柱上的半弧型白色不锈钢牌子掉在台阶上。尽管上面“滨江市文化局”几个黑色宋体大字依然在目,但白色的金属牌子上部留下了巴掌大一块焦糊的印记,显然是雷电击过的痕迹。明亮把牌子扶起来,靠在圆型的水泥柱上,抬眼看了一下依然好端端挂在另一根柱子上的群艺馆的牌子,心里一下子空落了。这雷也是怪了,不到四米的距离,怎么就单单把文化局的牌子打下来而另一个却安然无恙呢?

明亮的思绪飞快地奔驰起来。忽然,他想起了历史上曾经在黄州为知府的王禹偁。王在黄州任上算是一个有作为的官员,但是,在他任期内黄州出现了几件有悖常理的事。一是当时的州府所在地竟然出现两虎打架,一死一伤;二是有一户人家的母鸡经常打鸣报晓。老虎在黄州辖区内的大山里都不多见,何况闹市?母鸡专伺下蛋之职,又怎么会越俎代孢去替公鸡打鸣呢?王禹偁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他认定这是他为政失德,是上天对他的警示。于是,不顾当地百姓挽留,毅然上书皇上,要求降罪于他。皇上念他为官勤政清廉,只是将他调出黄州,改任蕲州知府。那时,蕲州与黄州都为州府,而且,蕲州控吴头,制楚尾,经略江淮,显然,皇上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还把他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足见对其倚重。但是,不出半年,王禹偁就病逝在蕲州任上。

明亮想到这里,禁不住内心惶然。虽然他不是唯心主义者,但这事发生在他的身上,心里还是很不舒服。自己当局长这么多年来,虽然不说是一日三省吾身,但也经常要反思一下,可以说没有一事不尽心,没有一件不尽力,整个文化系统出现了政通人和兴旺发达之势。而且,他始终坚守“做官是一张纸,做人是一辈子”的信条,他的为人为政都是有口皆碑的。而且,象他这样真心热爱文化,精心侍待文化的局长在滨江历史上也不多见。很多人也干事,但干了之后就把它作为升迁或是换个好位子的资本。明亮是正而八经为老百姓干事,也是正而八经为自己干事。他说,如果群众不反对他,领导不换动他,他就愿意当一生的文化局长。有人以当文化局长为苦,他却以之为乐。他对文化的感情,就象一个喜欢酒的人抱着一坛陈年老酒陶醉其中。可是现在,老天爷怎么跟他来这么一下呢?难道也要昭示他什么吗?

明亮还在犹疑之时,关尚骑着摩托车到了。整栋大楼里每天上班最早的不是明亮就是关尚,不过,关尚今天也是担心昨夜的雷电袭击给单位造成损失,提前来查看一下。关尚从摩托车上下来,见明亮有些伤感地站在门前,而且文化局的牌子也掉了下来,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他说,明局长,我们文化中心是块旷地,易遭风暴雷电袭击,再说,我们的牌子又是金属的,被雷电击中也属正常,您可不要多想啊。明亮朝他轮了轮几下眼睛说,话虽这么说,但要是把群艺馆的牌子打下来,你心里能舒服吗?

关尚笑了,说,您难道忘了?去年夏天我们刚刚装修布置好时,一场暴风就把我们的玻璃大门吹得粉碎,群艺馆的六七块牌子也被大风掀得无影无踪。

明亮说,但是,你的主牌没受任何影响。

关尚拉了明亮一把,我们还是上去看看吧,这个小插曲不算什么,牌子放这儿,我马上叫人来安装。

楼上楼下巡视了一遍,还好,没有其他损失。

十二

夜里,明亮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明亮平时很少做梦,所以这个梦令他记忆尤其深刻。

早晨,天空弥漫着浓重的雾气,大地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明亮象平时一样来到文化中心上班,忽然发现原来高耸在门前的两根圆型水泥柱子少了一根。明亮先是以为雾气浓重看花眼了,擦了一把眼睛走近仔细一瞧,确实少了一根。明亮吃了一惊,就站在那儿纳闷:谁偷这个钢筋混凝土的柱子呢?楞了好长时间后,他就开始四处寻找。找啊找啊,但总也找不着。明亮就有些急了,这可是两根实实在在的顶梁柱啊,少一根那是万万不能的!少一根不要说是有碍观瞻,更重要的是难保大厦不倾啊。明亮就在那儿喊啦喊,七喊八喊,那柱子凌空飞来,在半空中他手够不着的地方来回晃荡,明亮左冲右突,拼命抓它,但累得筋疲力尽还是枉然。那柱子就象是跟他开玩笑似的,见他不抓了,反倒降低了高度。这时候,明亮一跃而起,一把抱住水泥柱子,想把它拖下来,但是,那柱子就象长了翅膀,腾空而起,呼呼地向前飞去。

