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进城

2009-04-27 17:48 | 作者:changchangjianmian | 散文吧首发

王老汉起了个大早,他要进城去卖自家那棵蜜枣树上下来的甜果儿,攒上几个闲钱,好为自个上初一的宝贝孙子买辆新自行车。

他估摸着这筐枣儿至少能卖上个三十多块钱,加上存的一百多,基本上已经够了,王老汉背着竹筐走在沟旁,远处黑影婆娑,仿佛看见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就停放在沟的尽头,于是他加快了脚步,似乎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沟的尽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公路,足有五米宽,乡里通往县城的破中巴就经常拖着横七竖八的人群,乱七八糟的货物和七零八落的自行车疲惫地爬行在这条乡间小道上,等车的人们全然不顾它的气喘和哀鸣,依然奋不顾身冲上来,从窗子和门里挤进它满是溃疡的病胃里。

王老汉等了将近半小时,终于等来了这辆“老巴”,尽管车破,可它是全乡唯一的一辆bus,是全乡老百姓眼中的功臣,没有它,到县城三十多里的山坡路,够他们脚蹬手刨半天的,更谈不上托点东西带点货,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了。王老汉用了两元的代价,把自己和一筐枣儿带到了县城。

太阳刚露出了个红脸,城里的人们就穿着裤头背心在马路上疯跑,老头老太双脚站在铁踏板上来回乱晃,王老汉羡慕得不停地啧啧:他娘的,当个城里人真不赖,不用种田不用养猪,整天地穿得干净吃得均匀,活得自在。他吃力地把筐从背上卸下来,还没开始叫卖,几个晨练的老太太马上围上来,一看是枣儿,手和嘴马上团结起来,随着一阵阵咔嚓声,牙齿和舌头开始剧烈运动,一位老太太含着半个枣叽哩咕嘟地说,甜――太甜了,话没说完被噎了一下,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将枣核吐了出来,王老汉偷偷地看着老太太的手,一双手又白又胖,似乎很好看,心里不由得有些慌,他真想闭上眼睛不去看,怕别人骂他老不正经,可那些老太太的手总往他的枣上摸,这也由不得老汉大开杀戒了,他忽然想起自家老太婆的那双手,又老又瘦,又黑又长,青筋绽露,摸上去粗硬冰冷,简直就是一副老巫婆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似乎觉得有点对不住她。

王老汉的枣儿卖得很快,一股脑儿被几个老太太老头全买光了。王老汉的心里又亮堂起来,一点钱足足有四十多块呢!他美滋滋地哼起小调:“大道上走来了我陈士铎,赶会赶了三天多……”于是他也像陈士铎那样要了二两老酒,吃了一碗炸酱面条,然后顺着大街向东溜跶。

有些时候没来县城了,他想给孙子和老太婆买点好吃的和用的。王老汉背着筐儿在那儿东张西望,也不知走了多长的路,来到了城里人和乡下人认为最热闹的百货大楼门口,百货大楼尽管是人来人往,却远远大不如以前,王老汉还记得十年前那景象,村里的彭三娃子学校毕业分到了百货大楼,没把全村人妒忌死,说媳妇的踏破了他家的门槛,可前年三娃子却下岗了,听说摆了个水果摊,弄得患难妻子也跟别人共患难去了,王老汉打死也搞不明白,这么高的大楼这么多的东西竟还有人饿肚子,百货大楼的头头是该枪毙才对。

他正要打算进大楼里瞧瞧,却发现在门口右侧的台阶上跪着一个老女人,样子有五十多岁,散乱着头发,耷拉着脑袋,脸和手又黑又脏,上衣和裤子打着补丁,光脚丫上套着一双伸出趾头的黄球鞋,王老汉刚到门口,老太太马上直起上身,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嘟囔:大哥,行行好吧,给点钱吧,大哥,可怜可怜我这个无依无靠的老太婆吧。说着说着,声里带出了哭腔。王老汉心有些软,看着跟前的老女人,他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的老伴,老伴跟自己三十多年了,现在老得跟这个女人跟差不多少,一辈子田里家里忙得团团转,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忽然感到很伤感和歉疚,他把手伸进了鼓胀的兜里,但马上又缩了回来,他想到了老太婆临行前的交待:卖了枣可赶紧回家来,不要妄花钱,孙子的自行车得快点买回来。这个使命他不敢耽误,儿子是顺,可儿媳妇有时并不太满意,照顾不周还不时朝老两口抛个白眼或者丢上两句不咸不淡的怪话。

