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餐

2008-10-19 08:26 | 作者:拿破仑 | 散文吧首发

1979年一个秋阳西垂的傍晚,我正挥汗如地给自家的自留地(那时还没有分包责任田)的玉米锄草,一起参加高考的同学军海心急火燎地找到我,说我们两个仅以几分之差而落榜。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我清楚,我不该考理科,因为文科才是我的优势。然后就蹲在地头与军海一起商量如何复习明年再考,他准备还读理科,我决定改读文科,当时我们俩信心都很足。

可军海一走,我便望着黑越越的庄稼地茫然起来。因为此时母亲已经病重住院,家里一贫如洗,生产队还没有分地,做工又挣不了几个工分,再说就是能挣工分,穷村一天一个工才值三四毛钱,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所以我考虑,当务之急我必须干点什么,尽力为家里补贴一点。我认为自己十六岁已经算个小伙子了,也该替父母分忧了。

干什么呢?回家我考虑了一,也没理出个头绪。双手兜着头,就那么迷迷糊糊半躺在炕上。天明时候,邻居小伙伴们起早出去取冰糕的招呼声给了我灵感。对,我也去卖冰糕。于是找了几块木板钉了一个箱子,把家里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拾掇了一下,到大姐家借了五块钱的本钱,第二天我就跟着小伙伴们“下海”了。

当时农村的冰糕都是糖精和井水冰冻的,很便宜。开始去距离我村四里路的曲周县大河道公社西大由村冰糕厂取货,批发是五分钱一根,零售八分或一毛,一天下来可以赚个块二八毛的。我把钱攒着,一是给母亲治病,更主要的是留着为自己复读做准备。每天都在乡间土路上奔波一百里路,起早取货,贪黑回家,累,可能为家挣钱了,自己心里高兴。后来有伙伴打听塔寺冰糕厂批发价格更低,几个人一商量,便改去十五里外的塔寺桥。虽然路远,可为了能多赚几毛钱,心里依然乐哈哈的。

天进入深秋,越来越不好卖。一天下午,我还没有卖完冰糕,天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那一带都是粘土地,别说骑自行车,就是推着车子泥也沾鞋,我索性把鞋脱下拴在车梁上,光着脚吃力地走,单薄的衣裳全部湿透,走到姚寨村北时,车子连推也不能走了,就扛着车子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摔了几跤,浑身是泥。到姚寨后街村西牲口棚时,便进去央求那个中年饲养员随便找个地方让我避避雨,可那个中年饲养员态度十分蛮横,连吼带推把我赶了出来。

没办法,只能继续往前走,到前街牲口棚时,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把车子放在外面,先进去打探一下,没想到那个和善的老年饲养员竟十分痛快地说:“一个小孩子出门在外,快进来,快进来。”老人帮我把衣服在水桶洗净拧干,又抱来干草点火给我烤干衣服。当时我直想给老人跪下。

天黑了,雨仍在下。身上不冷了,肚子却咕咕叫。老人询问我家庭情况后叹了口气,一言未发,给牲口喂上料,锁门后不容置疑地对我说:“走,吃饭去。”我乖乖跟着老人老到他家。院子很大,做饭屋在东南角街门的北边,几间堂屋距离街门很远,孩子们已经吃饭后在堂屋休息,锅里给老人剩了两个饼子和大约两碗稀粥。老人坐在草墩子上抽旱烟,对我说:“你先吃。”我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饼子,仍感觉意犹未尽,可我不敢再多吃,否则老人就要挨饿。看我没吃饱,老人说:“你再把那个饼子吃了。”我说那你就不够吃了,老人说我人老耐饿,没事儿。在老人的坚持下,我慢慢吃了半个饼子,并坚持说自己吃饱了。

第二天雨停,老人帮我把自行车上的泥抠掉,走出牲口棚的大门,我再次向老人表示感谢,老人挥挥手:“快回去吧,赶紧跟家里人见个面,省的结记。”

1982年我参加工作的第二个月就专门去看望老人。此时,生产队全部解散,牲口棚已不复存在。我忘记了老人的家,因为那天晚上天黑我没记住,打听了几个人,都说老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在牲口棚原址站了好长时间,总觉得自己心愧。

多年来,各式筵席我吃过不少,惟独那顿晚餐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在那个几乎都饿肚子的年代,老人把并不充足的饭让给了素不相识的我,我走后他的家人是否埋怨他?他饿着肚子怎么办?当时年少无知的我怎么没有为老人考虑呢?这是一个多么宽厚无私的老人啊。所以我一直不敢忘记那个曾经在我最困难时候给我帮助的老人。是这个老人经常在我的脑子里提醒我尽力去帮助那些困难或无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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