明亮一身冷汗醒来,百思不得其解。福兮,祸兮?他的心里没有一点底子,本来要去锻炼的,但今天一点兴趣没有,这是非常少见的,平常雷打不动的铁律,今儿个终于还是打破了。

草草吃了几口稀饭,明亮就夹起了公文包,准备上班去。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组织一把手毛部长打来的,毛部长通知他八点半到市委会议室开会。明亮一听,心中更是惴惴不安。一般的会议不会是部长亲自通知,既然是部长通知的会议那就不一般了。

明亮到达市委会议室,已经有七八个市直各部门的党政一把手在座了,此时,还三三两两地有人进来。明亮一看,大多是象他这样的老资历的同志,近些年调整上来的年轻人一个也没有看到。于是,明亮就有了一丝预感,他觉得,市里可能又要调整干部了。

就在大家纷纷猜测会议主题的时候,文书记和管组织的副书记以及毛部长进了会议室。

毛部长开门见山,果然是干部人事调整。此次调整对象为在一个单位连续工作八年以上的单位党政一把手。毛部长说,这次调整是大势所趋,希望大家正确对待。调整期间要保证单位的平稳过度,大家都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千万不要在这个期间出任何差错。管组织的副书记从思想认识的高度作了一些强调后,请文书记作主题讲话。文书记首先肯定了各位届内的工作成绩,凡是调整涉及到的单位和个人他都一一点到,大家开始有些拔凉的心,这会儿竟有些热乎了。尤其是明亮,文书记更是大加表扬,说他如何甘守清贫热爱文化,说他如何艰苦创业事必亲为。他说,滨江文化这些年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绩,就是因为有明亮这样的好同志冲在前头。文书记说这些话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把头扭过来看明亮,眼里满是羡慕。在他们心里,能够得到书记这样的肯定,那前途就是大大的光明!即使不提拔也会调整到一个令人眼热心跳的部门,这是绝大多数身在官场的人最为之向往的事情啊!

文书记扫了大家一眼继续说道,这次是根据上面要求进行调整,不是要大家软着陆,当然更不是硬着陆,所以大家还是把心放宽些!文书记的话引来大家阵阵笑声。

出了市委会议室,一行人都向明亮表示祝贺。有的说,明亮,你这回怕是要鸟枪换炮了!有的说,明局长,书记已经在向你抛绣球哩!还有的说,你个狗日的,这回换了好位子,再那小鼻子小眼的,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明亮苦笑了一下,他一句话也不想回答。

回到文化中心,从一楼到四楼,明亮用了整整两个小时。他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八年,整整八年!他亲眼看着文化中心大楼在一片废墟一片荒草地上一寸寸地长高,然后又是他见证一层层一间间的装修,这些过去那么熟悉的地方,他在心里都能够默念到分寸不差的地方,现在似乎又看不够了。每走过一处,他都能够感受到这些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仿佛赋予了生命和灵性,与他默默对话,与他无声交流。当他站在大楼顶上,有那么一刻,明亮觉得自己与这整栋大楼溶为了一体,及致这整栋大楼的人都下班回家了,他的灵魂还没有与大楼分离开来。

明亮的目光由院内转到院外,滑过美丽宽广的滨江广场,在一千多米外的广场西南侧圈下的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那是他倾注了多少心血的地方啊!现在,博物馆建设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是他在广泛征求意见的情况下选定了设计方案,是他根据领导的日程安排定下的奠基日期,从今天算起还有三天。三天,那里将进行一场热闹无比的奠基仪式,三天后,那里将有一片气势恢弘的仿古建筑在一天一天地长高。

可是,这一切也许与他无缘了。他再也不能每天见证这座城市的灵魂在他目光中升起了。

明亮忽然想起了前段时间一系列蹊跷的事情,当时只是觉得很不塌实,总是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没想到竟应验在今天了。

今天,从今天开始,他已经名义上不再是滨江文化的主人了!

就是这一刻,明亮的鼻子突然一酸,眼里顷刻盈满了泪水。

作者简介:郑能新,笔名海滨,湖北英山人,1963年6月出生,大学学历。曾任英山县文化馆馆长、黄冈市群众艺术馆馆长,现为黄冈市文联副主席,黄冈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黄冈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副研究员。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150余万字,出版有小说集《遥远的乡村》、散文集《心旅》、报告文学集《选择艰难》。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青年博览》、《短篇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40多篇获奖。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中国小小说作家排行榜榜上有名。有作品被录入各大网站,有作品被介绍到海外。十多家报刊杂志聘为专栏作家或特约作家。为中国散文学会、湖北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政府专家津贴获得者。2008年获“湖北省十佳文艺青年”称号。

作者单位:湖北省黄冈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黄冈市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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