王老汉又把手伸进外衣口袋,把兜里仅有的五角硬币轻轻地放进女人的乞讨碗里,尽管很轻,但还是发出了清脆的“噹”声,老女人不屑地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下,发现这老头挎着个筐子,穿着老黑布衣裤,一幅忠厚老实的模样,心说,这一定是个农村来的老土,待我诈诈他:大哥,你怎么也不同情同情俺,给五角钱就把俺给打发了,俺看得出您是好人,就多给俺两个,俺孙子在家正等着让俺给他买烧饼呢!王老汉“我……我……”两声没了话语,他又一次把手伸进了里面的兜里,却发现有不少人正盯他两人看,他有点害怕,怕自己被小偷盯上,怕自己的血汗钱一不小心血本无归,他不敢再伸手,但总觉得不再拿出点钱来实在是心里不落忍,有点为富不仁没有人情味的感觉,在他们的村里会被人戳脊梁骨。他看了看女人,说,那个吧,你在这等着,我给你买二斤烧饼去,你可千万别走。说着,王老汉迅速迈出罗圈腿离开了大楼口。女人不屑地骂了声:这个老冒,谁希罕你那破烧饼,快滚吧你。

王老汉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地寻找着烧饼店,问了几个人不是摇头就是说不知道。那声音脆得跟冻萝卜似的冷冰冰的。他心想,这城里人是不是平时都不吃烧饼,如果吃,咋能不知道哪里有卖的,真是千年的老龟——成了怪了。

好不容易在郊区的一个墙角旮旯里找到了一家打烧饼的,他还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地高兴了老半天,买了二斤烧饼往回走,他才发现西边的太阳正像大烧饼似地往下坠,王老汉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他想无论如何得在天黑前,赶上最后一辆车回家去,老太婆和孙子也许正翘首等着他回来,孙子正等着爷爷捎回来的好吃的东西。

回到百货大楼的门前,街道上已是华灯初燃,商贩云集了,自发形成的地摊市场热闹非凡,卖的买的川流不息,熙熙攘攘,不失热闹和繁忙。王老汉已顾不得欣赏这些,他站在百货大楼门口到处张望,却不见了那个乞讨女人的身影,门口的保卫不耐烦了,问:你在那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干什么?王老汉一五一十地说了,看门的小伙笑了:你这老头真实在,给你个棒棰你还当真(针)了,瞧,在那儿。王老汉随着看门小伙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个曾在此处乞讨污秽不堪的老太婆,可她已经是洗得干净,扮得光鲜,换了新衣,像模像样地坐在大排档里,一手捏着鸡腿,一手拿着面包,狼吞虎咽地进晚餐。

王老汉的心火“腾”地一下点着了,他狠狠地把烧饼摔在地上,三下两步下了台阶,可又马上站住了,心想,自己是犯的哪门子倔,人家吃人家的,与你何干?你不就是给了她五毛钱吗?受欺骗又不仅仅是自个,要不,在城里别说鸡腿,连个鸡毛也不一定买到。

想到这,他心里平衡了许多,他拾起烧饼打了打上边的土,又马上想起家中的老太婆,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对不住她,记得刚结婚头一年,老婆要买几尺花布做个褂子,他不允,后来老婆还是偷着花了四毛私房钱买了几尺花布,被他按在炕上打了个鼻青脸肿,还骂她败家子,扫帚星,不过日子。现在想想,比起这些城里人,自己的老婆已经是一千个好一万个好了……

王老汉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他要给自己的老太婆买一个外套,像城里的女人穿的那种,就是坐不上最晚那趟车,今天他走也要走回家,亲手给老婆子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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